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外神仙斬妖,城牆內百姓安居,這似乎便是雲海城亘古不變的道理。
蘇桃此時斜倚在城牆上,俯身看著遠處翻湧的雲海,這一刻的城外沒有海妖的侵襲,那帶血的痕跡也早已被海浪沖刷乾淨,只是那道橫阻了南海與城門的劍壑,卻依舊還是那麼清晰。
蘇桃將身後的巨劍解下,斜放在自己的腳邊,然後自腰間取下酒壺,背靠著牆壁望著城內,又不由自主地望向更遠處。
聽說從雲海東北往上,有一處勝似仙境的地界,那裡被喚做瑤池,那裡有一名愛穿粉衣的桃妖女孩、有一隻土灰色的小狼犬,還有現如今一襲雪白衣裙的……蘇姨!
仔細地將手中那帶有血字的布條疊好,然後又小心地放入懷中,蘇桃這才輕輕抿了一口燒酒,神情緩緩如釋重負,只聽說她們在那裡很好,這個訊息便已經足夠好了!
就是還沒來得及喚那名白髮女子一聲蘇姨,雖然心中難免有些遺憾,但來日方長,以後總會有機會的,不是嗎?
蘇桃這樣想著,不由輕輕笑了起來。
「傻笑什麼呢……蘇桃?!」
只是這時卻有一道略顯促狹地聲音傳來,蘇瀾抱著一把劍已經走到了蘇桃身邊,顯然這名瑤池女子偷看已有一會兒了。
「是蘇姨靈識傳音給我的!」
這名不苟言笑的女子此時左眸中滿是笑意,看著眼前略有些侷促的青年輕聲解釋道。
「那為何不給我……」蘇桃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但隨即卻疑惑問道。
蘇瀾聞言苦笑,輕輕閉眼,不一會兒便又睜開,這才輕嘆道:
「我剛才便對你用了靈識傳音,但不知為何卻被一股力量所阻隔,而且我也感應不到你周身靈識!」
蘇桃略微思索了一會,隨即釋然,想來應該是因為藥石無相,這被桃夭夭喚為「仙緣」的靈物,蘇桃卻是真沒覺著有何用處。
蘇瀾神情有些複雜,前些時日兩大仙門齊聚蟲山,就是因為眼前這名青年,女子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告訴他,但最終還是將這些事埋在了心裡,悄悄嘆了一口氣。
「蘇瀾姐,是有什麼事嗎?」蘇桃察覺到了蘇瀾臉上神情的變化,遂有些擔心的問道。
「沒事!」蘇瀾卻是將臉瞥向城外,又變成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
城牆外有海風微微拂來,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也漸顯陰沉,終於蘇桃還是開口問道:
「蘇瀾姐!」
「嗯?」
「來雲海四年了,你就沒想過回去嗎?」
蘇桃看著眼前這位瑤池現任主人,很是認真地問道
蘇瀾單手托腮,微微沉吟,隨即開口說道:
「入世間紅塵,守此間凡人,我覺著這樣挺好,那怕是一輩子待在這裡,哪怕是毀掉了這隻眼睛,我也從沒想過後悔!」
微微停頓,女子轉身面向蘇桃,指著自己那道貫穿右眼的傷疤,再次一字一句道:
「害怕過,但還真沒後悔過!」
「不求長生、也沒想飛升成仙嗎?」
蘇桃將手中酒壺輕輕拋給蘇瀾,女子接過後仰頭狠狠喝了一口,一張俏臉微微有些漲紅,卻是低聲輕啐道:
「修個屁的神仙!」
蘇桃聞言愕然,遂悄悄豎起大拇指道:
「挺好!」
女子仰頭將壺中燒酒一飲而盡,旋即翻了個白眼,略有些驕傲地說道:
「還用你說!」
蘇桃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擱那兒嘿嘿傻笑。
「小白!」
便在這時,卻有一道破鑼般的嗓音遙遙傳來,隨即一道肥碩的身影吃力地爬上了城牆。
「小白啊,你這會可得幫幫胖子我啊!」
成一帆低著頭快步跑來,身後還跟著一名約莫六七八歲的男孩,而男孩懷中卻抱著胖子的佩劍。
然後成一帆猛得抬頭,卻是看見了蘇桃身旁的蘇瀾,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接著一張嘴巴張得老大,半晌才吶吶道:
「打擾了!」
說著便牽著男孩就欲離開,蘇桃聞言滿臉黑線,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卻沒想到蘇瀾已是搶先一步,殺氣騰騰道:
「死胖子!你……你剛才那話是何意思?!」
成一帆想都沒想便順嘴接道:
「今天又不是你值守,而你卻跑到了這裡……」
只是說到這裡胖子卻是臉色猛變,額頭已有冷汗點點沁出,隨即趕緊諂媚道:
