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有一間叫做東籬草堂的私塾，明明磚瓦質樸，青苔掛牆，卻是世家子弟爭相求學之所。
只不過，這間私塾收學生從來不看家世背景，只看才學和緣分。
陸羽和陳少言便是在這裡蒙學的。
今天是十月初十，陳少言的謝師宴。
他即將啟程，去往神都，參加來年的春闈，所以今日擺了這場謝師宴，順便向夫子辭行。
晌午的時候，草堂里已經來了十幾位同窗，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聊，十分熱鬧。
幾個同窗圍著陳少言說話，說的都是「來年高中」「平步青雲」之類的吉利話。
陳少言眼尖，陸羽剛進院門，他便瞧見了，揮手招呼道：「陸羽，這邊！給你留了座。」
陸羽剛坐下沒多久，又有幾人跨進草堂。
最先進來的是個身形清瘦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袖口已經磨出毛邊，但漿洗得很乾淨。
這年輕人名叫徐子規，家世清貧，住在城外三里溝，母親替人漿洗衣裳供他讀書。
徐子規提著個籃子走進前廳，尋了個人少的位置坐下，並不主動與人攀談。
有人提到他，他才點頭應付兩句。
……
晌午過後，又來了一撥人。
為首的是個長臉青年，名叫顧彥臣，比其他同窗年長几歲。
他前年謝師結業，由其伯父保舉入縣衙刑房當書吏，負責刑名方面的文書、勘驗、查案等差事。
這群人有說有笑的跨進草堂，一人恭維道：「彥臣來年若是辦了大案，銓選進天刑司，可別忘了我們這些同窗。」
「這是自然。」
顧彥臣敷衍一句，目光在草堂中一掃，看到了陳少言，上前寒暄道：「少言，預祝來年春闈高中。」
「借顧公子吉言。」陳少言拱手回應。
「來年我也有望銓選入天刑司，說不定日後會在神都重逢，希望少言不要忘了我們的同窗之誼。」顧彥臣在縣衙當了兩年書吏，已經將官場逢迎那一套學了個十足。
「這是自然。」陳少言隨口答應，心中想到日後入朝為官，也會被世俗染成顧彥臣這般樣子，心中不免有些唏噓。
……
學生都到齊之後，溫景儒從後堂緩步走出。
他便是東籬草堂的夫子，今年四十有七，長相儒雅清癯，發冠梳得一絲不苟，這兩年鬢角新添了幾縷白絲，更顯溫和沉穩。
他今日穿一件灰色儒袍，袍角沾著幾點墨漬，走起路來袍袖飄飄，頗有幾分儒林名士的疏狂氣。
他來到主位坐下，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語氣隨和道：「少言即將赴京趕考，今日是他的辭行宴，來的都是同窗，不必拘謹，隨意些便好。」
陳少言連忙起身，端起酒杯，走到溫景儒面前，躬身敬酒：「學生愚鈍，蒙夫子教誨六載，今日略備薄酒，謝夫子傳道授業之恩。」
溫景儒點點頭，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酒杯，示意陳少言回座。
其餘同窗也紛紛起身敬酒，感謝師恩。
溫景儒一一受了，根據每個學生的心性、學識，贈予幾句訓言。
酒過三巡，溫景儒放下酒杯，示意眾人繼續飲酒談笑，然後起身離席，往後堂走去，經過陸羽和陳少言旁邊時，低聲說了句：「你們兩個隨我來。」
兩人對視一眼，起身跟在夫子身後，去了書房。
……
溫景儒的書房在草堂東南角，屋子不大，卻擺了三面書架。
書架上擺滿了古籍，其中不少是孤本。
書香混著墨香，滿滿的書卷氣。
溫景儒推門走進書房，來到書桌前，招手將兩個學生叫到跟前。
陳少言站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絲期待。
陸羽則是眼睛四處亂瞟，知道夫子要給陳少言臨別贈言，但不知道為什麼要叫上自己。
「少言，此去神都路遠，臨行前贈你一帖。」溫景儒從書案上拿起一張書帖遞過去。
陳少言雙手接過書帖，展開來看。
書帖上寫的是一篇文章，字體端正剛毅，仿若龍游紙面，氣度非凡。
文章起首標題便是《立人》。
「夫志者，心之所向。欲立其志，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先修其身……」
溫景儒耐心講解：「這篇文章是要告訴你，要立志先立心，要立心先立人。你此去神都，若能謹記這三點，便不負這六年教誨。」
