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慧正在給一條褲腰配鬆緊帶,櫃前的女人扯了扯,嫌窄,又叫她換寬的。
「做大人的還能用,孩子這條薄,寬的塞進去,腰邊得鼓。」
她沒把窄的剪下,找了一截寬的,穿進舊褲腰給人比,女人摸過那道硬邊,才肯要先拿的,許向野等人出去,才提著袋子進門。
「上回那四軸,對不對?」
「對的,我媽看都沒多看,就讓我放笸籮里。」
宋文慧把剪下的零頭收好,看見他的貨袋。
「這回帶的什麼?」
「肥皂盒,豐臨買的,往小店送的,還剩下這些。」
他把袋口撐給她看,想了想,沒把剛收的十六塊也報出來。
宋文慧隔著看過,沒伸手挑,只問這趟是不是去了兩天。
「前天去,昨天回。」
「趙姨昨天來了,我還以為你在家,她講你跟車走了。」
許向野往櫃後的布格看,藍底的收在裡層,門口倒掛著上回他認錯顏色的那匹。
「那匹藍底花的,她買了沒有?」
「買了,給人做褂子,拿回去還得比一遍,不是她自己穿的。」
「她在家一句沒提。」
「你沒問吧?」
這倒叫他答不上來。
昨天回家只顧講賣盒子,飯都吃完了,也不知道母親桌上那一摞料子添了哪一塊。
宋文慧轉身取了個小紙包。
「鬆緊帶,錢都清了,臨走落下的,你給她捎回去,省得我姨晚些再跑。」
許向野接過,先問是不是放在布上那種,怕回去又拿錯,她從包邊露出一點,讓他看寬窄,講是客人那條褲子的,不同剛才孩子用的。
他把紙包另裝衣袋,沒往盒子袋裡塞。
「這個我記住,再丟了,她得叫我回頭跑。」
「跑倒不遠,別等做到褲腰了,才發現缺這一截。」
門外有人推自行車,車把碰到垂著的布角,宋文慧出來收夾子,許向野替她把袋子挪進門,自己站開,她把布捲起半尺,夠不到高處的夾子,踮腳試了試,又放下來。
「給我吧,這個我夠得著。」
她把夾子遞過來,他夾住卷邊,正要鬆手,她又叫停,指著另一邊。
「歪了,左邊放下一點。」
許向野調好,退兩步看,花是黃的,這回沒認錯。
布上那些淺色小花有的藏在折里,捲起來倒比掛著清爽。
「你自己留的袖口,也是這個?」
「嗯,還沒做,等不忙了拿回去。」
他看向她袖口,今天穿的是素色,果然沒花,宋文慧順著他的眼光低頭,拉了拉袖邊。
「不是這一件,我姨找出一塊白布,夠做上衣,袖口用這個,省得全白。」
「留一點黃的,洗衣裳時好找。」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覺著不對。
人家挑顏色好不好看,自己倒先替人想認衣裳,聽著跟貨棧里幾十件汗衫都晾一根繩上似的。
宋文慧卻笑了。
「我家沒那麼多白衣裳,找不混。」
她把另一邊也夾齊,才回到櫃後,許向野有些想再講一句,門口來了拿尺碼買布的人,先問價,接著便要抽那匹淺藍,他往旁邊讓,宋文慧從格子裡托起布卷,照著尺寸給人量。
看著她把軟尺抻開,他才想起興成那頭還得走一趟,貨袋提起來,往下墜得手腕一沉,他朝櫃裡打招呼。
「我把鬆緊帶送到,先走了。」
宋文慧應著,手裡壓住尺頭,等他到了門外,又補了一句。
「布的事也記得問她,別只講你的盒子。」
許向野回頭,朝自己衣袋拍了一下。
這回不是只認得門口掛了什麼,連她那件還沒做出來的上衣,自己都知道袖口該是哪種花了。
到了興成,邵福田正在舊倉門邊等工人清點,二十包織帶紮好,一邊還堆著沒整理的散貨,許向野看過包數,沒先報價,問新棚在哪兒,叫邵福田領著去一趟。
