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朝歌賞賜後,楊獄沒有立刻繼續擴軍。
青州軍經過大戰,需要休整,傷兵需要安置,新兵也要分批招募。
這段時間正好用來做另一件事。
侯府召集城中匠人。
木工,陶工,制墨匠,造車匠,連同幾名熟悉竹簡和織物的老吏,一同來到正廳。
眾人站在下方,神色各異。
他們都聽說侯爺精通鹽田之法,也知道青州細鹽已經賣往各處。
這次突然召集匠人,誰也猜不出又要做什麼。
楊獄命人抬來一隻木箱。
箱中裝著藤皮,麻頭,樹皮與細碎草莖。
「這些東西都能製成新的書寫材料。」
一名老匠人遲疑開口。
「侯爺,藤皮和麻頭只能編繩,樹皮拿去煮,也只能做些粗布樣的東西,用來寫字,恐怕承不住墨。」
「承不住,便繼續改。」
楊獄指向木箱。
「先把藤皮與麻頭浸泡,再搗成細漿,加入樹皮纖維,鋪在細網上瀝水,壓平之後晾乾。」
「每一步都記下,材料比例,浸泡時長,搗打次數,全部寫入竹簡。」
匠人們互相看了一眼。
如此做法聽著簡單,真正操作起來卻處處有講究。
漿料太粗,成紙之後容易裂。
水分太多,紙張難以成形。
壓得太重,纖維會粘在網面上,根本揭不下來。
楊獄沒有催促,只讓眾人分成幾組試驗。
第一批成品揭下來時,薄厚不一,邊緣全是毛刺。
有人用手一提,整張紙立刻裂成兩半。
第二批稍好,墨跡卻向四周散開,字剛寫上去,便糊成一團。
老吏拿著紙張反覆檢視,臉色越來越難看。
「侯爺,這東西比竹簡輕,可寫出的字看不清,恐怕難以使用。」
「紙張未成,急什麼。」
楊獄拿起那張廢紙。
「漿料里粗纖維太多,浸泡時間也短,繼續篩。」
幾名匠人重新調整。
他們用細麻布過濾漿料,將過粗的纖維挑出,又試著加入更細的藤皮。
每次試驗都記錄下來,成品則按順序晾在院中。
侯府後院漸漸掛滿紙張。
有的發黃,有的發黑,有的薄得透光,有的厚得接近軟木。
匠人從起初的疑惑,變成後來爭著討論。
誰都想先做出合格成品。
楊獄每日處理完政務,便來檢視試驗結果。
他指出紙張容易破裂的地方,也重新調整了用料比例。
這些經驗來自前世記憶,卻不能直接變成成品。
時代不同,材料不同,工藝也不同。
真要把法子落地,只能讓匠人一遍遍試出來。
數月過去,院中終於出現一批顏色均勻的紙張。
紙面平整,手感柔韌,墨跡落上去十分清楚。
老吏捧著紙張,手掌輕輕發抖。
「侯爺,這張紙能折,能卷,寫滿之後也能看清字跡。」
楊獄接過紙張,用力扯了扯。
紙面出現褶皺,卻未當場裂開。
「記下做法,設立專門工坊。」
「紙張先供侯府與軍中使用,剩下的用來抄錄政令,不能拿去和商賈爭利。」
幾名匠人應聲領命。
紙張的事情剛有成果,楊獄便拿出第二份圖樣。
這次圖樣比紙張複雜許多。
一塊塊小泥片整齊排列,每塊泥片上都刻著一個字。
旁邊還有木框,墨刷與壓紙板。
「這又是什麼?」
負責制陶的匠人低聲詢問。
「印字。」
楊獄取來一塊泥片,在上面刻下一字。
「把常用字分別刻在泥片上,再燒制定型,排入木框,刷墨之後壓紙。」
「刻錯一個字,只換一塊泥片,整版無需重刻。」
眾人漸漸聽懂。
過去抄寫一卷竹簡,往往要耗費很長時間。
每換一卷,便要重新寫。
若能把字刻成泥片,排好之後反覆印刷,速度自然遠勝手抄。
可漢字數量龐大,常用字與偏僻字混在一起,單靠幾塊泥片遠遠不夠。
楊獄早已考慮到這點。
「先做政令,軍法,農事與識字啟蒙所需的常用字。」
