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大宅,謝雲才回來不久,便有數人鬼鬼祟祟的往來穿行於宅院四周,又過盞茶時間,便見一道煙火自內院沖天而起,掠上雲頭方才炸開,卻現出一個大大的「玉」字。
玉閣宗開山掌宗要照顧謝家十世,自然會給謝家留一絲依仗。這道煙火,便是玉閣宗的宗門集結令,見令必馳援。
謝雲此時也在庭院裡,他呆呆的仰望著天空,只是滿眼淚花,也不知能不能看到天空中的烏雲越聚越多。
「後悔了?」謝翔空見集結令已經消散,才回首看向了謝雲,端詳了許久,開口問道。
謝雲有幾分木然的看了眼父親,感覺今夜的父親老了許多,許是從未仔細看過一眼,如今夜長了,卻有時間看得格外仔細。不知怎的,心中忽的升起莫名的恐懼。
謝雲木然的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終是大哭出聲,再堅強的人也有軟弱的時候,何況他只是個孩子。
謝翔空長嘆一聲,卻是擔心謝雲積鬱成疾,如今見他哭出了聲,才長出了口氣,又仔細的看起了兒子。
他心裡一直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謝家在翡翠城雖然低調,可謝家的產業幾何,明眼人心裡都有個數,如今一件掛著「古寶」名頭的物件,卻給了那些人足夠的勇氣來毀滅謝家,甚至不惜觸碰玉閣宗的底線。
看著兒子掛滿淚水的小臉,謝翔空也是心疼的緊,可他是過來人,自然曉得挫折是人生必不可少的經歷,只是兒子年紀還小,卻要面對喪家之痛,這叫他如何捨得?
父子兩人相望良久,卻都無言。
良久,卻是謝雲哭喊著出聲:「對不起,對不起........」,卻如乳燕歸巢,猛的撲入父親懷抱,他再有大人樣,卻還是個十二歲的少年。
謝翔空有千言萬語要對謝雲講,卻只是撫著謝雲的小臉,幫他擦掉淚水,可怎麼也擦不掉,卻是沾濕了手,打傷了心,只能蹲下身子,將心貼心,也許,這就是愛。
風越來越急了,催促親人別;雨越來越大了,化為離人淚。
謝翔空牽著謝雲又一次進入書房,父子兩人不約而同的抬首看向那副掛在壁上的《山雨圖》,良久,謝翔空將手按在那圖上,一道毫光閃過,謝雲已隨著父親到了一處密室之內。
謝雲仔細瞧了瞧這斗大的小屋,卻見這小屋更像是一處女子閨房,香櫞鏡塵光不見,木幾青瓷淚已干。床頭空遺單鴛枕,半床鸞被卻無眠。
謝雲怔怔的看著這處密室,這好似空了許久的房間他似乎有在哪裡見過,只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的雙眼最終卻停在香案後那副畫上。
三次叩首,三生誓言,從此鴛鴦羨,不慕雲中露。
一年相處,一世夫妻,勞燕卻東西,不死獨傷心。
「她…..」謝雲此時只覺心裡煩亂,腦中變得一片空白,連話也說不出完整的了。
謝翔空還在痴痴的看著那畫上的女子,並未聽到謝雲言語。謝雲隨即也細看那畫上女子,但見那畫上女子端坐絲床前淡笑不語,盤起的青絲上斜插一支金釵,一身棉袍寬窄相宜,雖是素裝卻被那女子穿出一絲淡雅,只見她十指芊芊輕鎖在一起,懷中托著一襁褓嬰孩……
謝雲不知怎的想起那首「兒女夫怨」,眼淚便也止不住涌了出來,卻如那詩言語:畫像前父子哀默,祠堂內一家團圓。長見常嫌她多語,作畫夢裡再泣漣。
耳中聽著兒子的哭泣聲,謝翔空微微別過頭去,偷著擦了擦眼裡的回憶,良久才嘆了口氣,俯身看向謝雲,道:「記住她的臉,她曾說你最貼心;記住她的眼,她曾說你最恭孝,記住她的笑,她曾說你最不鬧,你是她唯一的放不下。她讓我告訴你,她愛你勝過一切,她希望你永遠快樂無憂。」
謝翔空話音很平淡,可他自己卻止不住心內的酸苦,雙眼又泛起回憶,卻硬聲道:「雖然你那時還小,可你應該記住她的好。
她為你夜不深眠,她為你雞叫就起,她為你熬燈驅蚊,她為你落下病根,她是你的母親,她不是陌路人。」言畢,謝翔空泣不成聲,這些回憶於他而言,怎一個疼字了得。
塵室方寸間,遍是相思苦,難為痴心漢,難為淚做主。
謝翔空雖非什麼修真的大能,卻也是堂堂的七尺之軀,這翡翠城富貴千年的謝家之主,可如今卻也現出他內心那不為人知的相思。
父子兩人對著那畫像中的女子枯坐許久,才又出了密室這傷人之所。
謝雲牽著父親寬厚的手掌,跟著父親來到前廳,此時,前廳已經聚集了十數名玉閣宗弟子。
謝翔空輕輕攥著謝雲的小手,再次看了兒子一眼,才抬頭對眾玉閣宗弟子道:「我謝家世居翡翠城,千年秋冬,蒙玉閣宗費心多矣,小老兒在這裡遙謝掌宗大德。」說著,謝翔空放開謝雲,遙遙向東拜了一拜。
「家主客氣。」眾弟子皆還禮道。
「玉閣宗與謝家相親已久,謝家有難,自當鼎力相助。」
「正當如此。」
謝翔空再次向眾人一拜,才道:「謝家今日發動集結令,諸位見令而至,足證玉閣宗仁義。」說著,謝翔空自懷中拿出一枚紫色玉佩。
那玉佩掌心大小,瑩潤異常,上面雕有龍鳳祥雲,龍口鳳嘴處銜著金絲細索,祥雲上附有「玉閣」兩字。
