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床上的少年似是還在夢囈，一聲輕喚，卻叫枯坐床頭一夜的柳拳一心裡發酸，一對拳頭也隨之攥的緊緊的，他在極力的忍耐著，忍耐這日復一日的長久，忍耐這夜復一夜的輪迴。
「徒兒！醒來了，醒來了。」柳拳一看著床上的少年眉頭越皺越緊，連忙呼喚道。
「恩？」少年疑惑的睜開雙眼，看清楚老者面容後，才淚眼婆娑的道：「師傅，玉兒又做噩夢了，好可怕。」說罷，便死死的抱住老者的衣袍，將頭埋進那唯一溫暖的地方。
兩行渾濁的淚水緩緩自老者眼眶中溢位，那是無言的悲鳴，老者長吸了口氣，仰起了頭顱，「這眼淚不能讓他看見，會傷了他的心的。」老者想著，便又把臉揚起了幾分。
「師傅，今日能帶玉兒出去走走嗎？玉兒不想呆在這裡。」少年弱弱的對老者說道，仰起的小臉帶著幾分小心的看向老者，卻只看到一把花白的鬍鬚，向是雪花染的，又像是歲月催的。
老者良久才低下頭，笑呵呵的望著少年，道：「好的，都依徒兒，今日便什麼都不學了，隨徒兒出去遊玩。」
「太好了！謝謝師傅，師傅最疼玉兒了。」少年滿足的笑了起來，方才那夢醒的驚悸也隨著展顏的微笑慢慢退去。
「徒兒想去哪裡？」柳拳一牽著少年的小手，一邊走在碎石子鋪就的小路上，一邊隨口問道。
「恩……去熱鬧的地方，我們去湊熱鬧。」少年一蹦一跳的任由老者牽著，邊左顧右盼的瞧著風景，邊漫不經心的回道。
「呵呵！」柳拳一聽見少年回的好笑，便笑道：「好，今日便去湊熱鬧。」
兩人順著碎石子小道穿行在翠綠掩映之間，花美的招枝獻蕊，草美的含珠盼搖，樹美的迎風舒展，幾隻小麻雀，幾隻跳蛐蛐，幾隻被驚著的蝴蝶，翻飛著、揮舞著，眨著大眼睛，仔細的看著這一老一少，是什麼事讓他們如此開心？
少年一路指指點點，或是在蘭花前停留深嗅，或是在蝴蝶身後追隨不休。「他此時是快樂的，只是這快樂……哎……」柳拳一看著少年揮灑出的陽光，他覺得舒服時，卻又迷茫了，這是在夢？是在畫裡？還是在霧裡？
盞茶時間不到，一大一小兩人便轉出了花園，入眼的是一條羊腸小路，蜿蜒盤伸向山腳下，抬眼望時，一山山的翠綠，一處處的妖嬈，瀑布奔騰飛瀉，山澗泉水細流。
少年眼尖，遠遠的瞧見幾隻仙猿在樹尖上騰挪，時不時的還能看到一群驚起的飛鳥，他再遠眺時，便見一座城池屹立在平緩之地。
兩人順著羊腸小路婉轉而行，隱隱的甚至能聽到那處白簾飛瀉下的轟鳴聲，霧騰煙起處，一縷七色的霓虹纏在那白簾腰身上，幾隻胭脂畫頂的仙鶴或展翅穿雲，或俯衝破霧，還似有幾隻未長大的，踩在瀑布下的潭水邊，練習著如何分辨鏡花里的世界。
「這般美的景色，真好似畫一般。」這素妝淡彩的仙境讓少年感慨無限，他甚至想到，若是能在畫卷上留住這一刻，該是多美好的事。
只是少年沒有看到，身前的老者聽到他這番言語，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
「徒兒，你可有什麼事是最想做的？」柳拳一按下心中的煩躁，回首問道。
「最想做的？」少年仔細的想了想，才說道：「玉兒要修仙，做最厲害的神仙。要能扶搖摘星月、探海浴龍泉；要能搬山追麋鹿，要能笑臥百花間。」
「……」柳拳一深看了眼前的少年一眼，又問道：「你可知修仙也是件辛苦的事？逍遙背後必有逍遙之苦。」
「恩？」少年顯然被難住了，逍遙之苦對於他而言太遙遠，他雖不明其意，也能猜出幾分，便反問道：「若按師傅說的，吃飯還要張張嘴呢，那便不苦了？」
「哈哈….哈哈….」柳拳一聽得少年言語大笑起來，少年只當師傅是笑自己比喻的太糟糕，便也陪著淺笑起來，還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柳拳一笑罷，卻緊咬了咬嘴唇，遙看著越來越近的翡翠城，問道：「徒兒可知什麼是苦？」