「偏僻字暫時不用收錄,缺字便另刻,常見字多做幾套。」
「每塊泥片大小一致,字面高低也要統一。」
制陶匠人聽得頭皮發麻。
這件事比燒鹽複雜許多。
泥片太薄容易碎,太厚排版不齊。
字刻得淺,蘸墨之後看不清。
字刻得深,紙張容易被壓破。
他們接連失敗。
有一批泥片燒制時裂開,另一批排版之後墨色不勻,還有一批印出的字跡歪斜,根本無法閱讀。
楊獄未曾發怒,只讓匠人重新改模。
紙張工坊與印字工坊一同忙碌起來。
老吏負責挑選常用字,匠人負責刻制泥片,木工負責製作版框,制墨匠負責調配墨料。
各處分工清楚,試驗速度隨之加快。
又過了一段時間,第一塊完整印版終於擺在楊獄面前。
版框中的泥片排列整齊,墨刷掃過字面,留下薄薄一層墨色。
紙張鋪上去,木板緩緩壓下。
匠人屏住呼吸,雙手扶住紙邊,慢慢將它揭開。
一行清楚字跡出現在眾人眼前。
「青州軍令,立功授田,違令者斬。」
廳中安靜片刻。
老吏伸手摸著紙面,眼中滿是驚異。
同樣一句話,過去需要官吏一筆一划抄寫。
如今只要印版不壞,便能連續印出許多張。
楊獄看著那行字,開口吩咐。
「繼續印。」
第一批印出的內容並非玄妙典籍。
楊獄選取識字啟蒙,簡單算術,農事經驗,軍中條例與商貿規矩,編成幾冊薄書。
文字儘量直白,句子也儘量短。
尋常百姓能看懂,軍士能拿來熟記,負責田地的農戶也能從中找到有用的東西。
這些書冊不能只留在侯府。
楊獄讓官府設立識字處,將紙書送往軍營,送往各處鄉邑。
軍中先行印發軍令與軍功條例。
士卒捧著薄薄書冊,翻看許久,生怕一不小心把紙張碰壞。
過去他們只能聽軍官宣讀規矩。
如今軍功如何計算,戰死如何撫恤,立下什麼功勞能分到多少田,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有人識字,便替身旁同袍念。
不識字的人圍在旁邊聽。
一冊書很快被翻得卷邊,軍營里卻多出一股學習的熱鬧氣息。
百姓那邊同樣如此。
孩童拿著紙書認字,農戶照著書中記錄調整耕種,商賈也開始學習新的商貿規矩。
紙張輕便,價格又比竹簡低得多。
城中的書肆剛剛擺出第一批,便被人圍住。
寒門出身的讀書人最先趕來。
他們過去求一卷竹簡,需要花費許多錢財,還要托關係向貴族借閱。
青州紙書出現後,普通人也有機會買上一冊。
訊息順著商路傳往各地。
有人說青州侯重視農事,有人說青州願意讓百姓識字,也有人說青州正在招攬天下寒門士子。
這些話經過商旅轉述,越來越多讀書人動了心思。
西岐境內,一名士子拿著從外地買來的青州紙書,站在驛道旁讀了許久。
另一邊,幾輛車已經收拾好行裝,準備往東方趕去。
同樣的情形,在各處城邑接連出現。
青州的名聲漸漸從兵強馬壯,變成了願意給寒門機會。
西岐侯府中,散宜生剛從外面回來。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本薄薄的紙書,衣袍沾滿塵土,臉色也比平日難看許多。
姬昌正在案前檢視各地文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去。
「何事如此匆忙?」
散宜生走到案前,將紙書放下。
書頁輕薄,字跡清楚,封面還印著青州二字。
姬昌伸手拿起,翻過幾頁,神情逐漸凝重。
散宜生聲音發緊。
「主公,青州此舉,是在挖全天下諸侯的祖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