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是個少年,帶著重孝,身形消瘦,腳步沉重,似乎那身重孝壓得他都要直不起腰了。
失去父親的沉重打擊,到現在都沒能走出來。
「孩兒見過母妃。」
這少年跟著宮人來至近前,對著端坐的呂氏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出聲問安。
絲毫沒有因為面前之人是自己的親娘,就在禮節上面有什麼怠慢。
這少年正是朱允炆,朱標現存於世最大的兒子。
呂氏眼中露出滿意之色,點了點頭,而後對身邊的宮人使了個眼色。
那貼身的宮人便很懂事地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母子二人。
「娘,您喚孩兒來,有什麼事?」
宮人離去,房間裡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朱允炆沉痛的神色消失不見,整個人也放鬆了下來。
「我剛剛得到消息,你皇爺爺四天前連夜出了宮,前往了你父王的陵寢,在那裡待了三天,昨日才回。」
「發生了什麼事?」朱允炆有些吃驚。
「不知道。」呂氏搖頭,「應當還是想你父王了。」
說罷,呂氏臉上神色多出了一抹輕鬆:「不過,這是好事。」
「越如此,越說明你父王在你皇爺爺心中地位越高,對你也就越有利。」
「你那些對皇位虎視眈眈的叔父們,越沒機會。」
「你如今最大的威脅,就是這些叔父。」
「他們之後,才是朱允熥。」
「娘,您放心吧,這皇位就是孩兒的,誰也奪不走!」
「這些叔父們不行,朱允熥更不行!」
朱允炆聲音堅定,在提及朱允熥的時候,眼中閃過厭惡與輕蔑之色。
「不可掉以輕心。」
呂氏出聲告誡:「皇儲之位干係重大,沒有做成之時,永遠不能有任何的大意。」
「你的那些叔父們,尤其是秦王、晉王、燕王和周王他們,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朱允炆麵容一肅,正色道:「娘,孩兒記下了。」
呂氏點了點頭,對於自己這個兒子很滿意。
有她這個當娘的在後面幫忙,皇儲之位必定要落到允炆頭上。
自己家允炆各方面都優秀,成了皇帝後,定然能萬世留名,成為千古一帝!
「皇儲之位的關鍵,不在大臣,不在民意,不在任何人,只在你皇爺爺一個。」
「這大明,是你皇爺爺一人乾綱獨斷,別的任何聲音都干擾不了他。」
「只要他認準了你,那你必定就能成為皇儲,誰都搶不走!」
呂氏說著,從邊上取出一個油紙包:「等一會兒,你就帶著它去見你皇爺爺。」
「見了他之後,你要如此說,如此做……」
呂氏壓低聲音,對朱允炆認真交代了三遍,以確保朱允炆不會有任何遺漏。
「娘,孩兒都記下了,您只管等著好消息吧!」
朱允炆將油紙包接過,揣進懷裡。
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他很有信心。
「娘也相信,娘的允炆最是優秀!趕緊去吧。」
朱允炆卻並沒有走:「那個……娘,孩兒能不能……在您這偷偷吃幾個點心?」
「孩兒太餓了,從父王去世一直到現在,四個多月了,孩兒從沒吃過一頓飽飯。」
朱允炆看著不遠處擺著的點心,直咽口水。
「不行!別說幾個,半個都不行!」呂氏斷然拒絕。
「你父王去世,你就應該傷心的茶不思飯不想,就該滿身疲倦,陷入到沉痛之中!」
朱允炆被突然變得嚴厲起來的母妃,嚇得縮了縮脖子。
「允炆。」呂氏的聲音緩和了下來,「非是娘狠心,實在是事關重大。」
「有言道,行百里者半九十。」
「你前面一直表現的都很優秀,不能到了這個時候就忍不住了,不然的話,先前時的那些苦豈不是白吃了?」
「這段時間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娘覺得,這皇儲的事應該快定下來了。」
「你父王下葬了,你皇爺爺如今六十有五,年事已高,儲君之位不會空懸太久。」
「在這等關鍵時刻,你斷然不能出任何差錯。」
朱允炆努力地將目光從點心上移開,用力點了點頭。
告辭呂氏,朝外面行去。
未至寢殿門口,面上的神色就已換成了沉痛……
呂氏看著朱允炆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對於自己的安排,她很有信心……
……
朱達的面色並不好看。
昨日所見官吏都還不錯,可今天安頓下來後,他就被上了一課。
給他上課的不是官吏,而是尚賢里的原住民。
被上課的也不單單只有他一個,還有十八戶昨日和他一併被分到這邊安置的人。
若單單只是早晨到井邊打水,被原住民們給排擠到最後,等他們打夠了水,朱達等人才得以上前去打出些渾濁的井水來用,那倒也罷了。
初來乍到,受些排擠,倒也正常,無傷大雅。
即便是眼前這三人,收了他們每人二十斤口糧、十斤種糧,那也無妨,忍忍也就過去了。
可他不想把事情鬧大,這些人卻不樂意。
剛剛把糧食收走,便又重新來了一遍。
這次更過分,要每個人再交出六十斤口糧,三十斤種糧!