「學生記住了。」陳少言鄭重應下，深深一揖。
溫景儒受了這一禮，感慨道：
「你們兩個和子規，是這批學生里最聰慧的。少言不日便要上京科考，日後定能入朝為官，為天子牧民。」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陸羽，眼神里多了一絲無奈。
陸羽被這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站直了些。
溫景儒拿起另一張書帖，遞到陸羽面前，說道：「我知你性格懶散慣了，怕是不想走科舉這條路。今日贈了少言一篇《立人帖》，也贈你一篇《引氣帖》吧。」
陸羽聽到這三個字，心頭跳了一下。
引氣入體是修行的第一步，尋常人若無機緣，一生都摸不到門檻。
東籬草堂之所以名聲在外，其中一個原因便是這個，溫景儒有點撥學生蒙學入道之能。
陳少言正是得了夫子的點撥，加上家族積累的百年功德輔助，才早早有了氣感。
只不過，並不是每個學生都能得溫景儒點撥。
陸羽原本覺得自己這般懶散，多半入不了夫子的眼，沒想到竟然能得夫子傳下《引氣帖》，不由得愣住。
只怔愣一瞬，陸羽便回過神來，趕忙伸手去接《引氣帖》，雙手捧著，便要展開來看。
溫景儒卻伸手按住，說道：「拿回去看吧。」
陸羽這才恭恭敬敬的將《引氣帖》捲起來，收入懷中。
「回去吧，望你們魚躍龍門之際，仍能不忘初心。」溫景儒揮揮手，打發兩人出去。
「謝夫子教誨。」陸羽和陳少言一起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
東籬草堂的後院有一座太湖石壘成的假山，高一丈有餘。
假山旁栽了幾叢翠竹，環境十分清幽。
陸羽出了書房，便爬上假山，在一個舒服的位置躺下，拿出《引氣帖》看。
陳少言也爬上去，在旁邊坐下，伸手想要拿陸羽手中的《引氣帖》。
「給我看看。」
陸羽手一縮，將書帖藏到身後，問道：「你引氣蒙學不是已經有氣感了嗎？還看我的《引氣帖》做什麼？」
「我只是好奇，夫子給你開了什么小灶？」陳少言鍥而不捨，又伸手去搶。
陸羽側身躲開，笑道：「你都快要當仙官的人了，還眼紅我這一篇蒙學書帖？」
「不給。」
「就一眼。」
「半眼都不行。」
兩人在假山上爭搶一陣，最後陳少言放棄了。
他靠在山石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的竹葉和藍天，感慨一句：「時間過得真快。」
陸羽沒理會他，將《引氣帖》拿出來，從頭到尾仔細看了起來。
陳少言見他在看文章，便不再打擾，安靜的坐在一旁。
《引氣帖》全文不過三百字，陸羽反覆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體悟。
第一遍讀完，只覺得這篇文章寫得極好，字裡行間儘是才氣。
第二遍讀完，發現文章中的每一句話都在拆解引氣入體的關竅，將最玄奧的修行之理，用最樸素的詞句講了個通透。
第三遍讀完，恍然間，陸羽仿佛看到夫子的思想在紙面流淌，映出了這天地間的大道至理。
陸羽心有所悟，當即盤膝坐定，抱元守一，調勻呼吸，感應天地間的靈氣。
陳少言察覺到不對，坐直了身子，盯著陸羽，心想：這小子，該不會要當場悟出氣感吧？
他心裡剛生出這個念頭，就搖頭笑了笑，覺得自己想多了。
他得了夫子點撥，在家族積攢數百年的功德庇蔭下，還花了三年時間才生出氣感。
只看了一遍《引氣帖》，不可能這麼快頓悟。
陳少言堅定心裡的想法。
陸羽倒也沒想真的頓悟，只是心有所悟，便沿著夫子留在紙張上的意念去感受天地間隱藏在表象下的奧秘。
當意念從紙張上飄起，剎那間，陸羽感受到了一些從未見過的東西。
空氣中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飄蕩，竹林的葉尖上，假山的石縫中，魚池的淤泥里，天空的雲層間，無處不在，奧妙無窮。
難道這就是氣感？
陸羽覺得像，但又不敢肯定。
恰在這時。
識海中的天刑塔亮起一層淡淡金光。
陸羽心念一動，凝神觀想天刑卷，目光落在那十二炷功德之上。
【功德：十二炷】
陳少言便是有家族積攢的百年功德庇蔭，才能這麼快完成引氣入體。