一眾玉閣宗弟子,面色一怔,忽的齊齊拜倒在地,揚聲道:「拜見掌宗,請宗主令喻。」聲音落下時,一眾弟子仍俯首在地。
謝翔空將手中玉佩遞與近前之人查驗,見那人細看後再次俯首聽令,才道:「令喻諸位即刻護送我兒謝雲至開山掌宗,正覺真人座下交令。」
說罷,謝翔空收回玉佩,拉過謝雲,將玉佩上的金絲鏈抖開,系在謝雲頸上,才對謝雲道:「這玉符要貼身收好,危急時,用幾滴血液,便可啟用玉佩中的守護陣法,當可救你一命。」
謝雲只覺得心裡發酸,早沒了以往模樣,卻只是默默的看了眼父親,便轉身朝廳外走去,一眾玉閣弟子也都起身將謝雲護在當中,隨之而去。只遺下謝翔空和一直靜靜品茶的謝翔林、謝翔川。
謝翔空仔細的打量著這廳中的一切,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
「大哥且看開些,雲兒自幼聰慧,此去玉閣宗,未必沒有一番機緣。」謝翔林見兄長神色黯然,開口勸道。
一旁的謝翔川也贊同的點了點頭,道:「『聚少離多』,謝家兒郎生便如是,這是命!比起我與二哥來,大哥卻是貪心了。」說到後來,便是他自己也搖頭苦笑起來,只是咽了一口熱茶,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三人各有各的愁事,各有各的相思,廳中一靜,只餘下屋外穿林打葉聲,卻也不管行人腳下路難行。小樓愁茶思往事,樓外風雨迫雲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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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觀魚姑侄三人此時隱立半空,豆大的雨珠洋洋灑灑間,卻無一粒沾身,他們一直遙看著謝家聚散,良久,李觀魚低嘆道:「雨迫屋脊徒垂淚,風臨簷下鈴才驚,既知風雨最無情,枉怨風雨怨春秋。」言落,卻又低嘆了聲。
李元山見姑姑是要心軟,連忙道:「姑姑何必同情他,若不是他貪那古寶,又怎能惹來這些人的窺伺,只當是教他個苦頭,就是不知他能不能有來日了。」說罷,卻嘴角一彎,帶出幾分嘲笑。
「寶物只屬於強者,豈是凡人能碰的,咎由自取,怎怨得旁人,哼!」一旁的李元午,似是想到這些事都是自己姑姑定下的計謀,神色間帶出幾分不自然,卻仍硬聲為姑姑爭辯。
李觀魚沒理他倆,只是輕撫鬢角青絲,遙望城東方向,道:「等他們出城的吧,城外還有一場好雨......」
東城外,此時黑雲壓的更低了。習真雲站在父親身後,細細體會著體內真元的變化,只覺得一絲絲舒爽不斷的自丹田紫府處溢位,早先的傷勢都已痊癒,只覺得補天的神丹果然絕妙。
習破天見兒子傷勢已經無礙,其他八名弟子也已經醒轉,便沖花非花稽首道:「花道友,此次恩情,習某銘記五內,他日必有厚報。」說罷,又沖兒子道,「你等速回劍宗,不得有誤。」言罷,渾身精芒一閃,化作一道飛鴻射入習真雲神宮之中。
習真雲見父親已走,狠狠的瞪了一眼暈厥多時的鐘毅,才滿心不甘的帶人架起飛劍,遁入夜空。
「樂兒,你知道嗎?我.....」花非花剛要去牽方樂兒的小手,卻被方樂兒打斷了話語。
「我不知道。」方樂兒此時早沒了方才的乖巧模樣,伸手在印堂神宮處一敲,那還一副玉樹臨風模樣的花非花便精芒一閃,射入方樂兒印堂中。
一眾散修此時才真正的鬆了口氣,當初接受任務時,誰又能想到會與南北劍宗真的拼命,此時任務完成,都有劫後餘生之感。
他們心中感慨之餘,都是話也不多說半句,便急急架起飛劍,他們還要趕回受人之託駐地,請高手救治鍾毅,相信那些長老絕不會允許一個有德形的高手就此隕落。
一眾墨者驚鴻飛逝不過片刻,東門裡便又有十數人疾馳而出,為首幾人青衫雲配,幾人腳下飛劍閃著青芒,其中有一人懷中還抱著個小孩,卻是謝雲一夥。
那前方開路之人忽然頓住身形,腳下飛劍一轉,那人回首道:「秦師弟,路師弟,你二人斷後,務必多拖得一時半刻,那些人想必就是在等我等出城。」那人吩咐一聲,見兩位師弟點頭,便又轉身疾行。
謝雲隨幾名玉閣弟子剛行出十餘里地,便到了東竹林。東竹林闊有近百里,乃是去玉閣宗的必經之路。
一行人到了竹林外卻齊齊頓住飛劍,只見一人手拄竹杖,站在林邊。那人看面相不過中年模樣,一身麻衣遮體,膚色白皙,額下一縷長髯,大雨之下,那人卻半點塵露未沾。
「青竹公!」謝雲這邊的領隊李坤玉一眼便認出了那拄杖之人,只是看他神色,似乎有點難以置信:「你一個金丹初成的妖修,居然敢來攔阻玉閣宗門下之人,難道不想活了?」
青竹公淡淡一笑,只是用竹杖遙遙一指謝雲,道:「一個凡人都能坐擁古寶,妖修又如何?金丹初成又如何?」他語氣清淡之極,卻有著幾分傲氣,顯然成竹在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