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沐堯發現自己最近有點不對勁。
具體表現為：白清辭叫他全名的時候，他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白清辭叫他「謝沐堯」跟叫「大劉」或者「阿凱」的語氣差不多，平平淡淡的，公事公辦。可這兩天他注意到，她有時候會不經意地省掉姓，只叫名字。
第一次是在食堂。白清辭端著餐盤找位置，看見他坐那兒了，沖他招了下手：「沐堯，這邊有位置。」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也沒意識到自己省了字。
謝沐堯端著盤子走過去的時候腳底下輕飄飄的，坐下來之後一個勁兒盯著她看。白清辭被他盯得不自在：「看什麼？」
「你剛才叫我什麼？」
「我叫你什麼了？」
「你自己聽聽！你剛才叫我沐堯！沒帶姓！」
白清辭夾菜的動作頓了頓，耳根有點紅，嘴上還硬：「叫名字怎麼了？你名字不是給人叫的？」
「那你以前都叫我全名！」
「以前不熟。」
謝沐堯噎了一下，又覺得這話不對：「咱倆都處對象了還不熟？」
「以前是不太熟。現在熟了，叫名字正常。」
謝沐堯想反駁，又覺得好像有點道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以後都這麼叫？」
「看心情。」
「別啊！你就固定這麼叫唄！沐堯多好聽！我爸我媽都這麼叫！」
「你爸你媽叫你跟我叫你有什麼關係？」
謝沐堯說不過她，埋頭扒了兩口飯，又抬起頭：「那你再叫一遍，我剛才沒聽夠。」
白清辭看了他一眼，把筷子放下，認認真真叫了一聲：「沐堯。」
謝沐堯整個人跟通了電似的，腰杆挺得筆直，嘴角壓都壓不住：「哎！在呢！」
周圍幾桌同學紛紛側目。大劉端著盤子從旁邊路過，看見謝沐堯那張笑得跟花似的臉，腳步一頓，轉身換了個方向坐，走之前丟下一句：「我受不了了。」
謝沐堯根本沒空理他，湊到白清辭旁邊小聲說：「再叫一遍。」
「你別得寸進尺。」
「最後一遍！我叫完就好好吃飯！」
白清辭被他煩得沒脾氣，在他耳邊壓低聲音叫了一聲：「沐堯。趕緊吃飯。」
謝沐堯心滿意足地坐好了，整頓飯吃得跟踩在雲彩上似的。
從那以後，白清辭叫「沐堯」的頻率慢慢變高了。剛開始還只是偶爾省掉姓，後來就固定了。謝沐堯每次聽見她叫，不管在幹什麼，都條件反射地應一聲「到」，有時候在走廊里她在前面跟別人說話提了一嘴「沐堯說今天要交作業」，他在後面老遠就喊「到」，把周圍人嚇一跳。
大劉說這是「巴甫洛夫的狗」效應，謝沐堯說「你懂個屁這叫專屬稱呼」。大劉說「你再炫耀我找嫂子告狀去了」，謝沐堯立馬閉嘴了。
不過謝沐堯叫白清辭，一直還是叫全名。他私底下琢磨了好幾天，覺得不太對勁。人家都改口了，他還「白清辭白清辭」地叫，聽著跟點名似的。
他開始嘗試。第一次是在放學路上，兩人並排走著，他清了清嗓子：「清辭。」
白清辭腳步沒停，偏頭看了他一眼。
「清辭。」他又叫了一遍。
「聽見了。怎麼了？」
「沒事，就叫叫你。」
白清辭看了他兩秒，繼續往前走。謝沐堯跟上，心裡琢磨著這個稱呼好像也沒啥特別的反應。他不死心，過了兩天又試了一次，這回是在食堂打飯的時候。白清辭排在前面，他在後面喊了一聲：「清辭，幫我拿雙筷子。」
白清辭拿了筷子遞給他，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謝沐堯有點泄氣，覺得她是不是對這個稱呼無感。晚上回家給大劉發消息吐槽，大劉回得飛快：「你是不是傻？你叫嫂子名字，嫂子答應了，這不就行了？你還想讓她當場給你表演個臉紅心跳？」
謝沐堯覺得有道理，但又不甘心，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轉機出現在周五的英語課上。老師讓同桌之間互相練習對話，謝沐堯跟白清辭一組。練習的內容是問路，他拿著課本裝模作樣地問：「Excuseme，howcanIgettothelibrary?」
白清辭配合他：「Gostraightandturnleft.」
謝沐堯又問：「Isitfarfromhere?」
