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BCWA如期公布了通過資格預審的投標短名單,一共有三家入圍:華電建設和華建國際聯合體,西班牙FCC集團,義大利Maire Tecnimont。其中,西班牙FCC集團是和華建集團一樣的綜合性的建築集團,而義大利Marire Tecnimont則是和華電建設一樣的能源領域的專業承包商。
相對而言,歐洲承包商的技術更強,實施EPC項目的經驗更豐富,在設計和採購方面更有優勢。而中國承包商勝在勞動力成本和履約能力,華電和華建的組合屬於誤打誤撞,但現在看來是拿下這個標的最佳組合。華電建設有自己的設計院,而且這些設計院幾乎壟斷了國內電力建設領域的設計,專業性方面華電一點兒也不弱,只是在北非的項目案例較少。而華建國際深耕努比亞20餘年,規範適應性、歐洲採購經驗以及當地資源組織方面,具有明顯的優勢。兩者的組合可謂是取長補短。
11月20日,BCWA正式發放努諾爾燃氣電廠項目標書,拿到標書之後,華電和華建聯合體團隊立刻組織對標書進行認真解讀,並按照後續實施的工作範圍進行分工,華電負責電厂部分的標書,華建負責配套用房和連接道路的標書,最終由華電建設進行匯總整合。
12月15日,距離正式投標還有十天時間。肖桐組織召開了燃氣電廠項目的投標專題會,徐雷、尹紅嬌和王軍分別對各自負責的營銷、技術和商務部分進行了匯報。
「昨天我和BCWA負責戰略採購與合同的總監私下見了一面,他表達了兩點意見。第一、整個集團傾向於選用中國承包商,因為中國承包商履約能力強,而且不像歐洲承包商那樣習慣於製造索賠。第二、這個項目如果想要中標,至少要在業主預算的基礎上下浮十個點。」徐雷匯報導。
中國承包商在海外市場上的打法,也反映了中國人的文化屬性。自古以來,中國都是重農輕商,歷來有著「本末論」的說法,農業為本,工商業為末。這樣導致了古代的大商人,一旦通過商業積累了財富,就把財富置換成田地,而不是擴大再生產,身份由商人轉換成地主,這也導致了中國人的商業思維普遍落後。而歐洲則截然相反,自工業革命以來,工商業主導了社會發展,誕生了資本主義經濟,而資本主義的本質就是無限擴張,賺到錢之後繼續投入賺更多的錢。歐洲承包商的經營邏輯也是一脈相傳的,他們注重法律與合約,善於利用合同漏洞和業主失誤製造索賠。
在肖桐看來,這一點是中國承包商必須要學習的,人情和關係在熟人社會尚可運作,在不確定性很強的海外市場,必須依靠法律與合約,這個才是有效規避風險的不二法門。但事情往往是物極必反的,在一些不發達市場,由於業主的專業性比歐洲承包商弱得多,往往被歐洲承包商鑽了漏洞,進場之後產生大量變更索賠,導致項目預算嚴重超支,因為甲乙雙方互相拉扯,繼而導致工期延長。前幾年完成努比亞諾蘭會展中心項目,總承包商是西班牙的ACS集團,該項目中標金額1.5億美元,而項目最終結算金額竟然是誇張的2.5億美元。所以,阿拉伯業主對歐洲承包商是既傾慕又恐懼。
「關於最終出價,華電那邊是什麼意見?」肖桐問。
「萬總的意思是整體下浮12%,讓我和您匯報一下。」徐雷答。
「我不同意,我們的價格不做任何調整。首先,配套用房和連接道路設計檔次不高,價格本身就比較透明,我們下浮12%,經營得好,利潤也不會超過10個點。而電厂部分就不一樣了,據我所知,國內的哈爾濱電氣、上海電氣和東方電氣均有成熟的解決方案,並且近兩年做了很多海外項目,如果可以說服業主選用中國生產的發電機組,華電在設備採購上可以節省很多錢。其次,我們份額只有25%,即使下浮15%,對整體報價的影響也不到4個點。另外,我們在關於份額的談判過程中,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老潘和老萬心理都清楚,這次需要他們讓步了。你現在就給萬總打電話,該怎麼說你知道吧。」肖桐嚴肅地說。
