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謝雲離開後,謝翔空三兄弟便枯坐廳房,淡茶苦飲,相對無言。
聽著樓外鬼哭風呼嘯,聽著雨打窗櫞金鼓急,聽著樓簷鈴搖斷魂淚,聽著入喉溫茶苦如愁,幾人心有所想,亦有所憂。
謝家在翡翠城榮耀繁華近千年,城內外眼熱心妒者怕是都等著謝家敗落的一天,今日古寶之事給了這些人勇氣,謝家怕是要隨這滿園綠紅,隨這一場煙雨消散在這多事之秋了。
「當!當!當!」三聲輕響打破了廳內的愁思,卻是有人在廳外敲門。謝翔空淡淡的嘆了口氣,端了好些時候的一盞香茶,在這敲門聲響起時,才慢慢送入口中。另兩兄弟卻更是淡然,彷佛魂游太虛未反,對那敲門聲一無所覺。
所幸門外之人並沒想等主人允許,木門「吱呀」一聲,便被門外之人慢慢推開。來人一腳踏入廳內,卻是稍感訝然,見謝家兄弟仍在品茶,便淡笑道:「香茶慢飲人生淡,勁酒入喉味才真。」
說罷卻是也不用主人讓座,撿了張椅子便自坐下,也不等主人請讓,便抬手撿起個茶杯,自己滿滿添了一杯仍有餘溫的濃茶。
謝翔空淡淡瞟了來人一眼,卻見來人面如紫玉,盈有淡彩;眼如銀梭,狹而鋒利;額下短須,松針倒擺,卻是一襲青衫逍遙客。
謝翔空一眼看罷,卻是淡淡一笑,將手中青花繪彩的白瓷茶碗朝來人遙遙一舉,道:「想不到這三更之厄等來的卻是先生這般雅人,倒是謝某一門的榮幸,此時時辰剛好,且飲了這一杯。」
言罷,又遙遙相敬道:「生如盛湯金瓷器,望死能作碎玉鳴。」言罷,卻是放生大笑。
聽聞謝翔空言語,來人倒也對謝翔空生出幾分敬意,他又等了片刻,見謝翔空將茶碗放下,才起身朗聲道:「千年榮華貴,都是一場淚,一朝風雨來,且笑且說累,送三位道友上路。」
一朝風雨來,且笑且說累。若真的一朝風雨來,又有幾人能笑著說放下也好?謝雲這少年人今夜便經歷了一場風雨,他卻沒有那笑看風雲的氣魄。
自小養成的那份驕傲讓他身上不自覺的多了幾分痞氣,此時眼見脫逃無望,身上的光棍勁和著驕傲血,便讓他頭腦一熱,不顧後果如何,便欲把懷中經書撕毀。
習真雲眼見得謝雲動作,心中怎能不急,可他神識中一掃李觀魚,卻見佳人依舊如故,並未有半點緊張之色,便料得那本簿冊不簡單。
果然,謝雲用力之下,那經書未損分毫,謝雲心急下,張口便咬。
誰料那經書方一入口,便已化作一絲津液潤入腹中,謝雲心中一喜,便在李觀魚難以置信的神色中,幾口便將經書和著口水吞入腹中。
李觀魚初得這幾件古寶時,最先研究的便是這本經書,她期望能得到上古大神們修煉的法門,也嚮往那簿冊題首的段子,希望自己也能有不入輪迴不羨仙的一天。
她研讀十數遍卻未能讀懂片言隻語,心中怒極下也動手撕扯過,可這經書不知是何物煉製,不懼刀兵不懼水火,可她做夢都未曾想到,不懼水火的無名經書,卻在題首道明瞭這經書的用處。
「一葉傳道心中了,」好個一葉傳道,好個心中了。此時見謝雲作為,當真應了那句心中了,早知如此,何不當時自己吞了它,何必便宜別人。
可李觀魚心中也只是這般想想,只轉念間便又想到,這般也好,至少不會便宜了習真雲這賊子,心中這般想著,反倒擔心起謝雲吞下這經書會否出現什麼意外,那時怕是自己也難救他了。
