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向野回到院裡,父親正好要出門,看見他手上空著,朝衣袋裡露出的紙角看了看。
「有人要?」
「願意看十隻,八毛一隻,蓋子得扣住,裝得下整塊肥皂。」
「買了再講,人家還沒見著貨呢。」
「我也沒跟她收錢。」
許長順把車門拉開,叫他趕緊上來,興成織帶作坊有趟貨要往豐臨送,他去聽聽裝多少、什麼時候走。
許向野把紙折小,也沒回屋拿錢,跟著坐進車裡,車剛出了街口,他便問豐臨有沒有批發日雜的地方。
「有,不過你先把該乾的幹完。」
「嘿嘿......我就問問路。」
父親沒再攔他,講了條賣盆和桶的街,說自己也有幾年沒進去,門店換沒換還不知道啥情況。
許向野聽著,把紙翻到背面,記下街名,寫完才覺出興成還沒到,自己倒先惦記人家的櫃檯去了。
邵福田在作坊門口等,肩上搭著一截剛織好的帶子,見車停下,他先問許長順明早空不空,又往屋裡招手,讓父子去看貨。
靠牆碼著紮好的幾包,尚有兩包沒封,工人正在照單配顏色。
「十二包,去豐臨羅世昌那兒,明早就齊,他下午在店裡等。」
父親沒急著應,接過寫有地址的紙,先問裝車時辰,再問那頭誰接頭。
「他的人接,我這邊幫著裝,你六點半來,別來晚了。」
「十二包,一百八,他到付?」
「對,跟他講好了,你送到後,他點過了就給錢,這單子簽了再帶回來,我得留著。」
許長順把地址看清,指著一個岔口讓邵福田講了走法,許向野在旁邊聽,原先只看見豐臨兩個字,這會兒才知道還得從縣城往西走,批發街不是下車就能逛的。
邵福田領他們看過已紮好的包,許向野搭手挪開擋在門邊的一包,包角往胳膊里壓,他換了抱法,放穩才直起腰。
「你跟著去?」
他應了一聲,邵福田便叫他明早帶毛巾,天熱,搬完得換件衣裳。
回到車上,父親沒有馬上開,先把那張地址收好。
「兩天,裝卸搭手,路上換著開,二十,吃住我管。」
「什麼時候給?」
「交了貨,收上運費給,可回來也有活,別拿完錢就當歇著了。」
「回來我也干,你別到了那兒,又叫我等回家。」
父親把手搭到擋把上,瞅了他一眼。
「這就講上價了。」
許向野笑著把車門關緊。
二十五添二十,有四十五,若豐臨真能便宜些,拿一袋回來還留得下錢。
他本想接著問,父親已經叫他看右邊,出路口有輛板車,讓人家先過。
次日出門前,許向野取了雜誌里夾的二十五塊,六點半,父子到了興成,十二包齊齊擺在門內,邵福田按顏色指給他們看,裝車時一包一包點過,單子另外交給許長順。
許向野在車上接,父親同工人往上送,最後一包放好,他把繩從下面抽出來,拉緊兩道,順手抹了把下巴,汗已經滴到廂板上。
這一趟帶了乾淨的汗衫,倒真沒白帶。
出城之後,父親開前半程,他起初還看路邊雜貨店,過了幾處村口,店少了,人也曬得沒精神,索性喝兩口水,留心父親走哪條路。
中午停在飯鋪,兩碗素麵一塊六,父親付過,母親塞的饅頭還剩兩個,他掰一個泡湯,吃飽出去,父親已經在車旁等著,鑰匙遞到他手裡。
「後頭你開,別只盯著人家店門。」
許向野接過來,先把座位往前挪了點,後半程路上有牲口車,出岔口時又得問一次路,父親坐在旁邊,也沒閒到能睡覺。
到了豐臨西郊,門口掛織帶的鋪子不止一家,他把車停在寬處,父親拿著地址下去問,找著羅世昌,才招呼他往前開。
十二包卸到門裡,羅世昌對過單子,在紙上簽名,許向野幫店裡的人抬最後兩包,回來時一百八十塊已經數到父親手上。
父親收好錢,另取兩張十塊給他。
「裝好了,別同那張問價紙一道掏丟了。」
