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謝沐堯和他媽一起去的養老院。
他媽拎了兩個保溫袋,一袋裝桂花糕,一袋裝自己醃的醬黃瓜。出門前還換了身新衣服,對著鏡子整了半天頭髮,謝沐堯在旁邊催她:「媽你快點,跟張爺爺約好了九點半。」
「急什麼?第一次見人家老爺子,不得拾掇拾掇?」他媽把頭髮別好,又轉身給他整了整領子,「你也是,穿精神點。」
「我這不挺精神的嗎?」
「你那是精神嗎?你那是剛睡醒。」
母子倆出了門,公交坐了四站。到養老院門口的時候白清辭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今天沒穿志願者馬甲,穿了件淺藍的薄毛衣,手裡拎著一袋橘子。看見謝沐堯他媽,她規規矩矩地喊了聲:「阿姨好。」
謝沐堯他媽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清辭來了?這橘子是給張爺爺帶的?」
「嗯。他愛吃橘子,上次我給他剝了倆,他都吃了。」
「那今天多剝幾個。」謝沐堯他媽拍了拍白清辭的胳膊,回頭瞪了謝沐堯一眼,「你學著點。人家清辭多細心。」
謝沐堯撓了撓頭,不敢吭聲。
三人上了三樓,張爺爺已經泡好茶等著了。看見謝沐堯他媽進來,老爺子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站起來:「這是你媽?快坐快坐!」
「張叔好,我是沐堯他媽。給您帶了點自己做的桂花糕和醬菜,您嘗嘗合不合口。」謝沐堯他媽把東西放桌上,順手就幫張爺爺把茶壺續了水,動作麻利得跟在自己家似的。
張爺爺樂得合不攏嘴:「好好好,坐坐坐。小謝你也不早說你媽今天來,我這兒都沒收拾。」
「張爺爺,我媽說來看看您,我也攔不住。」
張爺爺瞪了他一眼:「你攔什麼?你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轉頭又跟謝沐堯他媽聊上了,從桂花糕聊到醬黃瓜,從養老院的伙食聊到外面的菜價,兩人聊得熱熱乎乎的。謝沐堯和白清辭在旁邊坐著,一人拿了一塊桂花糕吃,跟兩個旁聽生似的。
聊了半個多小時,張爺爺把茶喝完了,才想起來正事:「對了小謝,棋帶來了沒?」
「帶了。」
「那擺上!今天小辭也在,讓她看看你下棋什麼德性。」
謝沐堯把棋盤擺好,張爺爺執紅先行,兩人你來我往殺了起來。白清辭坐在旁邊剝橘子,剝好了分三份,一份給張爺爺,一份給謝沐堯他媽,一份自己吃。謝沐堯他媽一邊吃橘子一邊看兒子下棋,看到一半忍不住開口:「沐堯你跳馬啊!你車擱那兒不動幹嘛?」
張爺爺趕緊攔:「觀棋不語!觀棋不語!」
謝沐堯他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閉了嘴。白清辭在旁邊小聲跟她解釋:「阿姨,他跳馬的話左邊就空了,張爺爺炮在那兒等著呢。」
謝沐堯他媽恍然大悟:「哦哦,我不太會。你們看你們看。」
第一局謝沐堯贏了。張爺爺拍著棋盤不服氣:「這局我開局沒開好!再來!」
第二局張爺爺贏了,得意地沖謝沐堯他媽說:「看見沒?我贏了!」
「張叔厲害!」謝沐堯他媽捧場地鼓了兩下掌。
第三局殺到一半,張爺爺忽然放下棋子,看著白清辭問了句:「小辭,你倆在一塊兒多久了?」
白清辭算了算:「快兩個月了。」
「兩個月。」張爺爺點了點頭,又看謝沐堯,「你追人家的時候費勁不?」
謝沐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行。就……死纏爛打。」
「什麼叫死纏爛打!」謝沐堯他媽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就不能說得體面點?」
