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公千年道行才修了個金丹初成,其境界雖然只是金丹,可境界並不等於實力。一件真假未鑒的古寶,就讓這獨守竹林千年的狐狸也動了心思,今夜雨厚,卻也守在路旁。
「青竹公願意挺而走險賭一回氣運,城內其他勢力又豈甘人後?」李坤玉想到這裡,也顧不得與這狐狸多言,沖幾位師弟使個眼神,回首便是一聲厲喝:「哼!聽風便是雨,既如此,便授首待死吧。」
話音一落,李坤玉身形一躍,腳下飛劍電射而出,直奔青竹公而去。
眼見那柄閃著青色淡芒的飛劍已到眼前,青竹公卻一臉平淡,只把手中竹杖遙遙一指,卻正點在飛劍的尖頭,「凔!!」一聲劍吟卻讓李坤玉雙眉一凝。
只見金唱玉鳴中,那根細竹中卻射出一條銀芒,一把亮銀色的飛劍迸射而出,直撞的青色飛劍倒卷而回。
「銀蛇!!」李坤玉心中一驚,卻急忙將劍指一引,把飛劍再次祭出,只是口中卻一語喝破了青竹公的計謀:「當真蛇鬼狐奸,毒滑兩全。」
銀蛇正是那把銀白色的飛劍,劍名銀蛇,妖名亦是。這蛇妖雖未能幻化人形,卻有血脈傳承,想是祖上也是了不得的異獸,所以有著一絲血脈相繼的他初生便懂得化飛劍掠食,如今這蛇妖已有八百年道行,也難怪李坤玉飛劍擋不住它。
那銀蛇一出,玉閣宗餘下幾名弟子便是一驚,若是一個狐狸精還好應對,此時又多了一名蛇妖,幾人怕是要被拖住,,若是後面追兵趕到,怕是幾人一個都活不了。
「快走!」李坤玉呼吸間又與那條銀蛇對了幾招,對面的青竹公卻只在一邊淡淡的看著,也不出手相助,這卻更讓李坤玉心中不安,所以他一招架飛了蛇妖,急忙沖身後幾人喝道。
抱著謝雲的大高手此時也顧不得其他,體內真元一動,腳下飛劍已經攆射而出。他知道自己一個築基期根本幫不了李坤玉什麼忙,所幸聽到招呼,便率先向東竹林掠去。
「且留下片刻!!」眼見大高手腳踏飛鴻而去,青竹公卻是身形一動,嘴裡話語還未落地,東竹林已被一片濃煙罩住。
「有毒!!」大高手意識到濃煙有毒時,早被罩入當中,他心神剛一恍惚,就覺得一絲淡淡的蓮藕香氣撲鼻而入,惹得他深深的看了懷中不言不動的謝雲一眼。
眼見得毒煙越來越濃,大高手又怎敢停留,心中一動,他已經全力催動起腳下飛劍。
此時大高手懷中抱著的謝雲卻一臉的木然,木然的雙眼中只有死寂。剛剛離開家門時他還抱著一絲幻想,期望一切只是虛驚,此時此刻的他,卻經不住悲從心起。
他此時所想所念的,也只是希望父親和兩位叔叔無事。也許此時他才真的開始後悔,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闖出這般大的禍事來,直到這步田地,他才真正開始體會什麼是凡人的悲哀。
生不由人慾,死不由命輪,當真悲哀到極點,想到這裡,謝雲卻略帶自嘲的看了眼自己的胸膛,那裡貼身放著那本無名經書,那是一切禍事的根源。
謝雲此刻突然有一種衝動,他想把經書丟擲去,拋給誰都好,他只要能守在父親身邊就好,可潛意識裡卻有一個意念在提醒他不能這樣做。
拋還是不拋?