徐雷心裡暗罵,早知道肖桐是這個態度,我應該直接拒絕萬有年,老闆的風格自己還需要適應。徐雷也不含糊,立刻走出會議室,掏出手機打給萬有年。萬有年和潘建波正好在一起,兩個人商量了一下,同意了肖桐的提議。
徐雷立刻返回會議室,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家。肖桐聽後沒有任何反應,而是繼續聽尹紅嬌匯報。這個項目對於身經百戰的尹紅嬌來說沒有任何難度,但是她絲毫不敢大意。合約估算部和機電部組出來的價格,她是每一項都仔細核對,反覆溝通,報價已經調整了三輪。合約估算部的同事,都在私下說:「這個項目嬌姐不是在投標,是在繡花啊。「
聽完尹紅嬌的匯報,肖桐給予了高度的肯定,「小尹的工作做得很紮實,投標不是簡單組個價格,填個數字,這份報價是後續項目策劃和項目實施的基礎,與項目實施的實際成本不能有太大的偏差。小尹,總價不要調整了,重點檢查資信部分和商務部分中,可能造成廢標的因素。另外,這兩天和孫總約一個時間,與合約估算部一起,向孫總匯報一下道路部分。」
最後是王軍匯報技術部分,和尹紅嬌一樣,這個項目對王軍來說也沒有太大挑戰,「技術標部分已經完成,基礎設施事業部、技術部和機電部都指定了專人配合,我們也認真討論了兩輪,準備在下周定稿了。」
肖桐知道這個項目技術難度不大,但是必須要利用這個項目,最大程度地動員整個努比亞公司的資源,讓相關部門和他們進行有效地磨合,一起跑一遍流程。「最終方案你要向范總匯報一下,我們第一個項目,必須讓范總把把關。」總工程范嘉的工作重心,一直在公建事業部。他屬於劉永勝的人,老俞的項目從來不讓他參與,孫首芳的項目他又沒有太多的用武之地。因此,肖桐必須拉上他,一是必須利用好范嘉這個努比亞第一技師,後續的項目技術難度會越來越大;二是范嘉是公司的總工,又不是劉永勝的總工,也幫范嘉刷一些存在感。
一切安排妥當,眾人領命分頭行事。肖桐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這時手機響了起來。肖桐一看竟然是於文芊,「於總好,怎麼想起我來了?」
「你是我的VIP客戶啊,我要給你創造價值。對了,你最近哪天有時間,來一趟我家唄,我媽想見你。」
「小於啊,我們剛剛見過兩面,這就見家長,是不是有點兒操之過急啊。」
「神經病,追我的人從我家一直排到地中海,你要是想追我,倒是可以考慮讓你插個隊。」
「不是招上門女婿的話,讓我見你母親幹嘛。」
「你不是要我為你創造價值嗎,有個大項目,我媽要當面和你聊一下。」
「怎麼不找秦總做啊,有什麼項目是我能做的,秦總做不了的。」
「我媽說這個項目只有華建可以做。要不要來,痛快一點兒。」
「這周五下午怎麼樣?」
「可以」。
掛掉電話,肖桐仔細琢磨著這件事。於紅亭過世之後,李婉一直沒有介入家族生意的具體管理,而是讓幾個老臣輔佐小於接手,目前做得也是有模有樣。她的主要精力是在社交,和徐亞峰現在做的事情類似。不同的是,徐亞峰社交的圈子非常廣,包括政府官員、外國公司、在努華商以及中資企業等等,尤其是幫助外國公司和中資企業在努比亞落地開展業務,從中收取一定的諮詢費。而李婉更多的是混當地政要名流的太太圈,和很多高官的夫人都是閨蜜,經常一起結伴出遊歐洲和中國,再藉助這一影響力反哺家族生意。所以,李婉約他見面,一定是需要大規模使用施工機械的項目,肖桐打算過去聽聽她怎麼說。不過肖桐知道,和這種人打交道,一定要格外小心。
