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許向野剛穿好鞋,母親便把兩塊錢遞過來,叫他去老街布料店買四軸黑線。
「別拿細的,五毛一軸,就我平時用的那種。」
他把錢單放一個口袋,自己的二十五仍夾在舊雜誌里,父親已經在院門口等,手裡拿著昨天吳有才簽的紙,兩人一道往杜慶來店裡去。
店門前有人卸桶,昨日寬敞的過道擠去大半,父親把簽收紙遞進櫃檯,杜慶來看過名字,夾到本子裡,隨口問了路上情形,手裡還在數桶把。
「三十,三十一......沒叫你等吧?」
「沒等,筐點清就結了。」
許向野站在一旁,看見櫃邊掛著帶蓋肥皂盒,等老杜把那一捆數好,才指過去。
「杜叔,這個拿多少能批?」
杜慶來摘下一隻遞給他。
「二十隻,六毛五,五十隻六毛,你要多少?」
他扣上蓋,翻到底下看過,兩邊按實,再打開,裡頭隔著幾道筋,放濕肥皂不用直接貼著底。
「我先問問,槐安買盆的有人問這個。」
「那你看完掛回去,別同敞口的混一塊兒。」
許向野照原樣掛好,沒說拿二十。
十三塊現在是拿得出來,可盆在市場能賣,盒子又該往哪兒擺?
父親還要同杜慶來聊運輸活,他便先去給母親買線。
布店門口吊著幾匹布,卷腳用夾子夾住,一根竹竿上掛滿鬆緊帶,櫃前有個抱孩子的女人,正叫人抽出淺底花布,許向野在門邊停住了。
櫃後的姑娘托住布卷,布頭才放平,孩子便伸手要去抓,她把剪子往裡推,找塊碎布放到孩子手心,再把尺子拉直。
「給他抓這個,您照帶來的尺寸,還是再放大些?」
女人掏出一條舊褲子,褲腳已經短了。
「長一點,明年還得接著穿,上頭也做個褂子,這花行不行?」
姑娘把布展開,女人對比著看,嫌花太大,又轉向旁邊的細格子,許向野以為得重新翻半天,她卻先把花布收攏,沒硬勸人留下。
「格子做出來清爽,褲腳多留點,明年還能放。」
「你剛才不是還講花的好看?」
「我喜歡這個,自己留了做袖口,給孩子一身都做花的,您嫌鬧,就別勉強。」
女人低頭看孩子手裡那塊碎布,笑起來,最後選了格子的,姑娘量好,用剪子開個口,兩手順著紋路一扯,布齊齊分開,再照褲腰配鬆緊帶,折好放進女人帶來的兜里。
孩子的碎布掉下來,許向野撿起來遞過去,他卻不要了,伸手來夠許向野腕上的表,許向野把手往後藏住,孩子抓了個空,眼看要癟嘴,母親趕緊把他換到另一邊。
「這個沒法給你,到了家找你自己的玩去。」
女人付錢出去,姑娘收回那塊碎布,才轉向許向野。
「你拿什麼?」
「四軸黑線,縫褲子用,別太細。」
她從抽屜里取出兩種,各放一軸到櫃檯。
都是黑的,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想起母親講得那麼肯定,自己到這兒反而連拿哪一種都不清楚。
「我媽叫拿她平時用的。」
「你媽哪位?」
「趙素蘭,城南的,家裡是開貨車的。」
「趙姨啊!她用這個。」
姑娘收回其中一軸,另數出三軸,與台面那軸放一起,他掏出兩塊,看她取貨的動作,又抬頭看她。
「你認得我媽?」
「哎呦,老顧客了,經常來,前兩天還拿裙子比顏色,她那條碎花裙腰改完了?」
「昨天還在縫褲子,裙子得問她,您這兒黑線就兩種?」
「裡頭還有,她拿慣這個,你帶回去,她一看就知道。」
兩塊交清,姑娘拿紙替他裹線,櫃後年長的女人抱出兩卷布,喊文慧接一下,外頭那捲往櫃沿滑,許向野離得近,伸手扶住了。
