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父親去問過管院的人,回來叫許向野先吃飯,貨有了,二十捆空麻袋送南橋,吃完過去去看,若同講的一樣,當天便能回去。
許向野原想帶自己的盒子一道出去,父親朝床邊指了指。
「先放著,把貨裝完再拿。」
兩人吃了饅頭稀飯,父親付一塊二,裝袋的地方離貨棧不遠,二十捆碼在屋檐下,捆得緊,許長順同貨主點過,問清到哪兒卸、哪頭給錢,才招呼兒子上車接。
空麻袋也有分量,許向野接住一捆,往裡拖了拖,沒把地方占滿,父親在下面叫他碼齊,別回來又得散著搬。
裝完回貨棧取行李,他把五十隻盒子放進駕駛室,腿邊被占去一塊,坐下得先把腳挪開。
昨日提回去還覺得一袋省事,真跟著車走,才曉得什麼都得給它找個位置。
回程父子換著開,進南橋時還沒到下午最熱的時候,按貨主給的地方卸完二十捆,父親收了四十塊,許向野便問能不能先到賣盒子那條街放他下來。
「還邵叔那張紙,你去不去?」
「去,我賣完這十隻就回來,您等我一會兒。」
父親把車停到街口陰涼處,沒說准能賣掉,許向野拎貨下去,一路換了兩回手,到了窗下掛鏡子的那家,老闆娘正在給人稱鹽。
他沒把整袋倒在柜上,先取一隻。
「嬸,前天問過您的,帶來了,您看看。」
老闆娘認出他,接了盒,沒先看顏色,打開蓋,把櫃裡的肥皂放進去,合過一遍,又從側邊撥蓋口。
「這個扣得緊,別一串只給我瞧好的。」
「您挑十隻,都試試,趕好的挑。」
她把櫃裡舊的一隻拿出來,比過大小,點點頭,卻沒伸手接袋。
「全給我紅的。」
許向野把袋口鬆開,愣了愣。
「紅綠都有,您搭著拿行不行?」
「綠的櫃裡還有兩個,紅的剛賣完,人家進門先挑紅,我拿綠的再好看也白搭。」
他昨晚還同父親講兩種顏色能搭,到了這兒,人家真不願意。
袋子裡紅的不少,可這一家全拿紅,下家若也這樣要,剩的便都是綠。
老闆娘見他沒往外取,便把盒子放回櫃沿。
「你不肯就算了,紅的我等別人送也成。」
「不是不肯,我給您找,十隻,全紅的。」
他蹲下來,把上面的綠盒挪到一邊。
人家要十隻已經講清楚,顏色先前沒問,是自己漏的,總不能到門上才讓她替著消化。
袋底翻出來,數夠十隻紅的,櫃邊擺不下,他留兩隻拿在手上,等她一隻只試完,再遞過去。
稱鹽的人還沒走,拿起一隻合了兩回。
「這賣多少?」
「一塊,你上回不是買過?」
「那隻讓我家老二拿走了。」
那人猶豫著掏錢,老闆娘朝他帶來的菜籃指了指,叫先放穩,底下壓著豆腐,他這才記起,趕緊把籃子往外挪。
許向野讓開些,看老闆娘收了一塊,把盒子遞過去。
自己那八塊還沒進袋,人家的一塊已經收好了,盒子好賣,他該高興,可手都快伸出去了,又趕緊收住,人家還忙著呢,哪就等不得這一會兒。
等顧客走了,老闆娘才數出八塊給他。
「十隻齊了,錢你點點。」
他點清收好,總算沒白拎這一路,八塊在自己身上了。
「嬸,往後我再來,怎麼稱呼您?」
「孟秀芹,街上叫孟家的就是我這兒,你呢?」
「許向野,城南,跟我爸跑車,您這要賣得差不多,我再來問。」
他應著,把櫃沿替她騰乾淨,提起餘下四十隻出去,剛才當著她的面不便多看,走到巷口,還是把八塊拿出來又數了一遍,二十八了。
父親正站在車邊喝水,見袋子少了些,替他拉開門。
「收了?」
