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亮,蠻族大營中的戰事已經徹底平息。
青州軍分成數隊,清點傷亡,收攏戰馬,登記俘虜,封存糧草與兵器。
營地中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倒塌的帳篷堆在一起,地面鋪滿斷刀殘箭,血腥味順著晨風飄出去很遠。
楊獄騎在馬上,聽著各營將領匯報。
「中軍傷亡六百餘人,左右兩翼各有損失,重傷將士已經集中救治。」
「蠻族逃散大半,俘虜正在分批看押,願意投降者皆已收繳兵器。」
「糧食與牲畜已經清點,繳獲甲兵足夠武裝數千人。」
一名將領抱拳稟報,聲音中透著壓不住的興奮。
三萬鐵騎突襲十萬聯軍,能打出這樣的戰果,放眼青州歷代侯主,也找不出幾場。
楊獄聽完,目光落到遠處。
黑虎軍魂已經散去,青州軍士身上的煞氣卻仍舊厚重,經歷這一戰後,軍陣里多出一股沉穩殺意。
這支軍隊總算見過血。
過去的訓練與新法帶來的盼頭,經過一場真正廝殺,終於擰成一股力量。
「傷兵優先救治。」
「戰死將士登記家屬,軍功照記,撫恤按新法發放。」
楊獄掃過眾人。
「俘虜分開看守,願意歸順者留下,死硬之徒押回青州再審。」
「繳獲糧食送入軍倉,牲畜分出一部分補給軍中,剩下的送回青州。」
幾名將領同時抱拳。
「遵侯爺令!」
命令傳出,整座大營迅速運轉起來。
青州軍士忙著搬運戰利品,臉上帶著疲憊,眼神卻比出發前更亮。
不少人已經開始計算,自己這一戰斬獲多少,能分到多少田。
有人身上帶傷,仍舊拉著戰馬清點繳獲。
軍中老卒看在眼裡,心中都清楚,青州的軍心從今日開始,已經換了模樣。
山坡後方,那名西岐使者一路狂奔。
離開青州邊境時,身後的烽煙依舊清晰可見。
原本意氣風發的蠻族聯軍,轉眼成了潰兵。
青州侯楊獄親自率領三萬鐵騎,踏破蠻族大營,斬殺首領,俘虜大批蠻兵。
這個訊息很快傳出。
青州周邊的諸侯最先收到戰報。
許多小諸侯原本抱著看熱鬧的心思,等著青州新侯被蠻族打得狼狽逃竄,再趁機從中分一杯羹。
誰也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青州大勝。
三萬破十萬。
蠻族首領被楊獄親自挑殺。
青州軍中甚至凝出一頭黑虎軍魂。
各路諸侯看完戰報,臉上的神情全都變得凝重。
有人撕掉了原本準備送往蠻族的書信。
有人連夜召回了派往青州的探子。
還有人吩咐府中管事,將倉庫里存著的青州細鹽全部登記出來,往後再去青州採買時,禮數必須備足。
青州侯剛剛接掌權柄,許多人覺得他年少,覺得幾名家將便能架空侯府。
如今看來,那位年輕侯爺早已把一切看在眼裡。
他先清洗內部,再推行新法,接著解決鹽路,轉眼又率軍踏破十萬蠻族。
青州每走一步,都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更讓各路諸侯忌憚的,是青州軍隊展現出的戰力。
舊日青州軍只能算守成之師,面對蠻族騎兵往往依託城牆。
這一戰卻主動出城,趁夜突襲,以三萬兵馬打得對方全軍潰散。
如此戰法,意味著青州不再滿足於守住一地。
東方諸侯紛紛沉默。
他們開始重新估量,青州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訊息傳入朝歌時,已經過去數日。
王宮大殿,帝辛坐在王座上,手中拿著青州戰報。
戰報從青州軍出城寫起,一直記到蠻族大營被攻破。
帝辛看得很慢。
看到楊獄親自帶兵沖陣時,他的眉頭微微挑起。
看到三萬鐵騎衝垮十萬聯軍時,他把竹簡放到案上,目光落向殿下。
「聞太師,你怎麼看?」
聞仲出列,身披朝服,手中握著象徵權柄的玉杖。
「青州侯有膽識,也有手段。」
「蠻族各部臨時拼湊,人數雖多,彼此之間缺少約束,楊獄抓住營地空虛,先燒糧草,再破中軍,所用兵法十分老練。」
帝辛靠在王座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
「一個剛接掌侯位的年輕人,懂得先穩住城內,再借夜色突襲敵營。」
「他身邊可有高人指點?」
聞仲沉思片刻。
「從戰報看,青州軍的變化主要來自新法。」
「軍士知道立功便能得田,戰死也有撫恤,拼殺時自然比過去更賣力。」
「至於那頭黑虎軍魂,或許與青州民心和軍中煞氣有關,尚不能斷定背後有修行之人相助。」
帝辛拿起另一卷文書。
上面寫著青州清查田畝、重定軍功、開辦鹽田的訊息。