身在天地間,半點不由人,這便是生為凡人的悲哀。
雖然有無名經書護體,但大高手還是覺得體內真元紊亂,雖然腳下不停,可心思卻越想越遠。心智恍惚間,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如那經書所續,已經超脫生死,威撫八荒了。
青竹公,一個道行千年的狐狸精,如何敢阻攔玉閣宗弟子?答案就在大高手將要越過東竹林時揭曉了。
謝雲不言不動的任由大高手抱著,他沒了以往的精靈勁兒,自然發現不了大高手此時的目光有多邪惡。
「只要把經書搶到手,不回玉閣宗也值了。」
「搶到手又有何用?強敵環視,如何保得住?」
「哪裡顧得了許多,只要搶到手便好.....」
大高手此時面色潮紅,目光凶厲之極,他還在不斷的掙扎著,青竹公的狐煙讓他迷了心智,讓他不能自己,他雙目緊盯著自己的右手,它正顫巍巍的伸向神遊天外的謝雲。
就在他右手即將碰到謝雲胸膛那一剎那,大高手只覺得周身一寒,那被迷的心智頓時便警醒起來。那罩住他的寒氣讓大高手面色凝重無比,他已經意識到自己中了埋伏。
還在自哀自怨的謝雲突然打了個寒戰,那是冰寒徹骨的森然,是一種肆虐的殺意,這突然出現得殺意此刻正毫不掩飾的在謝雲身周打量。
大高手剛想調頭離開,卻只覺得身形一頓,剛逃出狐煙的他懷抱著驚醒的謝雲,又墜入了迷霧之中。
「動手!」朱慈眼見得謝雲和大高手墜下,心中頓時狂喜,急忙沖手下幾人吩咐到。
方震冬行事低調,沒被人認出來,可謝雲不然,拍賣場裡沒有不認識他的,所以朱慈打聽明白後,便定下了守株待兔之計。
為了謝雲手中的古寶,他甚至動用了朱家在翡翠城的勢力,朱慈算得很準,謝雲果然從東門而出,青竹公也沒讓他失望,卻是攔住了玉閣宗大部分弟子,一切都在往他預想的方向發展。
朱家世代居於東海蒼雲山,萬載橫流之下,也卻有幾分實力,只是當朱慈這個築基大圓滿對上李觀魚三人時,他帶的一眾手下卻半點抗衡的本錢多沒有。
李元山突然自半空現出身形,手中法訣一凝,稍稍一晃間,朱慈所布下的陣法便猛烈的晃動起來。
李元山雙眉一皺,體內真元猛的一震,「開!」他一聲暴喝間,只聽「轟!」的一聲爆響,朱慈手下那布陣之人,卻是心神受損,一口金血猛噴了出去。
「退!」李觀魚此時也現出身形,單臂如垂柳輕揚般輕輕一擺,幾名朱家的打手便齊齊倒卷而回,只餘下大高手懷抱著謝雲,愣愣的站在原地。
雲霧此時已經散盡,露出臉來的謝雲卻神色複雜的看著半空中如凌波仙子般讓人仰慕的李觀魚。
「你是何人?敢管蒼雲山朱家的事,不要命了?」朱慈眼看著煮熟的鴨子要飛,哪裡肯輕輕放過,只得把家世報出,希望眼前這三人能夠忌憚一二。
「哼!什麼豬啊狗啊的,沒聽過。」李元午心直口快,也不管朱慈會是什麼感受,直接封死了他心中的幻想。
李觀魚聞聽朱慈言語,心中卻是一驚,兩個侄兒少在外面走動,不知道朱家也不奇怪,但東域的老人卻大多聽說過一二,而說的最多的卻是朱家與其他十一世家的親密關係。
李觀魚心中一緊,單單一個朱家也許東劍宗可以不放在眼裡,可若是十二世家聯手,怕是強如東劍宗者也得權衡一二。
一念至此,李觀魚便開口道:「我且賣朱家個面子,與你三息的方便,是走是留,都由得你。」話音一落,卻是玉指輕彈了一下,「當」的一聲輕響,猶如珠落玉盤,清亮之極。
「你……你可敢報出個名號來?」朱慈知道自己這邊敵不過人家,可人總要知道臉丟在哪了吧?
「當」又是一聲輕響,卻震的朱慈心中一顫,「這般藏頭露尾算什麼人物!」朱慈一口銀牙咬的「咯咯」直響,恨極了說道。
可半空中手做蘭指的李觀魚卻懶得理他,連看他半眼的興趣都沒有,只是將素手輕提,要彈那第三指。
「哼!!」朱慈眼見沒得結果,只得怒哼一聲,卻是在第三息前,表明了立場。
李觀魚心中一松,卻仍是繃著臉面道:「還不快走,等死不成?」她雙眉緊鎖著要作出一副凶樣,卻似嗔似怨的沒有半點狠色,再配上那輕軟的嗓音,足證天生麗質這言語不假。
朱慈原本想抬頭說幾句硬話,待雙目與李觀魚那雙眼眸對上時,卻突然覺得若是把口中的話語倒出,恐怕會惹得眼前的女子不高興,若是她傷心的哭出淚水來,這可如何是好。
他堂堂一個錦繡公子、七尺男兒,前一刻還恨的咬牙切齒,轉眼間卻突地變了副模樣,若失了魂的秀才,丟了魄的窮酸,只是一副花痴模樣,呆呆的望著那半空中如玉兒如水兒般的佳人。
李觀魚也只是隨意瞟了朱慈一眼而已,卻讓朱慈心中升起無數個念頭,這些思緒糾結在一起,直把他一張俊臉憋的通紅,卻只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與她告別。
朱慈此時便如魔障了一般,待想的深了,卻又擔心離了這般佳人,自己可怎麼過以後的粗淡日子,若是自己修得天仙之境,壽元萬載不盡,可不得寂寞死?