那自己這十二炷功德，是不是也能起作用？
陸羽這麼想著，意念一動。
那十二炷功德，竟是化作十二道青氣漂浮了出來，流入四肢百骸之中。
剎那間，仿佛有須彌光陰在四肢百骸中流淌而過，全身毛孔頓開。
緊接著，天地間那些星星點點的光點，像是受到了某種力量的牽引，穿過衣袍，滲入到毛孔之中，沿著經絡緩緩流淌，最終匯入丹田，在丹田中慢慢積蓄。
剎那間，假山周圍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陳少言感受到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頓時瞪大眼睛。
他張開靈識去感受四周的變化，驚訝的發現天地靈氣正在圍繞陸羽緩緩旋轉。
看到這一幕，陳少言睜大眼睛，心中驚疑不定：這傢伙不會已經入境了吧？
旋即，他又打消了這個想法：這傢伙一刻鐘之前才拿到了夫子的《引氣帖》，不可能這麼快……
天地靈氣的共鳴持續了約莫十息時間，隨後一切歸於平靜。
假山還是那座假山，竹林還是那片竹林。
可陸羽已經不是剛才的陸羽了。
「你……」
陳少言滿臉疑惑：「你……剛才不會真的悟出氣感了吧？」
陸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活動了一下手指。
手指還是那十根手指，但皮肉之下多了一股暖流，十分細微，又十分綿長，隨著呼吸在經絡里緩緩流淌。
這是氣感？
「我不是很確定。」陸羽臉上露出幾分困惑。
「什麼叫不是很確定？」陳少言差點從假山上跳起來，氣憤道：「你有沒有氣感，自己不知道？」
「我又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我怎麼知道是不是。」陸羽攤了攤手，然後再次觀想天刑卷。
天刑卷上多了一行信息。
【刑主：陸羽】
【身份：布衣】
【功德：兌罄/十二炷】
【修為：第一境·引氣入體】
【刑名術：讀心】
陸羽看到修為這一項，頓時愣住。
這豈止是有了氣感，直接踏入第一境了。
那十二炷功德的效果也太猛了。
簡直是頃刻入道。
陳少言看到陸羽的表情不對勁，瞪眼道：
「你這表情不對勁……別告訴我，你真的有了氣感。」
「這個……」陸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陳少言情緒有點激動，手指幾乎戳到陸羽的鼻子上，憤慨道：「剛才就撒泡尿的功夫，你就悟到了氣感。你知道我花了多久嗎？三年！整整三年！」
陸羽想了想，說了句更氣人的話：「可能我天資比較好。」
「放屁！」陳少言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很不服氣，「我家祖上三代仙官，論資質，怎麼可能比你差？」
「那你怎麼花了三年？」
陳少言被噎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蹦起身，拽著陸羽的手就往假山下拖：「走！跟我去見夫子。」
「見夫子做什麼？」
「以你的天資，留在清河縣當捕快，太浪費了。讓夫子勸你和我一起上京趕考。」陳少言態度堅決。
「不去。」陸羽又躺了回去。
「為什麼？」陳少言十分不解。
「夫子方才說了，我生性懶散，不適合入仕。夫子看人，從來不會錯，你我註定會走上不同的路。」
陳少言愣住。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反駁的話。
夫子的才學與智慧，是他平生僅見。
既然夫子都這麼說了，肯定是有道理的。
陳少言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其實，我挺羨慕你的。旁人覺得你是懶散，但我知你是活得灑脫。」
「你想多了，我就是懶。」
陸羽靠在山石上，仰望天穹，感受著丹田裡那股暖流的律動，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代天刑名，查案獲取的功德竟然可以提升修為。
這座天刑塔，比預想的厲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