若是蜜糖,那第一口是甜,怕第二口便是咸了。這經書所化津液第一絲入腹還未覺得怎的,但一本經書和口吞下後,謝雲卻覺得五內俱焚,如贅煉爐,其滋味好似身墜地獄一般。
一瞬間,謝雲渾身烈焰蒸騰,他此時身在半空處,只見一道亮光閃過,一個火人耀的山中一亮,便是漫天揚撒的寒雨也難近那火人半分,還未落到那火人近前便早早的化為了濃霧。
「轟!!」只聽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音,謝雲便如一顆流星,狠狠的拍在一處半裸的小山上。
「他......」李觀魚心中一陣悸動,那是一種難言的感受,就如她話到嘴邊,想說出口卻是不忍言,她不知道此時作何感想,只是愣愣的頓在空中,任由冰寒的雨滴澆在那張俏臉上,只是不知是此時雨寒,還是她本就面如奶玉,卻是風雨中的女子,清麗最動人。
李觀魚懦懦的抖著雙唇卻半個字也吐不出口,已然踏劍越過她的習真雲也只當她心疼那古寶化了灰灰。
習真雲心中也是不甘,如此勞苦卻作東流,讓他習真雲如何不怒,他要將謝雲挫骨揚灰,供野獸吞噬,要讓謝雲死亦不得安寧,永難再入輪迴。
「渴!」謝雲迷迷糊糊如宿醉難醒,渾渾噩噩似夢魘輪迴,只覺得五內俱焚,心裡只想著找解渴的吃食。
他此時哪還記得身處何地、是當何時,只是依稀間嗅到一縷清香,卻是讓神魂燥熱稍解,這清香幽馥淡淡,依稀似從遠處傳來,謝雲連嗅幾下,便不管不顧直奔那清香之地而去。
「豎子,哪裡逃!」半空中疾行的習真雲眼見那火人突地站起狂奔,心中先是一驚,復又喜上眉梢,當即一聲斷喝,踏劍急追。
李觀魚方才還以為謝雲被烈火焚死了,正痴立半空上,只覺似有一絲情愫如愁似苦擾她心智,待正煩悶時,便聽得習真雲斷喝之聲,心中不知怎的愁雲盡逝,苦隨愁消之下便急急放眼瞧去。
卻見那火人身疾如虹,所過之處花隨煙消,樹隨花盡,磐石難擋流星顧,激流也羞倒捲菸,那火人怎一個風光了得,直驚起煙霧無數,倒似難把那霧中人看透了。
謝雲又哪裡知道自己的作為,他只知那淡雅幽馥多吸得一口,便多一絲舒服,那味道於他而言,又豈是桌上雲香露、閨中裸嬌娘可以比得,何況此少年郎豈知香露醉人難釋手、嬌娘痴纏低低吟是何滋味。
習真雲越追越是心驚,眼見那火人如虹飛掠,竟難以追上近前,那少年奔跑中似有陣陣風雷低鳴,這如何讓習真雲不驚?
八名劍修眼見少主為追那火人越行越速,只覺心裡發苦,想那大長老交給少主的儘是些了不得的寶貝,更不用說少主腳踏的那柄飛劍了,此時賽起腳力,叫這八名劍修如何吃得消。
李觀魚天生麗質,顏比花嬌,道她千萬風情都相顧,所過之處,春夏無數;道她萬千顏色融一身,賽過百花幾個春,這般清麗人兒被冰涼的雨粒粉飾少許,又怎能用言語形容那動人模樣。
只是那絲情愫雖似煙消,卻有回味留下,女兒家未經情事,並不曉得情為何物,只是此時望著那遠去的少年,多少卻有些痴了。
李觀魚迎雨細細的看了眼這無顏的夜空,卻也細細嘆了口氣:「既然無所知,何必求知所。」她收拾了下心緒,便急急追趕謝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