朱慈一個人在心裡想著以後的苦楚,根本沒顧得李觀魚的逐客令。
李觀魚怎知他此時什麼念頭,見他只盯著自己瞧,心中不悅下,雙眉又儊在一起,只讓把她當成了心肝的朱慈心中抽痛不已,又生出無數念想。
「起開!」李元午眼見得朱慈雙眼直愣愣的瞧著自己姑姑,只覺得這匹夫無禮之極,心中惱怒下,只是大袖一揮,便將著了迷的朱慈卷出老遠。一眾朱家下人哪裡還敢停留,連忙騰身躍到自家公子身邊,背起暈厥的朱慈,眨眼便沒了影子。
謝雲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李觀魚,她的一眸一笑他都看在眼裡,十二歲的小孩未必懂「何不偷香枉自憐」,但他卻知道這幾人出現在這裡絕不是見義勇為之舉,若是想的再遠些,怕是也能想到一二個中玄妙了。
李觀魚潔身自好,是個清麗之人,平素最討厭男子盯著自己瞧,可眼見謝雲目不轉睛的對自己注視良久,卻生不出一絲怒意,也許是覺得她此行虧欠了謝雲許多吧。
想到這裡,李觀魚便把心思收住,只是嗔怒的瞪了謝雲一眼,道:「素聞你有幾分才名,想來已知道我三人來意,還是痛快些將東西交出,免得傷了性命。」
謝雲聞言卻抖了抖眉頭,雙眼微微開合,問道:「素聞?你對我很了解?」謝雲的問題讓李觀魚雙眼一咪,一縷殺機自那清亮的眸子中射出,直直刺入謝雲雙眼。
那是一股赤裸裸的殺意,那一瞬間的森寒讓謝雲汗濕了脊背,若不是懷中那本無名經書緊靠著謝雲的胸膛,怕是那一眼的風情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謝雲一臉慘白的強笑了下,他是個要臉面的人,雖然他還不懂男人的含義,但他此時此刻卻不願意在女人面前低頭。
「讓我來想想,想想。你不了解我,但有人了解。誰呢?全翡翠城的人都了解,可誰能和初次出現在翡翠城的你聯絡在一起呢?」
「你出現在拍賣場,而胡家在你出現時拍賣了古寶。是胡家嗎?可你為什麼會追我呢?方震冬你會不了解?還是胡家沒告訴你玉陽子是誰?」
「都不是,那是什麼?我想想,我想想.....」謝雲自顧自的說個不停,他每多說一句,李觀魚的雙眸便寒上一分,而大高手的心也隨之緊上幾分。
謝雲自顧自的說了許多,雙眼卻始終與李觀魚對視著。李觀魚一雙原本似秋水般宜人的雙眸,此時卻四溢著無限的殺機,她沒想到一句恭維的詞語,可以讓謝雲聯想到這麼多。
謝雲臉色蒼白之極,汗水不斷的折磨他的雙眼,可他忍住了,他沒讓自己眨哪怕一下的眼,可他卻忍不住心中那股怨氣,非要將想到的說出來。
「看來我能拍到經書不光是因為雲少爺有錢,最重要的是雲少爺只是個凡人,一個『過路財神』,一個你和胡家認真挑選的人。」
說到這裡,謝雲自顧自的低聲淺笑起來,笑聲中瀰漫著濃濃的苦澀,笑著笑著,他突然怒喝道:「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大能高深,你們以為得計了?可以禍水東引了?」謝雲說著話,思緒卻想到了庭院裡的父親,那一刻父親顯得好疲累........
