侯府正廳,沙盤擺在中央,楊獄手指按住蠻族大營所在方位,許久未動。
外面腳步急促,一名斥候快步入內,單膝跪地。
「侯爺,邊關再送急報,蠻族各部已經會合,對外號稱十萬大軍,正在向青州邊界逼近!」
「沿途村落正在撤離,守軍不敢擅自出關,只能收攏百姓,等候侯府命令。」
廳內眾人臉色一沉。
十萬大軍壓境。
哪怕其中摻雜水分,能讓各部蠻族一同出兵,規模也小不了。
更麻煩的是,青州剛剛經歷權力交接,新法才推行不久,各地人心尚未徹底安穩。
西岐挑在這個時候拱火,擺明想一腳踩碎青州剛聚起來的民心。
「城裡情況如何?」
楊獄開口詢問。
負責城中事務的官員趕緊走出。
「回侯爺,邊關告急的訊息剛傳回來,街上便冒出不少流言,有人說老侯爺屍骨未寒,青州便擅改舊制,惹來上天震怒,這場兵災便是懲罰。」
「有人趁機哄抬糧價,幾家商鋪外已經排起長隊,百姓心中有些慌亂。」
楊獄抬眼看向他。
「人抓到了嗎?」
「親衛順著散播流言之人往下追,抓到一名藏在城內的西岐細作,此人當日逃過清查,始終躲在一處廢棄院落中。」
「從他住處搜出不少錢幣,還有記錄城中糧倉、軍營與新法推行情況的竹簡。」
一名親衛將東西送上來。
楊獄隨手翻開。
竹簡上的字跡很小,記錄卻十分仔細,連哪些大族對新法心存不滿,哪些官員主張求援,都寫得清清楚楚。
此人一直躲在暗處等機會。
蠻族大軍剛動,他便拿錢收買閒漢,讓人在酒肆、鹽鋪和城門附近散布訊息。
所圖也很明白。
只要青州百姓慌起來,糧價便會跟著上漲,大族趁機鬧事,楊獄若處置不當,城中必亂。
蠻族尚未打過來,青州自己便先垮一半。
「西岐準備得夠周全。」
楊獄把竹簡扔在沙盤旁。
下方一名官員走出,沉聲說道。
「侯爺,十萬蠻兵來勢洶洶,城中又有人煽風點火,此時主動出戰風險太大。」
「依臣之見,應當命邊關各城緊閉城門,堅守不出,再派快馬向朝歌求援。」
另一名官員跟著開口。
「青州城高糧足,蠻族不善攻城,只需守住各處要地,拖上一個月,他們的糧草自然難以支撐。」
這番提議並無私心。
蠻族人數眾多,又擅長騎射,青州若在野外與其正面交鋒,稍有差錯便會損兵折將。
固守城池,等待大商援軍,從道理上說最為穩妥。
楊獄並未立刻表態,只看向軍中將領。
「你們怎麼看?」
一名將領走出,抱拳說道。
「末將願領兵出戰!」
「蠻族雖有十萬之眾,各部號令雜亂,只要選準時機,未必不能打。」
另一名將領眉頭緊鎖。
「侯爺,蠻族各部這次帶來大批騎兵,我軍若在正面擺開陣勢,傷亡恐怕不會小。」
「新法才定,軍中士氣可用,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輕易折損。」
主戰與主守,各有道理。
楊獄聽完眾人爭論,這才緩緩開口。
「守住城池容易,城外百姓怎麼辦?」
「剛剛分下去的田地怎麼辦?」
「蠻族衝進邊境,搶糧、殺人、毀掉村落,等他們吃飽喝足退去,青州剩下一堆廢墟,朝歌援軍才走到半路。」
正廳逐漸安靜。
楊獄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
「本侯推行新法,告訴百姓,只要肯出力,日子便能過下去。」
「如今有人提刀來搶,本侯卻躲進城中,看著百姓苦熬,那些話還值幾枚錢?」
主張固守的官員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反駁。
「侯爺準備主動出擊?」
「等他們兵臨城下,已經遲了。」
楊獄手指沿著沙盤邊界緩緩移動。
斥候連續探查數日,蠻族行軍路線、取水地點、糧草運送方式,陸續送回侯府。