張爺爺擺擺手:「體面什麼?追人就得死纏爛打。我當年追我老伴兒的時候,天天去她廠門口等她下班,等了一個月她才搭理我。」
謝沐堯來勁了:「那您後來怎麼追上的?」
「怎麼追上的?靠誠心唄。她那時候在紡織廠上班,三班倒,我天天半夜起來去接她下夜班,風雨無阻。接了仨月,她媽都看不下去了,說小伙子你別接了,我閨女嫁你行了吧。」
謝沐堯他媽聽得直樂:「那阿姨後來對您好嗎?」
張爺爺臉上的笑收了收,聲音低了點:「好。過了四十多年。前年走的。」
屋裡安靜了兩秒。謝沐堯他媽輕輕拍了拍張爺爺的手背:「張叔,您這感情深。」
張爺爺擺了擺手,又笑起來:「不說這個了。下棋下棋!這局還沒下完呢。」他拿起棋子走了兩步,忽然又說了句,「小謝啊,好好對人家小辭。別學我年輕時候脾氣沖,吵起架來不會讓著人。現在想讓人跟我吵都沒人吵了。」
謝沐堯認真地點了點頭:「張爺爺您放心,我不跟她吵。」
白清辭在旁邊補了一句:「他吵不過我。」
張爺爺哈哈大笑:「那更好!有本事的人找對象都找比自己厲害的。」
下了三局棋,謝沐堯他媽幫張爺爺把屋裡收拾了一下,又陪他去食堂吃了午飯。白清辭跟其他志願者打了個招呼,今天破例沒去二樓,在三樓陪著謝沐堯他媽。謝沐堯他媽跟張爺爺聊了一中午,從養老院的伙食聊到電視節目,從菜價聊到街坊鄰居,跟認識了半輩子似的。
回去的路上謝沐堯他媽走在前面,謝沐堯和白清辭跟在後面。謝沐堯小聲說:「我媽跟張爺爺聊得挺來。」
「嗯。阿姨性格好。」
「她說下周六還來。讓我多帶點桂花糕。」
「那你多帶點。」
謝沐堯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清辭。」
「嗯?」
「你說咱倆以後老了,是不是也這樣?跟一幫老頭老太太在一塊兒,下下棋喝喝茶。」
白清辭看了他一眼:「你想得還挺遠。」
「不遠。你看張爺爺,老伴兒走了兩年了,一個人住養老院。咱倆要是能一塊兒住到老,那挺不錯的。」
白清辭沉默了幾秒,沒接話。謝沐堯以為她說錯什麼了,趕緊補了一句:「我就隨便說說,你別有壓力。」
「沒壓力。」白清辭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低了點,「就是覺得你這個人吧,有時候想得還挺多的。」
「那叫想得遠!是優點!」
「嗯。優點。」白清辭點了點頭,嘴角彎著。
走到公交站,謝沐堯他媽回頭看了他倆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說話。上了車她坐在前面,把後面一排讓給他倆。謝沐堯靠著窗坐下,白清辭坐他旁邊。
車開起來之後,白清辭忽然小聲說了句:「沐堯。」
「嗯?」
「你媽挺好的。」
「那當然。我媽最好。」
「張爺爺也挺好的。」
「那當然。張爺爺也最好。」
白清辭偏頭看他:「你什麼都是最好。」
「那可不。我女朋友也最好。」謝沐堯順嘴就接上了。
白清辭被他這句直球打得愣了一下,然後偏過頭看窗外。謝沐堯看見她耳朵紅了,湊過去低聲問:「你害羞了?」
「沒有。太陽曬的。」
「今天陰天。」
「……那你別管。」
謝沐堯嘿嘿笑了,靠著椅背閉上了眼。車子搖搖晃晃的,他腦袋慢慢往白清辭那邊歪,最後靠在她肩膀上睡著了。白清辭沒推他,偏頭看了一眼他睡著的樣子,又轉過頭繼續看窗外。
前面謝沐堯他媽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掏出手機偷拍了一張。照片裡兒子靠著人家姑娘睡得人事不知,姑娘端端正正坐著,嘴角微微翹著。她看了兩眼,把手機收好了,心想這趟沒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