兩三里路,舊倉門口車能靠,新棚外卻堆著木料,若把車頂在門前,人還得繞車頭搬。
許向野沿木料走到盡頭,朝那邊空地指了指。
「我倒到這兒,車尾朝棚門,您把這兩根挪開就行,別的不用動。」
邵福田叫身後的人記著,又問明早幾點來,許向野先問兩頭裝卸誰搭手,聽清都是作坊工人、不等外頭請人,才同他往回走。
「二十包,一車二十塊,我跟著搬,您這邊兩頭都得有人。」
「走這麼幾步,十塊還不少?」
「走路近,車得開過來,裝卸也得要工夫,您要自己來推,就得拆著來,我這邊一車拉過去,您的人不用來回送。」
邵福田掂著手裡的草帽,往新棚看了一眼。
「那你明早來,別趕上我這邊開工了還等車。」
「我回家問准車,明早我爸沒定活,得同他講一聲,下午我給您實話,車沒準,您先別喊人。」
邵福田應下,他才告辭。
回去路上沒再進雜貨店,袋子裡的貨也沒有因為談好一趟二十塊就輕些,提到家,手指上仍是一道紅印。
母親正在揀布,他把鬆緊帶取出來,提到藍底花的,趙素蘭展開手邊那一段,讓他拿住一角。
「這塊,客人要做褂子,你看著花大不大?」
他這回看仔細,才講不大,母親把布收回去,問文慧那件配黃花袖口的白上衣裁了沒有,他這才知道兩人連袖口都商量過了。
「花布她自己也留了。」
「人家早就跟我講了,我問你,她裁了沒有。」
「還沒,店裡忙。」
母親應過,把鬆緊帶擱到該用的褲料旁,不再追問,許向野坐到院裡,把兩處倉門、裝卸人手和二十塊價錢講給父親聽。
許長順聽完,先問幾點能騰出來,得知早上裝完就走,午前回得來,便把車後的繩拉過來,試了一下接頭。
「明早車沒活,我去找老周,你自己跑,收二十,給我十二,車和油都含著,剩下歸你。」
「十二就十二,裝卸我不另叫人。」
「該用他的人就用,別為了顯你能幹,一個人搬完。」
許向野答應,下午又去興成把時辰定準,邵福田這才叫工人明早先到舊倉,自己去新棚接著。
次日早上,父親把鑰匙留下,騎自行車出了門,許向野吃完早飯,開車去興成,副駕駛沒人坐,往常嫌父親在旁邊管得多,這會兒倒好,到了倉門,連個替自己先下去問一聲的人也沒有,他停好車,下去同工人對數。
兩個人往上送,他在車上接,二十包齊了,拉繩固定,扣好廂板,走出舊倉那段窄路,他等挑菜的人過了才拐,不急著把一趟近活趕出什麼遠路的架勢。
新棚門口兩根木料已挪開,可裡頭有人架著梯子釘木條,正占要碼包的位置,邵福田指著門邊讓他卸,他先下去看,沒急著招呼往下搬。
「先定擱哪兒,卸了再挪,還是您的人多搬一遍。」
邵福田叫那人把梯子靠到旁邊,空出裡頭一塊,許向野這才倒好車,車尾對著棚門,旁邊留出人走的道,兩個工人也到了。
卸完數清,邵福田當面給了二十塊,許向野收好錢,喝了幾口水,自己把車開回院裡,繩掛好、鑰匙取下,進屋時父親正在翻一張貨單。
「二十包全到了,這是十二。」
許長順收過去,問新棚好不好進,許向野把梯子的事講了,父親聽完,只問廂板扣沒扣好。
「扣了,我又看了一遍。」
鑰匙放回桌上,他這才回屋換汗衫。
原有三十六塊,新添八塊,四十四;余貨二十五隻,黃家五隻還得過兩天再去。
他把錢收好,沒急著再數,母親已經在院裡叫搬桌子。
午後剛吃罷,前街賣五金的來找父親,想請車挪一批空桶,地方在城外,許長順聽過,朝屋內叫他。
「向野,出來聽聽。」
許向野到門口,先問哪天要搬,對方還沒看準院門能不能進車,他便約明天上午一起去瞧,叫人把裝的地方和卸的地方都領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