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耳恭聽。」華井文應了一聲。
「原來在人間,我生活的地方是一片水鄉,每到春天就會鳥語花香。」曾懷緩緩說道,「我和師弟萬潭從小被師父收留,是師父一生僅有的兩個弟子。我們和師父獨女碧蓉自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師兄妹三人情同手足,師父待我們像親生兒子一般。我們的童年像一塊海綿,師父給我們的快樂就像水,多到我們都吸收不了了,呵呵……」
曾懷輕輕笑了笑,眼神一片追憶和嚮往。
「直到十八年後,連最小的碧蓉師妹都已長大成人。那一天,師父出外歸來,我們圍著師父讓他講講一路的趣事。師父像以往一樣,講了不少有趣的見聞哄我們高興。但是,不知為何,我卻突然覺得師父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過了不久,師父再次心事重重地出了門,這一次我沒有按照師父吩咐留下來看家,而是偷偷跟了上去。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師父確實遇到了難事,一個很多年前的仇人來找師父尋仇。那個仇家經過這些年來臥薪嘗膽,已經練成了一身出色的本領。本來,上一次師父出門時已經和他遇上並且交了手,師父不敵,所幸的是師父的好友上官堡的大當家上官青雲經過,和師父聯手擊退了仇家,這才撿回了一條性命。」
「然而,那仇家並未死心,他千方百計的尋到了我們的住處,以我們師兄妹三人的性命要挾師父,讓師父與他決一死戰。為了我們,師父明知不敵,卻又無計可施,只好按照他的意思來到事先約好的地方。在他高深的修為面前,師父心中已經如一片死灰,沒有一絲戰意。」
「三招,只是三招,在我眼中無所不能、像一座大山一樣雄偉的師父被他只用了三招就擊倒在地。」曾懷感慨地說,「他並沒有殺死師父,而是廢了師父的一身修為,並且留下話來,要留著師父,讓師父親眼看著他將我們三個一一折磨致死。」
「我當時嚇壞了,仇人走了好久我才回過神來,將重傷的師父帶回家中,以往歡聲笑語的小院從此被愁雲遮住。我們師兄妹三人要找那人報仇都被師父趕了回來,而我們所在村子裡的村民也被他殺了個乾淨,讓我們跟外界失去了聯絡,原來向上官堡主求救的打算也落了空。山窮水盡,也不過如此吧。」
「面對絕望,沒了活下去的希望,在剩下不多的日子裡,除了不准我們出門,師父對我們已經放任自流了。無意中,我想到了師父封起來的一本禁書。據師父說,那本書是一本秘笈,是師父一次奇遇中偶然得到的,裡面記載的是一種蓋世絕學。只因裡面的功夫太過兇險,修煉書里的功夫雖然能大幅提升修為,但對自身的反噬也極其嚴重,師父捨不得銷毀,所以才將它封存。」
「絕望之下,我揹著大家偷偷把那本書取了出來。而令我驚奇的是,當我翻開書頁的時候,裡面空白一片,竟然沒有一個字。我明明記得師父說過,裡面確確實實記載著東西的。正當我奇怪的時候,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就像是那本書會說話一樣。那本書告訴我,能聽到它說話是我跟它有緣,若是無緣的人看見它,只能看到一些下三濫的功夫而已。我把面臨的困境告訴了它,希望它能幫我。最後,那本書給我指了一條路,那就是成魔。」
「而成魔,需要做三件事。」
「它沒有告訴我到底是哪三件事,只是對我說,若要成魔,必須先經歷人間的大奸大惡,方能在心中留下魔種,才有成魔的可能。」
「大奸大惡,大奸大惡啊。」曾懷哈哈笑了起來,可是他悲涼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是哭泣。
「我最後去看師父,師父已經料到我看了那本書。師父沒有怪我,只是對我說,若是我們師兄妹能存活下來一個,他也就死而瞑目了。」
「為了師父的最後遺願,我動手了。」
「第一件事,我一劍殺死了師父。」
「第二件事,我一劍廢掉了我的師妹也是我的未婚妻碧蓉的一身修為,將她打成了一個廢人。」
「在那本書的幫助下,我來到了三官堡,而為了第三件事,德高望重的大當家上官青雲死在了我的劍下。」
沉默,漆黑中誰都沒有再說話,一片寂靜。曾懷眼神中透出大似山一般的痛苦,似乎又經歷了一回那艱難的旅程。