「是你,是你們,是你們害的,自命不凡,禍水東引。」謝雲激憤之下,握緊的雙手不斷的揮舞著,那竭力的紛亂像是要打破這世間對凡人的束縛。
李觀魚三人都沒有說話,對他們而言,謝雲所做的一切都是浮雲,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李觀魚收斂了眼神中的殺機,卻轉身沖侄兒李元山笑道:「他可比你小時候聰明多了,當真是同人不同命。」
李元山不知道姑姑怎的想到拿自己打趣,卻也樂得配合一二,便介面道:「姑姑怎的藉著自己的侄兒誇起了外人,他可是凡人,怎的成了同人了?」說罷,便是他自己也覺得無趣的很,言語占得便宜又能如何,姑姑還是太好勝了。
李觀魚自得的一笑,沖謝雲道:「聽到沒?凡人,你猜出了整件事的過程,只是你猜到結果沒?」說罷,李觀魚還美滋滋的捋了捋耳鬢間垂下的秀髮。
她可是記得很清楚,謝雲第一眼見她時,便對她瞧個不停的,這足以證明她的風情卻是了得,想到謝雲初見她時的傻傻模樣,便是一貫冷漠的李觀魚也不禁臉上發熱,暗啐一口,卻也琢磨這麼大點的小孩,怎的就有了壞心思,怕是長大了更要禍害好多女兒。
李觀魚擺弄著垂下耳鬢的青絲,偷眼瞧了下那還喋喋不休的少年,卻覺得那少年生氣時倒也有幾分男兒的氣概,再看那少年的眉宇眼眸,那隱隱的英氣又豈是稚嫩的小臉能遮住的。
她越瞧謝雲越覺得謝雲不簡單,心中動著心思,想到若是把這少年帶回山去,好好調教一番,怕是也有一番作為,雖不能修仙,可也不能任由他長大折磨了那麼多的女兒家。
「結果?呵呵!!哈哈!」謝雲仰首大笑間,卻目露決然之色,待他笑音落下時,語氣淡淡的向李觀魚道:「結果我還未想到,不過卻想到一句老話,你想聽嗎?」
李觀魚深看了一臉自得的謝雲一眼,那方才的心思彷佛從未出現一般,她又變得一臉冷漠,雙眸中不再渾濁,只有無盡的殺意,謝雲此時於她而言,已是必死之人了。
想到這,她淡淡抽動臉頰,帶出幾分優柔楚楚,落出幾分巧笑憐兮,傾城的爛漫都在她眼中,傾國的顏色都在她面上,在那動人的微笑里,她卻硬是問出一句傷了風景的話:「都說『將死之人,其言也善,』聽聽也無妨。」
說罷還自顧自的輕笑了下,顯然謝雲的生死在她眼中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謝雲淡笑著點了點頭,似乎也認同她的話語,昂首唱道:「夏濃知了叫,身後螳螂笑,知了知了螳螂笑。知了不鬧,螳螂笑,你猜最後怎麼著?」
謝雲笑問李觀魚,臉上儘是嘲諷之色,見李觀魚雖一臉淡笑,卻已經有些僵硬,便知道她不會回答自己,便笑道:「最後卻是黃雀最驕傲。你說可笑不可笑?」
說罷,謝雲一臉懶笑的望著李觀魚,那神色天真之極,彷佛是他兒時好不容易講了個完整故事,想等著別人的讚賞呢。
李觀魚初聞這哄騙孩童的調調還未怎的,當黃雀之說入耳時,心中卻沒由來的一緊,就在她皺起眉頭的剎那,謝雲卻揚起拳頭,狠狠的抽在自己鼻樑上。
「嘭!!」一拳之下,謝雲鼻血長流。可他打得再用力,也不會發出如此大的響聲,那聲響是青竹折斷時的哀鳴,這四周卻實還有人潛伏在暗處。
「精彩!精彩至極!」習真雲一臉的微笑,一步步自竹林陰暗處走出,手中竹杖輕擊草地,那一聲聲悶響,卻一次次敲在李觀魚三人心頭。
習真雲幾步來到竹林外,站定後才向李觀魚淡笑著問道:「這孩童想來便是那知了的蟬兒,不知李仙子可有那說出別鬧的心思?不過你方才確實笑的很開心嗎。」說罷,也不顧李觀魚要殺人的眼神,習真雲卻大笑起來,笑的前仰後合。
也難怪習真雲大笑不止,這真真是件好笑的事,本以為機關算盡,卻不想到頭來只得枉費心思,一切辛苦都付之東流,直為他人做嫁衣裳。
李觀魚細思方才自己的言行,心中不禁一怔,隨即怒道:「你方才對我下毒了?」她心中還不敢確定,但想到朱慈方才的花痴模樣,心中越發確定起來。
「哈哈!好一個知了知了,知了知了又如何,『花蕊暗香凝痴露,月下見煙知情濃,玉瓶點滴三千載,只為喚回負心郎』。」習真雲言罷,又是一陣大笑。
「痴愛至毒!」李觀魚還未回過神來,卻是她侄兒李元午先驚愕出聲。
並非是李元午心直口快藏不住話語,而是這『痴愛至毒』凶名太大,這毒藥色白無味,如煙如霧,其惡名有詩為證:
大和尚的心中苦,尼庵堂的敲門磚,不用牌坊埋黃豆,一滴痴愛情至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