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言還在絮叨，說些「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鬼話。
陸羽躺在太湖石上，將《引氣帖》對著日頭照，回想引氣入體的過程，又有了新的領悟。
「你有沒有聽我說話？」陳少言踢了踢陸羽的靴幫，提醒道：「我若在神都站住腳，就替你走動走動，天刑司每年都會銓選人才補缺。」
「再說吧。」陸羽將書帖收入懷中，翻了個身，用胳膊枕著後腦，看天上流雲。
「你這人……」陳少言實在拿他沒辦法。
兩人說話之時，前廳方向忽的傳來一陣喧鬧聲。
隱約能聽到有人在喊徐子規的名字。
「大家快來看啊，徐子規又給夫子送雞蛋了。」
「徐子規好像兩年多沒交束脩了，每年就送幾個雞蛋。」
徐子規在東籬草堂有些不合群，因為家世清貧，和其他人聊不到一塊去。
不過，陸羽對徐子規的觀感還不錯。
雖然徐子規很少主動與人結交，但為人剛直，若是有事想請他幫忙，他也會盡力去做。
陸羽聽到喧鬧聲，便從假山上跳下來，朝前廳行去。
……
前廳中。
一群同窗正在奚落徐子規。
「子規，你要是交不起束脩，可以跟我們說，同窗一場，我們湊一湊就幫你交上了，也就一壇狀元紅的錢。」
陸羽回到前廳的時候，發現這麼多同窗在場，竟然沒有一人敢幫徐子規說話。
因為在場學生都知道，顧彥臣厭惡徐子規。
而顧彥臣正在一旁看熱鬧，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甚至還有一絲得意。
至於顧彥臣和徐子規的過節，要從六年前說起。
六年前，陸羽、陳少言、徐子規三人同一年進了東籬草堂。
在三人進來之前，顧彥臣的才學、天賦在私塾里能排前三，時常能得到夫子的誇獎。
自從陸羽三人進了草堂，情況就變了。
陳少言是世家公子，家學淵源，加上天資不俗，每次夫子嘉許，總有他一份。
陸羽則是另一種情況，每天插科打諢，偶爾還在學堂上瞌睡。
可夫子每次出題，陸羽總能找到各種刁鑽角度，抑或是另類解法來破題。
因此，陸羽功課成績也不錯。
只是夫子每次誇獎過後，都要附帶一長串訓話。
徐子規則是最用功的一個，練字捨不得用墨，便以水為墨在石頭上練字。
三人的功課成績互有高低，但怎麼都掉不出前三。
天資這種東西就怕比較。
自從三人進了私塾，顧彥臣就被比下去了，課業再也沒有進過前三。
直到他謝師結業那天，都沒能等到夫子傳下《引氣帖》。
這麼看的話，顧彥臣應該記恨三個人。
問題是，陳少言是儒林世家出身，日後註定是要入朝為官的，顧彥臣巴結還來不及，怎麼敢記恨？
陸羽的家世沒那麼好，但父親至少是個縣衙捕頭。
顧彥臣心裡瞧不上陸羽，但明面上不會表現出來。
徐子規是唯一的例外，家世清貧，甚至連束脩都交不起，可不就被顧彥臣恨上了嘛。
這事在場的同窗都知道，所以當著顧彥臣的面，沒人敢幫徐子規說話。
甚至有幾個想巴結顧彥臣，故意找徐子規麻煩。
……
徐子規不願與他們爭辯，提起籃子往外走。
籃子上蓋了一塊布，隔著布可以看出雞蛋的形狀。
他剛走到門口，滿臉橫肉的廖洪波故意伸腳絆他一下，順勢將籃子推翻。
「啪嗒」一聲，一籃子雞蛋碎了大半，蛋黃、蛋清淌一地。
那幾個鬧事的同窗大聲起鬨，十分得意。
徐子規看到地上打碎的雞蛋，很是心疼，蹲下去收拾碎掉的雞蛋。
廖洪波走上前，還想再踩一腳。
陸羽見此，快走兩步過去，伸手將他撥開：「差不多行了！」
廖洪波露出一臉不屑表情，罵罵咧咧道：「關你屁事？有個當捕頭的爹了不起啊？不過就是個沒品級的胥吏，裝什麼裝？」
陳少言從後面走上來，掃了廖洪波一眼，問道：「那我呢？能關我事嗎？」
廖洪波一見是陳少言，連忙陪笑道：「少言都開口了，當然說啥是啥。」
陳少言瞧不上這些前倨後恭、捧高踩低的貨，懶得多看他一眼。
地板上。
徐子規還在收拾打破的雞蛋。
籃子裡除了雞蛋之外，還有一樣用藍色麻布包著的東西。
他拿起來，打開來一看，然後就愣在了那裡。
麻布里包著的是一錠銀子，十兩重的銀元寶。
他從小到大還沒有摸過這種整錠的銀兩，整個人都迷糊了。
不知是誰忽然叫了一聲：「銀元寶，徐子規帶了個銀元寶來。」
「原來子規是來交束脩的，不是只送雞蛋，我們都錯怪他了。」
正當眾人議論的時候，顧彥臣邁步上前，伸手抓起那枚銀錠，翻過來一看，眼中頓時露出一道厲芒。
徐子規反應過來，想要拿回銀錠，但又不好伸手去搶，只得討要道：「請還給我。」
顧彥臣卻搖了搖頭，正色道：「這銀錠恐怕不能還你。」
眾人聽到這話，都十分詫異，不明白顧彥臣是什麼意思。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不可能硬搶。
顧彥臣將銀錠翻過來，向眾人展示銀錠底部的官印：「這錠銀子是官銀，很可能是日前縣衙丟失的那批。子規，恐怕你得隨我去縣衙，將這錠銀子的來歷解釋清楚。」
此話一出，徐子規頓時愣住。
他看著那錠銀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發不出聲音。
周圍同窗全都拿古怪眼神去打量徐子規。
「不會真的是縣庫里丟的那批官銀吧？前幾日縣衙還在全城搜捕呢。」
「不可能吧。徐子規還能偷官銀不成？」
「不然他的銀子是從哪來的？」
陸羽皺眉盯著那錠銀子看，上面確實有官印，這做不了假。
再看徐子規的表情，滿臉的錯愕。
事情很古怪。
加上這一次，陸羽已經連續三次碰到失竊的官銀。
正當眾人議論的時候，後堂傳來一聲喝斥。
「胡鬧什麼！」
伴隨著這聲喝斥，溫景儒從後堂走出來。
眾學生聞言，趕忙拱手行禮：「夫子。」
溫景儒目光在一眾學生臉上掃過，沉聲喝問：「我收你們入私塾，何時定過束脩額度？若是勤勉好學，一斛糙米，半簍野菜便已足夠。」
他目光逐漸變得凌厲，訓斥道：「我這草堂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地，若是有誰看不上我這破落瓦舍，今後便不要來了。」
被這般訓斥，一眾學生大氣都不敢出。
莫說清河縣，就是東臨郡里，都不知道有多少名門望族想要將子弟送到東籬草堂求學。
這要是被趕出草堂，他們回到家肯定被吊起來打。
溫景儒環視眾學生一圈，沉聲叮囑：「今日之事，出了此間，不得入第三人之耳，聽到沒有？」
「知道了，夫子。」眾人齊聲應下，不敢多言。
「都散了吧。」溫景儒揮了揮手，讓眾學生回去。
等眾人散去，溫景儒伸手點了徐子規、陸羽幾人，說道：「你們幾個，隨我來。」
說著，他便轉身去了書房。
幾人回過神來，趕忙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