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入塵世不由己,沉浮難主伴苦咸。磕磕絆絆難相避,疾轉緩折任自緣。是命啊!!」柳拳一一聲長嘆後,卻是拍了拍謝雲的瘦小肩膀,問道:「想修仙不難,你可吃得苦否?」
問出這話後,連柳拳一自己都覺得這是廢話,難道說直到此刻還不了解那少年骨子裡的堅韌嗎?
可少年卻一臉堅毅絕然的點頭道:「徒兒不怕苦,不怕累,徒兒什麼都不怕。」說罷還揚了揚自己的小拳頭。
老者心裡苦笑連連,卻也只得向好的方向看了,便自乾坤戒中取出一柄三尺青鋼劍,單手遞與少年道:「你且用這寶劍將那顆枝葉最茂盛的柳樹挖倒。」
見謝雲接過長劍,柳拳一便又提醒道:「記住是挖倒,不可仗著寶劍鋒利傷了它的根莖。」
少年點頭應諾,便單手提劍走向那顆枝葉最繁茂的柳樹。
幾步來到垂柳近前,少年仔細打量了下這柳樹,那柳樹想是有些年頭了,干有環抱粗細,枝有發揚三千,葉茂舒展蔽日,腳下數丈成陰。
少年將小衣脫下一甩,便將劍鋒纏繞結實,雙手握劍做鏟,揮臂處帶出幾分光棍氣息,便一劍狠狠的戳了下去。
柳拳一雙目盯著那揮臂的少年沉思了許久,才轉眼瞧向荷塘里的風光,淋淋灑灑的像是碎鏡里紅愁,晃晃悠悠蕩起了無數煩惱,原本嫵媚的春光在老者的眼裡也是堪憂。
柳拳一輕撩袍襟席地而坐,自乾坤戒中取出一方木幾,一套茶盞,一尊炭爐,一罐香茶,再彈指點燃炭爐坐一壺春水,倒幾匙淡綠的香茶入壺,只盼在夢中,坐等綠花生。
還沒過多久,還在柳樹下揮劍不止的少年便已覺得有些煩躁了,這般細小的鏟子,如何挖的出這老高柳樹的壯根,況且自己這般小的年紀,哪來的那麼多體力,又要挖土,又要不傷根莖,這般多的須子纏在一起,哪有不傷的道理。
又過了一會,少年已是汗如雨下,氣喘噓噓,卻仍在仔細盯著劍尖下的泥土,就怕一不留神傷了土裡的根須。
不知是氣喘不及頭暈了,還是身子虛產生了幻覺,少年似乎聽到有人在低低吟唱,那聲音不在耳邊,像是藏在腦子裡邊,卻有些聽不真切。少年只當這些是自己未能集中精神才有的,便也未在意。
「我不相信憐憫……我不信有天堂…..我不信命運…..」似是有個年紀不大的人在少年耳邊無病呻吟,那言語斷斷續續的,卻溢位無比的堅毅。
少年似是又聽到了那聲音,似是夢中曾聽到過一次,怎的大白天的也會做白日夢,少年苦笑下仍是未理會。
這時一陣柔柔的風拂過鼻尖汗滴,卻讓少年深嗅了下,似是梅花寒中淡,似是雪裡三九寒,似是夢裡春來到,似是眼前霧輕饒。
少年還在回味著鼻尖殘留的茶香,忽的一個年長淡啞的聲音在少年腦海深出傳出。「茶的妙處不在於香飄多遠,在於能留口齒甘甜多久。就像做人一樣,有多少人嘴上誇你是沒有意義的,要看有多把人把你記在心裡。」
那聲音自腦海中想起,直震的少年心緒不定,似是什麼重要的人被遺忘,似是什麼重要的事被忘懷。
柳拳一隻願這一夜發生的事只是在夢中的假象,只願這閒淡時光都是那夢的一部分,他甚至不留戀那少年讓他心疼的甜甜微笑,只因為這夢太可怕。
壺內雲霧繚繞,讓人看不清楚,瞧不仔細,但那股香茶特有的香氣卻是真實的,他讓柳拳一心神平靜了許多。
是愛還是怪,是霧還需觸,壺內生綠花,愛煞還怪它。
柳拳一心思複雜,那挖樹的少年卻機械的揮動著手中的長劍,他已顧不得根莖幾許傷劍下,更顧不得白衫寸寸染紅霞。他只是挖著,撅著,似是尋找,似是毀壞,似是不在意,似是仍深記。
「不億還深記,未隨煙流去,他日若有意,還當還傷億。」
淚水不知什麼時候蓋住了那迷茫的雙眸,少年被那莫名的東西傷了心,傷了情,傷了淚。是什麼?他努力的尋找著,翻來覆去的挖著,找著,他在意。
那聲音讓他感覺到親切,那不是睡榻上濕漉漉的被子,那不是一口口難以下咽的熱湯水,那不是一醒來空曠空落到只有他一個人的世界,那不是他起床後未來探視的身影,那不是撫上額頭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的手掌,那不是。
可若那不是,那不是又是什麼?
為的哪般?是造化弄人?是天意難違?是命運的捉弄?還是這塵世的不眷戀?