各部蠻族聚集匆忙,營地鋪得很大,彼此缺少配合。
他們認定青州剛剛換主,軍心不穩,只會縮在關內死守,沿途防備看著嚴密,營中卻夜夜飲酒分肉。
西岐送去的兵器與糧草,更讓那群人覺得青州已是嘴邊肥肉。
輕敵。
貪婪。
各部之間又互不服氣。
這樣的十萬大軍,看著嚇人,營地一旦亂起來,誰也攔不住。
「傳令,青州大營三萬鐵騎,日落之前完成集結。」
「每人攜帶三日乾糧,戰馬餵足草料,兵器全部檢查一遍。」
「城中守軍照常巡查,各處城門暫時關閉,任何人不得向外傳遞訊息!」
廳中官員一陣錯愕。
有人以為自己聽錯了,急聲詢問。
「侯爺,您要帶三萬鐵騎出城?」
「蠻族大軍已經靠近邊關,此時出城,若被他們提前察覺,三萬兵馬很可能遭到圍攻!」
楊獄拿起斬將劍,掛在腰間。
「誰說本侯要去正面迎戰?」
「他們想讓青州縮在城裡,本侯便讓他們繼續這樣想。」
「天黑之後,大軍出發,旗幟全部捲起,途中不點火把,各軍只知下一處停留之地,完整路線不得外傳。」
軍中將領聽到這裡,眼神逐漸亮起。
蠻族正朝邊關壓來,全部注意都放在前方城池上。
此時繞開正面斥候,趁夜直插大營,正好打在對方最鬆懈之處。
「末將領命!」
幾名將領同時抱拳,聲音震得廳外親衛紛紛側目。
楊獄轉身看向負責城中事務的官員。
「把那名西岐細作押到街上。」
「將搜出的竹簡與錢幣一併擺出來,告訴百姓,蠻族尚未到達,西岐的人便開始盼著青州生亂。」
「其餘被錢財收買之人,按律治罪,主謀凌遲!」
午時剛過,行刑之地便圍滿百姓。
西岐細作被拖上刑台,起初還想高喊冤枉,待官吏當眾讀出竹簡上的內容,四周罵聲頓時響成一片。
「狗東西,蠻族要來殺人,你還敢幫著他們嚇唬咱們!」
「老子剛分到田,誰敢說這是上天降罪!」
「殺了他!」
人群越擠越近,守在四周的甲士用長戈擋住道路。
刀鋒落下。
慘叫聲傳出老遠。
城中的慌亂也隨之壓了下去。
糧鋪外依舊有人排隊,官府放出儲糧後,價格始終未變,想趁機囤糧的商賈也被親衛盯住,誰都不敢亂伸手。
百姓發現侯府早有準備,懸著的心慢慢落回原處。
入夜。
青州大營營門洞開。
三萬鐵騎披著黑甲,戰馬口中咬著木枚,馬蹄包上厚布,一隊接著一隊走入夜色。
無人高呼。
也聽不到戰鼓。
軍中將士握緊兵刃,眼裡壓著一團火。
新法頒布時,他們便在等立功機會。
如今蠻族送上門,誰肯退縮,誰便是傻子!
楊獄一身黑甲,騎馬行在最前方。
身後城門緩緩關閉。
大軍離開青州官道,依照斥候留下的記號轉入荒野,行軍方向也隨之改變。
除去楊獄與幾名領軍將領,軍中無人知道他們究竟要去哪裡。
夜色越來越沉。
數萬騎兵悄然消失在茫茫荒野中。
蠻族大營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篝火照亮大片營帳,酒肉氣味飄得到處都是。
蠻族首領坐在大帳中,端起西岐送來的美酒,一口喝乾。
「青州新侯只是個年輕小子,見到十萬大軍,怕是早就嚇得躲進城裡!」
帳中眾人放聲大笑。
「等天亮便繼續前進,先搶糧倉,再搶鹽田!」
「聽說青州城裡堆滿金銀,誰先衝進去,東西便歸誰!」
蠻族首領大手一揮。
「楊獄若肯跪地獻城,便留他一條命,給咱們牽馬!」
笑聲傳出大帳。
遠處負責警戒的蠻兵靠在木樁旁,困得眼皮發沉。
他忽然皺起眉頭。
腳下地面正在輕輕震動。
起初很弱。
轉眼便連成一片。
蠻兵趴在地上,耳朵剛貼近泥土,臉色便白得嚇人。
地平線盡頭,沉悶馬蹄聲穿透夜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