「Notveryfar.」白清辭頓了頓，加了一句，「沐堯，你發音能不能標準點？library的重音在第一個音節。」
謝沐堯的嘴咧到耳朵根了。英語老師走過來問他們練得怎麼樣，謝沐堯搶著回答：「老師，清辭說我發音不標準。」
英語老師愣了一下，看了看白清辭，又看了看謝沐堯那一臉傻笑，忍住沒說別的，只點了點頭：「那就多練練。」
下了課謝沐堯湊到白清辭旁邊：「你剛才在英語課上叫我沐堯了！當著老師面！」
「怎麼了？不行？」
「行行行！太行了！」謝沐堯美得不行，又想起什麼，「那以後你都叫沐堯唄？別叫全名了。」
白清辭翻了一頁書：「看你表現。」
「又看你表現！我今天沒犯錯啊！」
「叫全名就是犯錯？你這什麼邏輯？」
謝沐堯理直氣壯：「你叫沐堯我聽著高興，高興了我就表現更好。你叫全名我就覺得你在訓我，一被訓就緊張，一緊張就容易犯錯。所以為了我的表現，你得叫沐堯。」
白清辭被他的歪理繞進去了，想了想，居然覺得有點道理，但又不想讓他太得意，折中了一下：「那以後在別人面前叫全名，私底下叫沐堯。」
「為什麼？」
「因為你全名叫著順口。沐堯太膩了，我不習慣。」
「那你在食堂叫過！英語課也叫過！」
「那是忘了改口。」
謝沐堯磨了半天，白清辭咬死了不鬆口，最後他只能接受這個「半公開半私底下」的方案。不過他自己倒是改得徹底，從此「清辭」倆字不離嘴。
早上到教室：「清辭，早飯放你桌上了。」
課間休息：「清辭，你去不去小賣部？」
中午吃飯：「清辭，今天食堂有紅燒肉，我給你搶了兩份。」
放學路上：「清辭，明天周末咱倆出去唄？」
大劉聽得耳朵起繭子，跟阿凱吐槽：「以前叫全名的時候還沒這麼膩歪，改了個稱呼反而變本加厲了。」
阿凱深沉地說：「你不懂。這叫專屬稱呼的儀式感。」
大劉搓了搓胳膊：「你最近怎麼老說這種話？」
「跟嫂子學的。她說的，儀式感很重要。」
大劉翻了個白眼走了。
周日謝沐堯約白清辭去逛書店。兩人在書架中間轉悠，白清辭蹲在地上翻一本小說，謝沐堯站在旁邊等她。書店裡安安靜靜的，背景音樂放著不知道什麼鋼琴曲。
白清辭翻了一頁，頭都沒抬：「沐堯，幫我拿一下上面那本。」
謝沐堯伸手夠了一本下來遞給她，低頭看見她蹲在地上仰著臉看他，書架間的燈光把她臉照得柔和，頭髮別在耳後，露出乾淨的側臉。他盯著看了兩秒，忽然蹲下來，跟她平視。
「清辭。」
「嗯？」
「你叫我沐堯的時候，我特別高興。」
白清辭拿著書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才發現？」
「不是今天發現的。是每次聽見都高興。就是今天想跟你說。」
白清辭把書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知道了。以後多叫。」
謝沐堯也跟著站起來，順手把她手裡的書接過來抱著：「那現在叫一個。」
「沐堯。」
「哎。」
「把書放回去，買這本。」
「得嘞！」謝沐堯抱著書往收銀台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再叫一個。」
「不叫了。付錢去。」
謝沐堯屁顛屁顛去付錢了。收銀台的小姑娘掃了一眼他手裡的書，又掃了一眼站在後面的白清辭，笑著說了句：「你女朋友？」
「對。」謝沐堯付了錢，把書裝袋子裡，回頭沖白清辭喊，「清辭，走了。」
白清辭走過來拿了袋子，往外走的時候小聲說了句：「謝了，沐堯。」
謝沐堯跟在她後面出了書店，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伸手把她的袋子接過來拎著，另一隻手空出來牽她。白清辭沒掙開，兩人沿著街邊慢慢走，也沒說什麼話，就這麼走著。
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白清辭忽然開口：「沐堯。」
「嗯？」
「你以後叫我清辭就行。別老加個姓，聽著確實有點生分。」
謝沐堯低頭看她，她正看著紅綠燈，表情淡淡的，但耳朵尖是紅的。
「好。」謝沐堯攥緊她的手，「清辭。」
綠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