「痴兒啊!」好似方才那個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只是這次那聲音中充滿了慈祥、溫厚,那聲音似在嘆息著什麼。
「誰是痴兒?」少年又尋到片言隻語,卻仍是不得要領。可腳下的樹根卻裸露的越來越多,那衣裳也做了血色,不在白皙,那紅色是那麼的觸目驚心。燙到了柳拳一的雙眼,疼煞了他那顆麻木的心。
一聲長長的嘆息,柳拳一緩緩放下瓷杯,定定的望著那汗水和著血紅滑下長劍,望著那條越來越紅的長巾,望著那雙從未放棄過的雙手,望著那揮動掛風的手臂,望著那雙被霧氣遮住的雙眼,望著那堆在一起的眉頭,望著那緊咬在一起的嘴唇。
即使是汗水的咸澀也未能讓他放棄眼前的景色,即使是手掌的傷痛也未能讓他放棄腳下的泥土,即使是渾身如雨般滴落的汗水也未讓他放棄手中的長劍,他可以忘記呼吸,但他不會放棄自己的諾言。
那是一段故事,那是一副畫卷,望的久了,柳拳一便品出了味道,他從未真正了解過謝雲,怕是只有他父親謝翔空才真的了解這個兒子,也許這便是他捨不得,放不下的原因吧。
可惜!可嘆,卻是這份放不下毀了這孩子,若是謝翔空不把謝雲留在身邊,若是……
柳拳一望著那瘦小的少年,他霧濕的雙眼出賣了他心中的感受,他承認自己錯了,錯看了謝雲,錯排了命輪,錯了很多很多。
他動搖了,又一次的動搖,他又一次糾結在該不該幫助謝雲逃離這夢魔般的畫卷,又一次重新考慮起謝家的將來。
「我不相信憐憫,我不信有天堂,我不信命運…..我不信……我不信…..」
少年彷佛真的魔障了神智,那一切一切的虛偽讓他徹底厭棄了眼前的一切。那夢醒時無助的祈盼,那睜眼時無助的孤單,那觸手處潮濕的傷寒,那燙傷了他最後一絲遐想的苦藥,那一切的一切,讓這少年厭棄,讓這少年寧願孤單,讓這少年寧願把淚水給自己品味,也不再願別人再知道自己的傷感。
是命運的不眷戀?還是他註定的孤寒?
「徒兒!徒兒!」柳拳一放下清茶呼喚道,他是真的怕了謝雲的那份執著,那份認真。可那少年仍自揮舞著染的血紅的寶劍,沒有半點停下的意思。
柳拳一苦笑了下,便身子一晃,一步踏到謝雲身後,舉手要叫醒謝雲。就在他那寬厚的手掌將要拍至時,揮劍掘土的少年突的翻身就是一劍,那劍芒快似流星,光耀閃電。
謝雲此時雙眼迷茫一片,空洞的雙眸中有著無盡的平淡,好似萬古不化的雲朵,又像屹立千年的孤峰。
柳拳一隻覺眼中突的暴起一片亮光,他心中一緊,渾身真元一動,一股有形的罡氣透體而出,直直撞向少年的劍尖。
「著!」少年一聲驚喝間,便見那寶劍被他那瘦小的胳膊舞成了風車,幾欲擰成麻花,劍尖指點處青芒畢現,一朵朵銀白色的蓮花揮灑間,柳拳一迫出體外的罡氣瞬間便被戳破。
柳拳一心中一驚,大嘴一張,自口中噴出一柄寸許長短的飛劍,那飛劍見風便長,瞬間便有三尺長短,那飛劍迅疾如電,直直向少年身前的蓮花幕撞去。柳拳一畢竟是千年道行的修真者,如何不知道此時的謝雲已經走火入魔了,可他一個凡人怎會走火入魔?而且如此厲害。
無數念頭瞬間在腦海中划過,老者雙袖一甩,露出兩條粗壯的手臂,他還未及動作,便聽「凔!」的一聲劍鳴,卻是他的飛劍將少年的劍幕撞散了。
少年吃了寶劍材質及不上飛劍的虧,他怪叫一聲,一雙小手連列印訣,就在那一瞬間,一絲血線至少年印堂處溢位,那血線迅疾無比的在少年周身遊走,彈指間,九朵鮮紅欲滴的血蓮花便纏滿了少年的身體。
「這?這是?」柳拳一雙眉緊皺,這是他從未見到的景象,就連聽都沒聽說過,這如何讓他不驚。
少年此時雙眼血紅,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著泥沼的味道慢慢自他體內溢位,那味道讓人想到的只有死亡。
「謝雲!」柳拳一再也顧不得別的了,自那血蓮花出現,只不過是轉眼之間,少年體內的真元便有超過柳拳一的架勢,若是再僵持下去,怕是兩人之中必決一死,所以柳拳一一聲驚喝,立刻打斷了少年身上血蓮花的具現。
「謝雲?」少年血紅的雙眸中摻進了幾絲迷惑,幾分追憶。
「答應父親,無論未來有多少兇險苦難,一定不要放棄,要活下去。記住你對父親說過的話,『你是謝雲,謝翔空的謝雲』。」那慈愛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那言語中的關懷,那未明言的驕傲,那一切一切被深記的,被遺忘的,便如潮汐般自腦海深處湧出。
「我是……」少年還要再想時,已被一旁瞅准機會的柳拳一一掌敲暈了過去。
抱著一身血蓮含苞的謝雲,柳拳一良久無言,他不知道這少年有什麼奇遇,但他知道這一刻後,這少年不再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