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有十個活人同時進入精神世界,趙祥整夜都沒敢合眼。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閉著眼,精神力始終懸在那片灰白世界上空,一瞬不瞬地注視著那十道虛影。
起初,一切都很平靜。
那十個人剛進來時,都和他第一次拉進來的鄰居一樣,只有巴掌大,站在灰白大地上,茫然地四處張望。
可沒過多久,他們就開始有反應了。
一個年輕人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腳下灰白的土地,一臉驚疑。
另一個試著朝前走了兩步,又猛地停住,警惕地回頭,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在現實里。
還有一個人乾脆盤腿坐了下來,臉上寫滿不安,一遍遍地打量這片陌生的灰白世界。
趙祥屏住呼吸,把這些反應一一記在心裡。
他發現,人類和那些飛鳥蟲魚完全不同。
蟲魚進了迷霧區,只會憑著本能遊蕩、散逸,安安靜靜,毫無防備。
可人不一樣。
人會恐懼,會好奇,會警惕,會試探。
他們散逸出的精神能量,也隨著情緒的起伏,時而濃,時而淡,波動得厲害。
趙祥聚精會神地觀察著,一邊看,一邊在腦海里飛快地記錄。
就在這時,變故發生了。
有個穿裙子的年輕女生,蹲在灰白大地上,忽然發出「啊」的一聲驚叫。
她像是踩到了什麼,猛地跳起來,臉色煞白。
一隻半透明的、灰白色的甲蟲虛影,正從她腳邊飛快地爬過——那是趙祥前些天拉進來的一隻蟲子,不知怎麼從迷霧區邊界鑽了出來。
女生嚇得魂飛魄散,慌亂間,幾乎是本能地,抬起腳,狠狠踩了下去。
「啪」的一聲輕響,那隻灰白甲蟲虛影,被她一腳踩碎了。
趙祥在出租屋裡,猛地睜開眼。
他清楚地感覺到,那隻甲蟲散逸出的精神能量,在碎裂的一瞬間,並沒有全部消散,而是分成了幾縷,其中一縷,正絲絲縷縷地流向了那個女生。
他心頭一緊,連忙去感知那個女生的狀態。
結果,他愣住了。
那個女生正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臉上還帶著驚嚇過後的蒼白。
可趙祥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就在那一瞬,她的精神體,明顯壯大了那麼一絲絲。
雖然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是實實在在的增長。
趙祥盯著她,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猛然意識到一件要緊的事:在這片世界裡,生靈在「殺」另一個生靈時,會吸收對方的一部分精神能量。
那個女生殺死了那隻蟲子,所以,她變強了。
趙祥壓下心頭的震動,沒有聲張。
他閉上眼,重新把注意力落回那片灰白世界,開始一項更細緻、也更繁重的記錄工作。
他決定,把這片世界裡,每一種行為散逸能量的比例,都清清楚楚地摸出來。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趙祥就像個最勤懇的記錄員。
他觀察那十個人在灰白世界裡生活、走動、休息、沉睡。
他發現,人在清醒、活動、探索時,散逸的能量最活躍;在沉沉睡去時,散逸得最平穩;而在好奇、專注地研究某樣東西時,散逸出的能量品質最高。
他也觀察那些飛鳥、蟲魚,看它們在迷霧區里遊蕩、撲騰、廝殺。
他又觀察小白,看那隻小狐狸在灰白世界裡追逐虛影、打盹、撒歡。
他一遍遍地測量,一遍遍地比對,把每一種行為、每一次「死亡」時能量流向,都一條條記了下來。
他發現,生靈在這片世界裡「死亡」時,散逸出的精神能量,並不是憑空消失的,而是會按照一定的比例,分流到各處。
經過無數次的觀察與推算,趙祥終於敲定了一套他自認為最合理、最穩妥的能量分流規則。
他把這十條,一條條在心裡過了無數遍,才終於定下:
每當一個生靈在這片世界裡「死亡」,它散逸出的精神能量,會被分成幾縷——
一縷,流向擊殺它的那個生靈,讓擊殺者吸收,強化自身精神力。
這是廝殺的意義所在,也是鼓勵生靈在這片世界活躍、競爭的根本動力。
五縷,流向這片世界的本源,也就是趙祥自己,被他吸收,用來強化世界、也強化他自身。
這是整片世界運轉的根基——眾生在此活動、廝殺、成長,最終反哺這片世界,也反哺創造它的主人。
一縷,會凝成這個世界裡的裝備、物品,掉落在地上,供其他生靈拾取使用。
這是世界循環的「產出」,讓這片世界不至於只有消耗、沒有積累。
兩縷,會維持那個生靈的「角色數據」,讓它的意識完整保留下來,將來有機會重新回到這片世界,只是會掉落一些境界、實力。
這一條,是趙祥斟酌最久的。
他不想讓這片世界的「死亡」太過殘酷,也不想讓生靈一旦死去就徹底消散。
他想要一種溫和的、能重新來過的規則。
最後一縷,則散逸到世界各處,融進灰白大地,成為這片世界不斷壯大的養料。
趙祥把這個機制,在腦海里反覆推演了無數遍,確認沒有明顯漏洞,才終於放下心來。
他睜開眼,望著窗外已經泛白的天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片灰白世界裡,十道虛影已經陸續安靜下來,有人靠在角落打盹,有人蹲著研究地上的草藥,有人還在警惕地環顧四周。
那個踩死蟲子的女生,也已經平靜下來,正抱著膝蓋,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她似乎也隱隱察覺到了自己身體裡那點細微的變化。
趙祥望著她,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只是在心裡,把那條剛剛敲定的規則,牢牢地記了下來。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片世界,終於有了自己完整的、可以運轉的循環。
而這條循環的核心,是他自己。
他就像一棵深深紮根在這片灰白大地里的樹,眾生在他頭頂生長、繁茂、廝殺、凋零,而他靜靜地吸收著一切,一寸一寸地,把這片世界,餵得更壯、更大。
出租屋裡,小白蜷在他腳邊,睡得正香。
趙祥低頭看著它,又抬眼望向那片正一點點甦醒的精神世界,眼底掠過一絲光亮。
「路,還長著呢。」
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