許向野接得很快,數過後,收進貼身口袋。
「二十,收著了。」
羅世昌還站在旁邊,聽得一臉笑容,問是不是出車還得當天結工錢,父親把簽紙夾回本子裡,沒接這茬,問他附近貨棧好不好停車。
兩人安頓下,付了四塊床錢,天還亮著,許向野洗過臉,便同父親去找那條批發街。
拐過兩家鋪子,肥皂盒已掛在檐下,紅綠黃都有,店裡有人往筐里揀牙刷,他等人抬頭,先問五十隻什麼價。
「三毛五起,你看這種。」
店主摘下一串,許向野取了一個,蓋能合住,拿在手裡卻小些,底也淺,他掏出記規格的紙,比著想了想,又拿旁邊那塊肥皂試。
裝是能裝,蓋壓下來,正好頂著上頭。
「我要能裝整塊的,帶紙也蓋得上,同樣大小,五十隻。」
「那不是這個價,這個給小肥皂用,你要大的,裡邊還有。」
店主指過地方,又去招呼送筐的人,許向野沒嫌人家東西差,把串子掛回原釘上,進裡頭問,大號六毛,跟杜慶來五十隻的價一樣。
出了門,他往街那頭看,父親在賣水桶的門口碰上個認得的司機,正聊回程的路,見他出來,只朝前指了指,讓他自己去。
相鄰一家,盒子分大小放在木格里,他講清帶蓋、能裝整塊肥皂,又問五十隻。
「五毛,要一個兩個,六毛。」
老闆拿來一隻,他先放肥皂,再合蓋,兩端都按住,翻過來看,沒松,他把這隻留在柜上,又請老闆從另一格取一個,比過長寬。
「我在縣裡送店,得跟這個一樣,不能拿回去十種八種。」
「一樣大,顏色能搭,你自己揀,別把小的摻進去。」
許向野把袋口撐開,坐到門邊小凳上,不是每隻都要試一塊肥皂,他照剛才那個比尺寸,再看蓋口,紅綠分著拿,挑到半袋,有個蓋邊帶毛刺,合好得用力按。
他遞給老闆。
「這個換一個,店裡有人買回去打不開,還得來找。」
老闆用手摸了摸毛刺,沒同他爭,從格里另補一隻。
「你往後拿得多,提前講,我給你留一袋,省得蹲這兒挑。」
「先把這五十隻賣了再講。」
話講得穩當,他心裡卻已經算起三毛差價,五十隻全賣出去十五塊,趕上眼下這些錢的大半了。
可紙上那家只看十隻,剩的四十,不能指望人家櫃底忽然長出地方來。
他把數點夠,取出二十五塊交過去,等老闆收清,才扎袋。
四十五少掉二十五,還剩二十。
旁邊掛著一把把梳子,他看了一眼,提起自己的貨走了。
一隻還沒賣過,倒先替自己進了五十隻,袋子才提上手,他就有點心疼那二十五塊了,哪還敢再碰梳子。
父親還在街口,見他出來,把沒抽完的煙掐了。
「多少?」
「五十隻,五毛一個,杜叔那兒五十隻六毛,省五塊。」
「賣掉才算,先提著吧!」
許向野本想把袋子遞過去,聽完收回手,自己拎著往前走,父親在後頭叫他進飯鋪,已經走過門了,還惦記著往哪兒送。
晚飯兩人吃了兩塊四,豆腐和炒豆芽,父親付的錢,他吃得快,後來又添了半碗飯,父親把豆芽往他那邊推,問五十隻里有幾種顏色。
「兩種,紅的綠的,都能搭著拿。」
「別回去人家只要紅的,你剩一袋綠。」
他停下筷子,想起那老闆娘並沒講顏色,便應著明天先給她選。
才收起的那點得意也沒全散,至少這回人家伸手要看,他拿得出來。
回到貨棧,管院的人還不能定明早有沒有回南橋的貨,讓他們早上再來問,父親答應過,先去打水,沒為等一句準話坐在人家門口。
許向野把袋子放到自己床內側,留好過道,脫了汗衫去洗,水端回來時,父親已坐在床沿擦腳,問他那張寫著十隻的紙還在不在。
「在的,沒當錢花出去。」
父親笑了聲,叫他把洗臉水倒了,早些睡,明天有貨還得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