布比看著沉,他托起一頭,等姑娘把尺子和線挪開,一起擱到台上,裡頭的人叫留外邊,等會兒還要抽著看,他便趕緊收手。
四軸線險些讓胳膊帶下去,姑娘把紙包推遠一點,他看著自己空出來的手,沒再亂幫。
還想搭把手,倒差點讓人家替他撿線。
「我叫許向野。」
「趙姨提過,我姓宋,宋文慧。」
他應了一聲,這才明白剛才喊的是哪個文慧,她把紙邊折實,線軸在裡頭不亂滾,才遞到他手裡。
「回去給趙姨帶句話,藍底碎花新到了,叫她有空來看看,我留了一段,別跟上回似的,來了只剩個布頭。」
「我記著了,藍底碎花。」
宋文慧從櫃後出來,把門邊那匹布扯平,許向野給她讓路,順著看了一眼,布上白色小花,邊上還帶一點淺綠。
「就是這匹?」
「不是,這匹黃花,要給她留的在裡頭,別回去帶錯話。」
他湊近些,果然是淺黃,方才隔著光沒瞧清,宋文慧又把布腳夾好,也沒笑他,問他們這回跑哪兒了。
「槐安,送筐,下回還沒定。」
「這天坐車上夠熱的吧。」
「路上跑起來有風,比站這兒強。」
話音剛落,許向野看見柜上的蒲扇,扇柄磨得發亮,壓著裁剩的布角。
這話倒叫他講得輕巧,她忙一上午,只怕也沒空扇幾下,他往門邊退了退,進來選扣子的老太太正好從旁邊過去。
宋文慧回櫃裡拉抽屜,他便舉了舉紙包。
「我給我媽帶話,線不對再來找你。」
「這回不會錯,路上別把紙擠破,掉一軸回去湊不齊。」
他把紙包放進口袋,出了店,又在門外認了眼招牌,到家把線交給母親,藍底碎花也記得講,趙素蘭正好要給取褲子的人試尺寸,叫他先把線放進笸籮。
「文慧挑的?對,就是這個。」
他把四軸排進去,取褲子的人已經進院,母親讓人站直,把腰邊多餘那一點捏住,叫許向野去裡屋拿鏡子。
鏡子掛得高,他摘下來,替人舉著,那人試著蹲了兩回,總算不再嫌扯,母親卻還不急著收針,等他穿好鞋走了幾步,才把粉記抹去。
「布我得明天去看,今天這幾條先交出去。」
他應著,把鏡子掛回去,轉身去找鉛筆,吃過午飯,便帶了半張紙往街上走,二十五塊仍留在雜誌里。
第一家店,他小時候替母親買過鹽,店主正包瓜子,他等人紮好紙包,才問帶蓋肥皂盒有沒有人送,自己能不能送點來。
「我跟人拿慣了,大小東西一塊捎,你就送這一樣?」
「先做這個。」
「那不用,我不缺。」
櫃底真擺著一摞,許向野沒硬問人家拿貨價,往外走時鉛筆從口袋滑落,還是店主叫住他,才沒讓推車的給碾斷。
他撿起筆,橫著別好,走到下一條巷子,沒有轉回家。
第二家老闆娘正給人打醋,等漏斗收起,他先看過擺在肥皂旁的盒子,才講想送貨,老闆娘取一隻給他,沒先答應。
「上回有一串扣不住,賣出去還得給人換,你可別拿差不多的來。」
許向野沿著兩邊按實,再托起底,蓋子沒翹,他又問整塊肥皂裝不裝得下,老闆娘朝旁邊努努嘴,叫他自己放進去試。
「這樣的要多少?」
「送到門上,您八毛接不接?」
老闆娘拿回盒子,打開看了看,又把蓋合上。
「同樣的,扣得住,八毛,帶來給我看,別光憑嘴講。」
許向野把紙攤平,寫了十隻、八毛,站著沒走,等她把剛進門買拖鞋的人招呼完,才又補清楚是帶蓋的、能放整塊肥皂。
「是,你拿來叫我,別往門口一擱,我還當人家落下的。」
他記好這家店的位置,手上的筆停在十隻後頭,沒有添個賣字,紙折起來放進衣袋,鉛筆也夾牢了。
這回走過第一家,他沒往裡躲,店主還在忙,他給一輛進巷子的自行車讓路,摸著衣袋那張紙,徑直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