「這個？」少年又撓了撓頭，仔細想了許久，卻想不出什麼東西，便可憐兮兮的道：「做夢就很苦。」
柳拳一一滯，咬了咬牙，卻未回過身去瞧少年那雙霧蒙蒙的眸子，只是自言自語道：「我曾聽人說過這世間有八苦之說。生、老、病、死、求不得、放不下、愛別離、怨長久。這八苦源自放不下，放不下這一眼的繁華美卷。」
柳拳一回過身，看向少年問道：「你若是能放下，便不會有這八苦了。若是放不下，為師告訴你，這八苦都沒有行苦，言行合一，言易行難啊！！」
少年心裡琢磨著師傅的言語，只任由老者牽著，過了許久，才抬眼問道：「師傅是說，玉兒若是想修仙，就會一直經歷這些苦楚，便是師傅說的逍遙之苦？」
老者並未停步，只是長嘆道：「是。也不是。你若要走下去，便自會知曉。」
少年試著回想自己被烈火、嚴寒折磨的那兩次「噩夢」，他咬著牙回想著每一個畫面，他的小手越攥越緊，老者發現了他的異常，卻未理會，這是他的路，他要走下去，誰能攔住？
眼見得一老一小兩人已經行到山腳了，少年才長出一口氣道：「師傅，徒兒不怕苦，徒兒也不怕夢了，徒兒要修仙，要做最厲害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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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拳一頓住腳步，蹲下身子仔細的看著少年，「這樣一副弱小的身體裡，究竟是如何忍受那住火水裡煎熬的。兩次了，還要有多少次？」柳拳一沉默了許久，他敗了，敗在少年那雙寫滿堅毅的眸子裡，敗在少年那火水裡鍛出來的身軀下。
「好徒兒，師傅相信你能做到。」說著，老者展顏微笑道：「前方便是翡翠城，也不知此時有沒有熱鬧。」
「一定有，這般大的一座城市，怎能沒有熱鬧，我們快去吧。」說罷，少年抓起老者撫在自己頭上的大手，用力扶起老者，便拉著老者向城門洞走去。
此時太陽還未揚到最高，東門處稀稀落落的有幾個人穿行，少年也不在意，只拉著老者進了翡翠城。
一進到城裡，便見腳下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大道筆直的穿出老遠，街道兩旁多是些擺攤叫賣的苦哈哈，沿街的店鋪此時已經開了門，只是店客稀少的緊，想是城內的人都起的晚，少年心裡想著、眼睛看著，總覺得有種特殊的感覺，他只當是因為自己沒生病前也來過。
被牽著走的柳拳一不言不語，只是深鎖著眉頭看著眼前的一切，「這是三生畫裡，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斷的在心裡提醒自己，可看到那些砍價買賣的人，看到那些店鋪夥計忙東忙西的樣子，一切又都是那麼真實。
「師傅快看，好漂亮的摺扇。」少年一眼瞧到了新奇物件，便歡喜的拉著老者，直奔那處字畫攤走去。
那字畫攤很是簡陋，一張木皮子拼就的書案，上面擺了幾幅做好的字畫，或是淋淋灑灑敘些詩詞，或是暈淡濃描繪的花草。還有幾柄摺扇被當成鎮紙，壓在那些書畫上，書案的一角上放著幾隻快沒毛的禿筆，一方破了口的石硯，書案下面空放著一個碎枝編就的竹籃，裡面有幾卷未圖畫的白紙。
少年個子剛比那書案高一個頭，方才只看到那展開的扇子上有朵牡丹華貴大方，如今走的近了，才見到書案後還躺著一個人，那人一身洗的發白的青衣，踢踏著一雙粘著雜草的布鞋，赤著腳，挽著褲腿。
待走的再近些，才看出那人是躺在青竹椅上的，那把畫著富貴牡丹的摺扇遮住了那人大半的面容，想是貪睡下也知道這是白天，也不知是遮陽還是遮羞，可看其打扮，哪裡像是字畫先生了。