「我懂我懂……就算打死小白我也不會給周言與邱濤說的!放心……」
然而迎接成一帆的卻是急速襲來的酒壺和女子與之平常不同的聲線:
「成一帆!你找死!」
要不是蘇桃將成一帆緊緊擋在身後,說不得蘇瀾便要一劍刺出,接著一道劍光急速掠出,女子卻是片刻都未停留,御劍向著城中酒舍掠去。
只不過蘇桃此刻的表情很是特殊,轉身看著成一帆認真問道:
「胖子,說!你是不是對蘇瀾姐做過什麼?」
成一帆稍稍回神,卻是撓了撓腦袋,有些茫然地說道:
「沒啊……也就兩年前我曾救過她性命罷了!」
蘇桃臉上神情變化萬千,努力憋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然後老成地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悶聲道:
「挺好!」
「對了,胖子你找我有什麼事?」
成一帆聞言狠狠一拍大腿,卻是將身後的小男孩輕輕拉至身前,向著蘇桃介紹道:
「他叫鼻涕蟲,前些時日他爺爺失蹤了,今天又剛巧碰到我,嚷嚷著說要風箏,可我哪會做這物事,周言和邱濤更是屁都不會,這不就想著找你來了嘛!!」
成一帆眼底一抹愧疚不易察覺地閃過,前些時日那自稱鼻涕蟲「爺爺」的傢伙,想來應該就是那逃入內陸的海妖了,雖然自己當時有察覺到異樣,但是卻沒有多想,若是……
「哥哥,風箏!風箏……」
小男孩原本躲在成一帆身後有些怕生,但此時似乎是等不及了,上前一把抓住蘇桃的衣袖,搖著青年的手臂賣力喊道。
蘇桃偷眼看著成一帆,而成一帆則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神情儘是悲憫與無奈。
蘇桃瞭然,隨即微微蹲下身子,輕輕捏了捏小男孩被曬得有些黑紅的臉蛋,笑著說道:
「哥哥這就做,你想要什麼樣子的?」
然而小男孩卻自始至終都只是這兩個詞,蘇桃有些無奈,只得起身後對成一帆吩咐道:
「胖子你去城中找一些竹篾,然後再找一張足夠大的紗紙,還需要牛皮線和一些漿糊……我見城中有小孩玩過,所以你到各家各戶問一下,這些東西應該都有的。」
曾經在留仙亭,張白白閒暇之餘也偷偷做過,所以蘇桃很清楚所需的材料和步驟。
「好嘞!」
成一帆樂呵呵地應道,剛欲御劍離去,卻突然想到佩劍還被小男孩拿著,隨即便苦著臉看向蘇桃。
蘇桃無奈扶額,將附著在巨劍山雀上的靈識抹去,然後遞給成一帆,胖子這才滿意一笑,顛顛離去。
而小男孩此時正墊著雙腳,努力朝著城牆外面看去,蘇桃見狀趕緊將其抱起,小男孩也不哭鬧,雙眼滿是新奇地望著海邊。
不一會兒成一帆便御劍歸來,帶回來了滿滿一袋物什,同時周言、邱濤聞訊也跟了過來,不過小男孩似乎有些怕生,所以兩人只得在不遠處遙遙看著。
蘇桃先是仔細搭好架子,然後小心地將紗紙裁剪成合適的樣子,然後便開始貼上、接線,眨眼一個略顯粗糙的風箏就已做好。
「還得再等一會,等粘牢實後才可以飛!」
蘇桃長出一口氣,將一隻魔爪已經伸向風箏的小男孩抱起,故作兇狠地解釋道。
而不遠處的成一帆等人則看得滿是驚奇,這些自小在仙門聖地長大的修行者,卻真是從沒見過這些東西。
就算如今在雲海城待了多年,平時也忙著殺妖,根本不曾注意凡間小孩玩鬧的物什,而現在因為小男孩的緣故,靜下心來看著這些,卻又覺著自有一番趣味。
「好了!」
蘇桃將風箏在手中試了試,自己也感覺很是滿意,這才將懷中小男孩放下,然後將風箏小心遞給男孩。
只是剎那,小男孩的眼中便綻放出無與倫比的光彩,丟下懷中佩劍沿著城牆快步跑了起來,身後那在外人看來稍顯粗糙的風箏也緩緩升高。
然而天不遂人願,就在這時卻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風箏也不堪重負懸掛在了牆頭。
小男孩雙目茫然,黑紅的小臉蛋卻越來越是委屈,成一帆見狀猛得一咬牙,快步朝這邊跑來,雨還在繼續下,風箏卻是高高地飛了起來!
小男孩在牆頭賣力地跑著,蘇桃撐起衣衫在身後緊緊跟著,而在遙遠的天邊,成一帆則是抱著風箏,御劍往著更高處飛去。
周言頭髮散亂,一雙深陷的眼窩卻緊盯著天邊那處黑點,身旁邱濤看著眼前這名男子,不由輕聲喚道:
「周師兄……」
有男子淚眼模糊,輕聲呢喃道:
「真好!」
而城中某間酒舍,一名獨眼女子坐在門檻上靜靜看著,卻是輕聲笑道:
「真傻!」
……
雲海城,小城大事還有一酒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