周五下午,肖桐如約來到位於使館區的一棟別墅,別墅面積並不大,但周邊環境十分幽靜,而且治安非常好,要經過兩個憲兵站才能到達這裡。肖桐按了按門鈴,立刻傳出一個阿拉伯女人的聲音,「請問是哪位?」
「華建肖先生,和李婉女士預約過了。」
阿拉伯女傭打開門,將肖桐帶進院子,肖桐走入院子,只見院子裡花團錦簇,牆上爬滿了綠藤,這裡猶如一個植物園。
「肖桐,你怎麼才到,我都等了半天了。」
這時,肖桐才瞥見坐在院子裡面看書的小於。小於今天穿著十分休閒,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款T恤,下身穿著一條淺色的牛仔褲,挺翹的鼻子上面還夾著一副黑框眼鏡,顯得文靜而俏皮。
「於總,我非常理解您期待見到我的心情,我也是一忙完就快馬加鞭地趕過來了。」
小於把書往桌子上一放,「跟我過來。」
小於帶著肖桐走進客廳,客廳裡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一邊看著鳳凰衛視的電視節目,一邊悠閒地插著花。女人和小於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歲月並沒有讓她的容顏凋謝,反倒是增加了一些成熟的韻味。
「媽媽,我把肖桐給你帶過來了。肖桐,這是我母親。」
「肖總你好,我是李婉,麻煩你趕過來,實在不好意思。」李婉站起身,和肖桐親切地握了握手。
「李總你好,聽於總說您有項目要和我談,找項目是我的職責,我當然是隨叫隨到的。」
三人坐下之後,阿拉伯女傭擺上來各種當地小吃甜品,又給三人斟好茶。李婉穿著一件黑色的阿拉伯女裝,這不是一件普通的長袍,上面用金線繡了很多圖案,讓李婉看起來像一個女教宗。
「小芊,你給肖總介紹一下項目的具體情況。」李婉也不浪費時間,直奔主題。
原來,李婉要推薦的項目是著名的東西高速公路。這個總投資100億美元的項目,在2002年已經完成招標,並在2003年正式動工,距今已經建設了四年。整個項目劃分為四個標段,華信和華鐵建設聯合體,中標了東面的兩個標段,六家日本公司組成的聯合體,中標了西面的兩個標段。東面兩個標段的工程有條不紊地推進著,連接首都努諾爾的300公里已經通車,其餘的312公里預計在2010年左右通車。而西面的兩個標段就沒有那麼順利了,日本公司中標之後將每個標段分成三段,每家公司實施其中一段。但每一段的施工難度是大相逕庭的,這就導致有一些標段盈利很好,有一些標段虧損厲害,導致六家日本公司之間紛爭不斷,聯合體內部矛盾重重。
最西面的特西里段,總長度約100公里,被稱為「地質工程師的災難「,泥灰岩遇水化泥,最高填方44.7米,軟土路基沉降嚴重。日本公司向業主方努比亞高速公路管理局NNA提出索賠。NNA拒絕了日本公司的索賠請求,理由是投標階段業主已提供了詳細的地質勘察報告,報告中已經寫明該段地質條件為泥灰岩,這表明承包商的投標報價中對這種地質條件進行了充分考慮。並且,由於日本公司的工程進度緩慢,NNA對日本公司提出了反索賠,索賠因日本公司延誤工期導致業主未能按期通車所造成的損失。
基於上述糟糕情況,日本公司已經以公函形式正式通知NNA,以工程難度過大、工程成本嚴重超支為由,放棄特西里段工程建設。
小於繪聲繪色地講了半個小時,一副認真的樣子不禁讓肖桐心生喜愛。見女兒已經將項目背景交代清楚,李婉開口說道:「根據最新的內部消息,高速管理局已經決定和日本公司解除特西里段的承包合同,這段會單獨拿出來進行議標,而且因為東面工程進度良好,決定選一家中國公司參與。華建國際願意參與嗎?如果參與,你覺得有什麼理由選擇華建?」不等肖桐提問,李婉倒是率先發問了。