「師傅你看，這裡還有幾把摺扇，徒兒給您挑一把漂亮的。」說罷，少年便自顧自的尋覓起來。
柳拳一此時卻定定的看著一副平鋪在書案上的畫卷，那幅畫軸上繪著一名灰衣劍客的背影，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那畫上人側臉的容貌，只是那畫中卻有一種出塵的氣息，似乎那灰衣人周圍翻滾的迷霧都活了過來，又似乎是那灰衣人有什麼不凡之處，總有一種讓人望而生畏的感覺。
柳拳一不言不動，只是盯著那副畫，嘴唇蠕動著想要說些什麼，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畫卷上還有題字：我本逍遙客，逍遙自在過。如今逍遙過，徒留逍遙錯。那字裡行間透著風流氣息，就是鐵鉤銀劃間的霸氣也被斂在了句句逍遙里。
少年個子矮摸不到摺扇，正想向師傅求助，卻回首看到師傅正盯著一副畫愣神，他便好奇的踮腳看了一眼，「劍仙圖，」少年看到圖上「劍仙圖」三個大字，便也沒興趣再看了，他見師傅還在細瞧，不好打擾，便轉身尋那正呼呼大睡的賣畫先生了。
「要買畫？」少年還未等繞過書案，便聽那蓋著摺扇的先生出聲問道。
「啊？」少年愣了下，才說道：「我要買摺扇，你拿給我看看可以嗎？」說罷，還想彎腰偷瞧下那先生的面容。
「摺扇是不賣的。你若拿到就送你，拿不到就起開。」那人說罷，換了個姿勢，翻身朝里接著睡去。
「真是怪人。」少年心裡嘀咕了下，才翹起腳來去取離他最近的扇子。
「咦！」扇子剛被少年拿到手，那賣畫的先生卻一個激靈翻身坐起。
「怎的？可是後悔了？」少年搖了搖手裡的摺扇，撇嘴問道。
「非也。非也。你都不後悔，我悔的什麼。」那先生白淨的臉龐淡笑了幾下，說道：「何不開啟看看，看你取的是何物件。」
「扇子唄。還能是什麼？」少年不削道，可轉念間他也好奇起來，不知這扇上畫的是什麼花。想到這，他「刷」的一下展開紙扇，卻見上面哪有什麼圖畫，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這是….」那賣畫先生見少年展開了摺扇也是一驚。
少年看到賣畫先生驚駭的模樣心中好奇，將扇子翻轉過來後，才見背後有三個大字：「百花扇」。那大字下面還有幾行小字：何人穿行百花間，何人幸嘗百花鮮。何人身沾百花露，何人捨得百花故。
「怎的這般不吉利？」少年只覺得心中莫名的感傷，似是看到一夜秋寒嚴霜至，只苦了那些嬌滴滴的花朵。
少年再看滿是小字的那面時，卻見扇葉每一折上都提了一段詩詞。
第一折上題的是：清麗佳人愛夏陽，粉妝綠裙傲清塘。哪想一朝秋露至，卻困自結千絲網。
再看第二折：深寒淡香處，雪月照玲瓏。紅顏為誰露，夜深卻孤度。
再看第三折時，卻又是一副悲詞：千年修得一枝眷，千年不得見一面，千年花葉錯身過，千年望川願君現。
再到第四折時，寫的卻是：迷其妖美畏其毒，沉其幽香惑其容，一夜雨露仙雲煙，天曉霧散晴還在，苦！苦！苦！不如搗碎心，不如雙目盲。
少年越看越覺得心裡煩躁難安，哪裡還看得下去，他把摺扇一合，直接拋到書案上，問道：「這怎的都是些悲話？」
摺扇落下的聲音驚醒了那落魄書生和柳拳一，兩人都一臉驚色的抬眼瞧去，那先生瞧的是眼前這瘦弱的少年，柳拳一卻是抬眼盯上了那賣畫的先生。
「呵呵…..哈哈…..」那先生盯著少年瞧了好久，才放聲大笑道：「天道輪迴，報應不爽。哈哈……」
謝雲臉色一變，渾身筋肉一緊間，雙掌往胸前一舉，腳下微一錯步便擺出了進攻的架勢，冷聲問道：「你笑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