非清覺得脖子上一輕,非雲已經不知何時醒來。非雲從非清的背上下來站到曾懷眼前,抬著頭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盯著曾懷看了一會兒,突然一下子撲到了曾懷的懷裡。
曾懷輕輕拍著非雲的後背,眼神中的痛苦似乎變弱了,取代而來的是一股安詳和慈愛。
「呵呵,我的孩子,你總算認出我了。」曾懷慢慢說了一句,卻把非清幾人震懵了。
「你們不要誤會,我是說這把劍。」曾懷繼續說道,「我來繼續我的故事。」
「不用我說,你們也能才得到結果,那個仇人確實被我殺了,但是,從此我也成了整個天下的敵人,尤其是我的師弟萬潭。」
「萬潭視師父如生父,視碧蓉為親姊,待上官堡主如待良師。而這三人都毀在我的手中,雖然我跟萬潭也情同手足,但是萬潭仍然決定要殺掉我為他們報仇。」
「冤冤相報何時了,何況前輩情況特殊。」梁財感慨一聲。
「其實這種結果我早就料到了,而我成魔之後的第一件事,同時也是最後一件事,就是成就我的師弟萬潭。」
「當時邪教橫行天下,百姓遭殃。我殺了仇家之後,獨自來到邪教總壇,一人力敵邪教教主和十八位護法,最後將教主殺死,而我則成了新的教主。從此以後,我就開始了等待,而這一等,就是十年。」
「前輩是在等師弟尋你報仇?」華井文問道。
曾懷點點頭:「自從師父死後,萬潭勤學苦練,而我蒙了面孔,利用一切時間指點他修煉,並且將書中記載的絕學傳授給他,最後歷盡千辛萬苦,終於使他在修行上有所成就。從此,行俠仗義,懲凶除惡,扶貧濟弱,他不知做了多少。二十三歲那年,他一人獨闖黑龍山十八寨,將禍害鄉里的賊匪屠戮一空。二十六歲那年,大河洪水泛濫,上百萬百姓流離失所,他沿大河而下,一路搗毀四十七座水匪營寨,將水匪掠奪而來的糧食賑濟了災民。二十七歲那年,凶名正盛的惡徒獨霸天被他腰斬於市。二十八歲那年,一場足以引發兩國交戰的陰謀被他揭穿,隨後的一場惡戰,兩國的精銳高手被他折損了大半。二十九歲那年,……」
曾懷娓娓道來,似乎做出那些壯舉的不是萬潭而是他,看的出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萬潭身上了。
「前輩,您師弟的功夫都出自您之手,那麼他要找您報仇豈不是要竹籃打水一場空?」梁財疑惑道。
曾懷點點頭接著說道:「十年後,萬潭獨自來到了邪教總壇。」
「在他來之前,我已經遣散了邪教的教徒,因為以他的修為,不說是我,就是邪教的幾位長老聯手,也有擊敗他的可能。」
「世上流傳的那驚天動地震驚鬼神的一戰,其實整個過程只不過是萬潭出了一招而已。我沒有還手,因為我一還手,他就會看出我使用的功夫,也就會指點十年來是我在指導他修行。」
「前輩就這麼死在了您師弟手中?」
「將我擊倒後,饒是他心知堅定也淚流滿面。恨歸恨,但無論怎麼說,我們的兄弟之情是誰都無法抹殺的。殺了我縱然是為師父、碧蓉和上官堡主報了仇,為天下除去一害,但是他最後的親人也會隨之從世上消失。他面臨的抉擇,跟我當年何其相似!」
「最終,他沒有動手,他做出了和我不同的選擇。當他丟下長劍,在夕陽的餘暉中走去時,我看著他似乎看到了一具行屍走肉,大仇得報並沒有給他帶來一絲歡悅,反而使他的靈魂空虛了。我本來打算在臨死之前告訴他真相,但他的選擇讓我選擇了沉默。我不知道若是他得知我對師父、碧蓉和上官堡主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之後,他會怎麼想,我不敢再刺激他了。」
「從那之後,關於他的傳說傳遍天下,整個人間的人都對他充滿愛戴和敬仰,他的成就不知超越師父和上官堡主多少。」
「可是他不快樂,從此不哭不笑,似乎沒有了感情。」
「前輩到最後都沒告訴他實情?」
曾懷點點頭:「那天我躺在地上等死時,那本書又找到了我。它用盡了所有神力,將我送到這個世界裡來,要我替它辦一件事。和上次一樣,也是沒有說具體是什麼事,不過一到了這裡它就消失了,連一點提示都沒給我留下。我治好了傷,開始在這個陌生的千奇百怪的世界遊歷,希望能有一天找到那本書,完成它交代的事,了卻心愿。」
「千萬年來,我翻遍了這裡沒一寸土地都沒有找到它的下落,最後心灰意冷才到這裡隱居。而沒想到的是,」曾懷扭過頭看向梁財,「那本書竟然被你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