東西高速公路項目是努比亞獨立以來,政府主導的最大的工程項目,肖桐是花了一些時間來復盤這個項目的。當年以華建集團與努比亞政府的良好關係,華建內部普遍認為至少可以中標一個標段,結果是顆粒無收。當時,外部操盤這個項目的是前任高速公路管理局局長的侄子A先生。在資格預審之後,A先生先後約見了通過資格預審的四家承包商的代表,要求承包商與他的公司簽訂諮詢合同,他來協助承包商中標。當時老俞的判斷是,A先生是一個大忽悠,對投標並沒有多大影響力,他這種做法是一女多嫁。而事實證明,老俞的判斷可能是錯的,因為拒絕A先生的兩家公司都沒有中標,除了華建之外,另一家是美國柏克德。
肖桐沉吟了一下,說:「我先回答您第一個問題,我代表華建國際表態,我們當然願意參與這個項目。關於您的第二個問題,按照常理判斷,目前有兩家公司適合作為本次議標的對象。一家是華信建設和華鐵建設聯合體,他們是東面兩個標段的承包商,而且目前實施效果還不錯,另一家就是華建國際,在投標階段,我們是特西里段所在標段的第二中標候選人。」
李婉聽後點點頭,繼續發問:「與華信和華鐵的聯合體相比,你認為華建國際有什麼優勢?」
「確實有優勢,但優勢不在我方,而在對手盤。這個項目對於華信和華鐵來說,也是一個超級項目,已經調動了可以調動的內外部資源,自己已經應接不暇。現在日本人已經搞砸了,如果業主與華信和華鐵議標,他們的開價已經很高,可能會高到業主無法承受。而對於業主而言,當初選擇兩家承包商的目的,一是分擔工作量,以這個項目的體量,任何一家公司都無法單獨吃下來;二是分擔風險,一旦其中一家出問題,不至於影響到項目整體實施,同時兩家承包商可以形成互為備用的態勢。所以,我認為這次重新招標,業主依然會這麼考慮。」
李婉聽後再次點點頭,「和你說了也沒什麼,現任高速公路管理局局長的夫人是我的好朋友,局長希望我幫他推薦一家中國承包商。小芊和我說你這個人很靠譜,所以我約你來一起聊聊。」接著她拋出了第三個問題:「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推薦華建國際,而不推薦華信和華鐵聯合體呢?」
肖桐聽後沉默了幾秒鐘,「李總,我分析一下,您就當我瞎說。華信和華鐵聯合體,為這個項目購置了大量的施工機械,他們的機械解決方案是自購。而華建國際目前所有項目,大型施工機械的解決方案都是租賃。海外市場的項目連續性、環境穩定性都不比國內,我個人也傾向於租賃,而不是自購。不知道我是否回答了您的問題。」
肖桐沒有把話說得特別直接,但是意思已經表達到位了。李婉聽後一笑:「肖總果然通透,既然話已經講到這裡了,我可以推薦華建國際與業主進行獨家議標。我的條件你也猜到了,華建國際中標之後,這個項目所有的施工機械都要租賃我們泛華國際的。」
「我們需要簽署標前協議嗎?」肖桐問。
「華建國際用我們的報價進行組價,中標之後按照這個價格簽署合同。簽不簽標前協議這類具體細節,小芊和你談。」李婉不容拒絕地說。
「這個條件應該沒有問題,不過我需要和公司做個匯報,儘快給您確認。另外,我想安排一個團隊,近期到特西里實地考察一下,李總能不能協調業主那邊配合一下?」
「這個沒問題,小事一樁。小芊就是我們之間的聯絡人,你們對接就好。」
這時,小於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肖桐,這裡,聯絡人。」
正事談完之後,肖桐也不停留,起身告辭。李婉望著肖桐的背影說:「這個傢伙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