官府總共就給了一百二十斤的口糧和六十斤的種糧。
這些是要一直撐到明年夏收的。
不被他們收走,都需要日子過得緊巴巴,才能熬到那個時候。
被他們這樣一勒索,等於只剩下了四十斤的口糧、二十斤的種糧。
哪怕吃的再儉省,到了寒冬臘月天也得斷糧!
這分明是不給自己活路了!
「快點,少廢話,趕緊把糧食拿出來!別在這裡哭窮,留下來的糧食足夠你們活命!」
見孫老漢還死死拽著糧食口袋,一個勁求情說好話,不願交出。
三人中為首的那個塊頭很大,被稱作彪哥的人不耐煩了,對孫老漢出聲呵斥。
手中帶著鐵箍的棒子,抽在了孫老漢臉上。
一下便將他抽得跌倒在地,滿嘴是血。
孫大娘不敢說話,只和孫子孫女三人扶起孫老漢,驚恐大哭。
幾人不理會這些,把糧食裝到牛車上,來到朱達門前。
「該你了。」為首的彪哥惡聲惡氣地說道。
染著血的棒子,在秋日陽光照耀下,格外刺眼。
朱達對著身邊的糧食口袋指了指。
彪哥努了努嘴,身邊跟著的兩人立刻上前稱糧。
彪哥緊盯著朱達。
一直到糧食稱好、被他們裝上車,朱達都沒什麼異動。
「嘿,看看,這才是好鄉親!」
「都識相點,只不過是要些糧罷了,你們分了爺們這麼多地,爺們都沒話說,要你們些糧怎麼了?」
「何至於哭死哭活,鬧得都不好看?!」
彪哥提高聲音,望著剩下的四戶新來之人,笑著說道。
骨架很大的張松,望著朱達,呸了一口,帶著鄙夷。
不少人看朱達的神色也都變得不同。
這人也太過於懦弱了!
孫老漢那般大年紀的人,被搶糧食都還爭辯幾句、反抗一番。
結果這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竟是連個屁都沒敢放一個!
朱達不為所動,走出家門,混進看熱鬧的人群中,隨著收糧的三人往下一家而去。
牛車上堆得高高的,都是救命糧。
強行收糧的三人,臉上帶著歡喜與兇惡,周遭有不下二百人在圍觀。
這些基本上都是這邊的原住民,大多都帶著事不關己的漠然,不見絲毫欣喜之色。
可見這被強行收繳的糧食,他們分不到分毫。
接下來被收糧的人,便是那個朝朱達吐口水的張姓之人。
他反抗得果然很激烈,挨打也多,被打了三棍,臉頰往外冒血,糧食沒保住。
剩下的人家,也多多少少有些抵抗,但終究還是沒能保住糧……
看著那堆了一車的糧食,遠處冷眼旁觀的錢里長,暗自笑了笑,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事情果然和預想中的一般無二,這些外地來的臭要飯的,不敢有什麼太激烈的反抗。
出不了什麼差錯!
收糧的三人帶著滿心的愉悅,牽著牛拉車離去,滿載而歸。
圍觀的眾人,有一些也開始離場。
便在此時,「砰」的一聲,三人中為首的彪哥,一頭栽倒在地,後腦處鮮血直流。
朱達攥著染血的石頭,一聲不吭,猛地撲向了另外那個黃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