「八塊,全要紅的,差點以為她不拿呢。」
「她賣她的,當然挑她好賣的。」
許向野坐上去,自己莫名其妙的笑了。
那十隻哪有那麼大本事,才在柜上站一會兒,就叫他連紅綠都不想讓人挑了。
到了興成,父親把羅世昌簽過的紙交回去,邵福田對過,問豐臨西邊那段路好不好走,兩人講了幾句,便收進屋裡,許向野沒再掏袋裡的盒子,等父親出來,跟著回家。
母親見兩人回來,先問吃沒吃,又叫他把換下的衣裳拿出來,別悶著,許向野說今天先賣了十隻,趙素蘭聽完也沒問剩的幾時賣,只讓他去盛飯。
飯吃到一半,父親把邵福田的話帶出來:舊倉有二十包織帶,想挪新棚,兩三里,明天若有空,叫向野自己去看看。
「先看看,不是叫你到了就答應。」
「裝卸也得問問,我明天去。」
翌日出門,許向野把四十隻全帶上,昨晚原想只提十隻,扎袋時改了主意,店裡若肯多拿,回家再取還得跑一趟。
第二家離孟店隔著幾條巷子,門前有人修傘,他把盒子拿出來,店主聽完八毛,先問六毛行不行。
「六毛我送不了,您拿十隻,八塊。」
「我自己去帶,哪用八毛。」
「您要去,可以一塊拿別的,我這送到門上,先十隻,多了也沒叫您壓。」
店主沒再壓那兩毛,把樣子托在手裡,又往門邊打量他的貨袋。
「顏色我挑,這個綠的,拿六隻,紅的四隻,下回我要補,不能只給剩下的。」
許向野心裡一松,沒讓人瞧出來,先把六隻綠的取齊。
他講下回也得先問,有什麼顏色當面挑,不應承回回能配一模一樣。
對方試過幾隻,見大小一致,便付了八塊,又問刷子他送不送,許向野接過店裡的舊樣看了看,講這回沒帶,下趟若去可以問,價還不知道。
這一家出門,他手裡有了三十六塊。
袋裡剩三十隻,紅綠都還有,不是昨日在孟店擔心的滿袋綠。
過橋時,他又進了橋頭鋪,櫃裡擺著兩隻敞口的,店主接過樣品,聽到十隻八塊,立刻往回遞。
「太多了,你放五隻,賣了給你錢。」
許向野沒解袋,先問幾時能結。
「賣出去才知道,你催我也沒有。」
門口有個孩子寫算術,拿腳把空線團踢來踢去,店主扭頭叫他別踢,線團滾到櫃腳,許向野替著擋住,彎腰時看見玻璃下頭的錢抽屜。
錢就在裡面,不代表人家肯拿出來買他的東西。
「您貴姓?」
「免貴姓黃,你住哪兒?」
他報過家門,想了想。
五隻本錢兩塊五,這鋪在縣裡,三天後能再來;若只留下便走,過幾天對方講賣沒賣,自己連個數都說不明白。
「就五隻,賣一隻給我八毛,三天後我來,賣了的結錢,沒賣的我帶走,您看行不行?」
黃老闆又看一眼盒子。
「你三天就來,也未必賣得完。」
「賣幾隻結幾隻,不讓您墊。」
這回他才點頭,許向野取出五隻,黃老闆拿舊紙記了一份,叫他另寫一份,兩個人對過數和價,又把三天後回來那句添上。
孩子忽然趴過來,壓住櫃角的本子。
「別撕我的,後頭還得算。」
黃老闆把筆往他那邊推,叫算他的去,紙是櫃裡舊的,許向野把自己那份折好,沒拿孩子的鉛筆,借著黃老闆的筆把姓也添上,才還回去。
五隻擺進玻璃下頭,沒有錢遞出來。
他提起剩餘二十五隻,把黃家那份紙折好另放,出門經過修自行車的攤子,才騰出手擦了擦汗。
橋那邊布店還開著,門口掛的布收進了檐下,他要往興成走,正好從那兒過,便把袋子換了只手,朝店門裡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