每一件事都與兵馬和民生相關。
看得久了,帝辛忽然笑出聲。
「先前有人說青州侯年輕氣盛,接掌侯府後必定內亂。」
「如今看來,內亂確實有過,只是被他一劍斬斷。」
聞仲沒有接話。
他知道帝辛真正關注的,從來不是一場邊境勝負。
大商疆土遼闊,蠻族時有侵擾,勝一場仗不足以讓朝歌動容。
真正讓帝辛在意的,是楊獄藉著一場兵災,將軍權、民心和錢糧全部攏到手中。
一個諸侯擁有三萬精銳,朝廷不會多問。
一個諸侯能在幾日內清洗內部,再擊潰十萬蠻族,朝廷便不能視而不見。
「青州侯立下戰功,理應賞賜。」
帝辛抬手,旁邊侍臣立刻取來空白詔書。
「傳孤旨意,賞青州侯玉器、金帛、兵甲。」
「青州軍將士依軍功封賞,戰死者撫恤家屬。」
帝辛說到這裡,停頓片刻。
「再給青州一道特許。」
「准其擴充軍伍,所需兵甲與糧草,可按章向朝歌申領。」
殿中群臣神色各異。
這道特許看似是獎賞,實則也是帝辛遞出去的一根繩子。
青州擴軍需要糧草兵甲,既然由朝歌供應,往後青州便要承大商的情。
帝辛藉此籠絡楊獄,也能藉機觀察青州兵馬的規模。
聞仲拱手。
「大王聖明。」
帝辛看了他一眼。
「西岐那邊,可有訊息?」
「西岐尚未遞來正式文書,只知青州大勝之後,西岐商路受損,邊境也多出一些調動。」
帝辛冷哼一聲。
「青州剛換侯主,西岐便暗中送兵送糧給蠻族。」
「他們以為孤看不見?」
大殿內頓時安靜。
帝辛沒有立刻追究。
西岐向來擅長經營名聲,許多事情做得隱秘,朝歌手中缺少直接證據。
可證據不足,不代表帝辛真的毫無察覺。
「把青州的戰報抄送各路諸侯。」
「讓他們都看看,誰敢在大商境內挑起兵亂,便要承擔什麼下場。」
侍臣躬身領命。
帝辛望向東方,眼底多出幾分審視。
楊獄,你究竟想守住青州,還是想借青州做更大的事。
朝歌詔書一路向東。
傳旨隊伍帶著賞賜,沿途經過數座城池,所到之處皆引起議論。
青州大勝的訊息越傳越廣,連普通百姓都知道,東方出了位年輕侯爺,能帶三萬鐵騎衝垮十萬蠻兵。
數日後,傳旨隊伍抵達青州。
楊獄親自出城迎接。
禮儀做得周全,態度也挑不出問題。
傳旨官展開詔書,當眾宣讀帝辛旨意。
「奉大王令,青州侯楊獄領地有功,賜玉器若干,金帛若干,兵甲若干,青州軍將士按軍功賞賜,准青州擴充軍伍,以護邊境安穩。」
詔書宣讀完畢,傳旨官上前一步。
「侯爺,接旨吧。」
楊獄雙手接過詔書,俯身行禮。
「臣楊獄,謝大王隆恩!」
聲音傳遍城門內外。
周圍百姓跟著跪地,青州將領也低頭接旨。
傳旨官看著這一幕,心中暗自點頭。
青州侯年輕歸年輕,禮數卻十分周全,面對大王賞賜也未顯出半分驕縱。
這份態度傳回朝歌,正合帝辛心意。
接風宴設在侯府。
楊獄讓人將朝歌送來的兵甲登記入庫,金帛分出一部分犒賞軍士,玉器則送入內庫。
軍中將領拿到賞賜,個個精神振奮。
新法推行之後,他們第一次真正嘗到軍功帶來的好處。
戰死將士的家屬也領到撫恤,原本哭泣的家人抱著錢糧,終於有了繼續活下去的依靠。
訊息傳遍青州,百姓對侯府的擁護越發穩固。
夜深之後,侯府內院只剩下幾盞孤燈。
楊獄獨自走進密室。
玉器與金帛堆在案旁,朝歌送來的兵甲則整齊擺放在另一側。
他拿起那捲詔書,目光停在准許擴軍的字句上。
帝辛給得很大方。
大方到讓人難以拒絕。
擴軍是青州當前最需要的東西,朝歌送來的兵甲能緩解許多壓力,軍中將士也會因此更加認同大商。
至少在表面上,青州依舊是大商屬地,楊獄也是帝辛眼中的忠臣。
可楊獄知道,帝辛的賞賜從來都帶著試探。
准許擴軍,代表朝歌要看青州究竟會擴到什麼規模。
送來兵甲,也是在告訴楊獄,大商依舊握著供應軍備的權力。
這場君臣之間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楊獄將詔書放回案上,望向密室角落堆放的竹簡。
青州當前缺糧的問題已經緩解,鹽路也握在自己手裡,軍隊經過一戰,軍心開始凝聚。
可想讓青州真正強盛,只靠這些仍舊不夠。
人才,律法,帳冊,軍令,農事經驗,全都需要記錄和傳播。
竹簡太重,數量也少。
普通百姓連一卷完整竹簡都難以見到,更別提讀書識字。
知識握在少數貴族手裡,政令便只能靠官吏層層傳遞,稍有阻礙,便會走樣。
楊獄伸手拿起一塊竹簡,隨後緩緩放下。
「帝辛,你的東西我收了。」
「至於你的江山,我也預定了。」
密室外,夜風掠過長廊。
案上的燈火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