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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夫子的考校

2026-10-29 08:46:27 作者: 劍鳴七日方歇

  書房內,墨香混著竹葉的清氣,縈繞在書海中。

  溫景儒在書案後坐下,神情嚴肅的看著進來的幾個學生。

  徐子規站在門口,神情有些侷促,手裡還攥著那個籃子,籃底殘存的蛋液正順著篾條縫隙往下滴。

  「站那麼遠做什麼?進來。」溫景儒朝他招了招手。

  陳少言伸手拽了徐子規一把,小聲提醒:「夫子要替你擋禍,快把銀錠拿給夫子看。」

  徐子規這才反應過來,趕忙快走兩步上前,將那錠銀子端端正正的放到書案上。

  溫景儒看了一眼那錠銀子,也不拿起來仔細檢查,而是詢問道:「銀子從哪來的?」

  「這銀子……」

  徐子規語氣有些遲疑,正準備將事情原委道出。

  顧彥臣卻先一步出聲,打斷他的話頭。

  「夫子,此事已涉及官銀案,若要查辦,終究是縣衙刑房的職責。學生以為,問詢之時,應當做好記錄。若是要入刑房案牘庫,也好有個憑據。」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自己刑房書吏的身份,又暗示此事已經在公門範疇內,理應由他經手。

  溫景儒微微頷首,贊同道:「該當如此。」

  顧彥臣面色一喜,正要邁步去書案前取紙筆做記錄,卻聽溫景儒接著道:「陸羽,你來做記錄。」

  顧彥臣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後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緩緩收回手。

  陸羽原本是來湊熱鬧的,沒想到會被夫子點名,不由得愣了一下。

  在場幾個學生里,就屬他的字練得最糙。

  

  陸羽抬頭看了夫子一眼,見夫子沒有改口的意思,只好邁步走到書案一側,鋪開宣紙,從筆架上挑了支細狼毫,蘸了蘸硯台上的墨,懸腕等著。

  溫景儒動了動手指,示意徐子規開始說。

  徐子規心中也憋了一肚子疑問,一邊回憶一邊講述:

  「今日出門前,母親備了一籃子雞蛋,要我帶上。臨出門時,母親又將一個藍布包擱進籃子裡,說是要補上過去兩年的束脩……」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擰眉看著書案上那錠銀兩,繼續往下說:

  「母親說是要補上束脩,學生以為是母親攢下的散碎銀錢,便沒有翻開來看,沒曾想竟是官銀。」

  陸羽一邊聽,一邊執筆記錄。

  筆尖在宣紙上行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啃食著葉子。

  起初,陸羽只是按平常做功課的狀態來寫,雖然字不算漂亮,但字跡還算工整。

  寫著寫著,陸羽忽然感覺丹田中生出一股玄妙意境,沿著手臂匯聚到筆尖,順著墨跡在宣紙上流淌。

  筆鋒落處,竟有一種思潮卷涌的玄妙之感。

  陸羽心裡微微一驚,隨即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這應該是夫子曾經說過的筆鋒神韻。

  陸羽不再多想,任由那股意境自然流轉,手中筆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一筆筆字跡在紙上落成,隱約透出一股玄妙氣韻。

  顧彥臣並沒有注意到這些。

  他正死死盯著徐子規,像一條嗅到了血腥味的惡犬,抓住機會提出質疑:

  「令堂說這銀子是補束脩的,可這上面分明烙著官印。恐怕要請令堂到縣衙走一趟,將這銀子的來歷說個明白。」

  徐子規聞言,頓時慌張起來:「家母絕不會偷銀子,此事與她無關,不要去驚擾她。」

  顧彥臣搖了搖頭,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子規啊,我自然是信你的。可刑律面前,不講私誼。這官銀出現在你手裡,就必須查清楚來歷,不然牽連的可不止你一家。你也不想讓你娘這麼大年紀,還被傳到堂上問話吧?」

  徐子規越發慌張,轉頭望向溫景儒:「夫子……」

  顧彥臣擔心夫子替徐子規說情,連忙提醒:「夫子,此事若不查清楚,可能會連累夫子的名聲。」

  溫景儒認真聽完事情原委,臉上神情始終保持鎮定。

  他沒有回應兩人的話,而是轉過頭,看向陸羽,問道:「記錄好了嗎?」

  陸羽正好寫完最後一筆,輕輕吐出一口氣,將筆擱回筆山上,雙手捧起宣紙,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後遞到溫景儒面前。


  溫景儒接過宣紙,掃了一眼,眉梢便不由自主的微微挑起。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將紙舉高一些,對著窗外漏進來的天光細看。

  顧彥臣的目光也隨著那紙看去,臉上表情先是疑惑,接著是好奇,最後全都變成了驚訝。

  他看不清楚紙上字跡,但看清楚了溫景儒臉上的表情。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表情,生動的詮釋了什麼叫「喜上眉梢」。

  「不錯。」

  溫景儒終於開口了,言語中不吝讚賞。

  「你這字,筆鋒藏而不露,轉折處暗合周天星斗運行之妙。點畫之間,靈氣流動,隱約可見道韻意境初成。」

  這番話說出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在陳少言、顧彥臣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這般讚許,顧彥臣在東籬草堂求學八載,從未聽到過。

  更讓他不理解的是,陸羽那一手字,在同窗之中,是出了名的丑,甚至連字跡工整都做不到。

  陸羽抬頭瞧了夫子一眼,猜測夫子應該是看出自己入境了。




  溫景儒沉吟片刻,看向陸羽,問道:「你怎麼看?」

  陸羽知道這是夫子給自己出的題,思忖片刻才答道:「學生見過子規的娘,一位靠洗衣服供孩子求學的母親,偷不走縣庫里的官銀。」

  溫景儒再問:「若是按下此事,關起門來內查,如何?」

  在民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民不舉官不究。

  事情發生在東籬草堂,若是溫景儒想私下調查,只要能瞞得住,也是可以的。

  顧彥臣頓時有些著急:「夫子,此事涉及到官銀案,不能……」

  溫景儒抬手打斷他的話,眼睛一直盯著陸羽看。

  陸羽攤了攤手,答道:「之前看到官銀的同窗太多了,這事瞞不住。」

  「既如此,你認為如何處理為好?」溫景儒再問。

  陸羽思忖半晌,才答道:「家父正辦官銀案,不如由學生與子規同去縣衙,將這錠官銀交到家父手中,作為案件的新線索,於案子有益,也能還子規一個清白。」

  這個辦法既顧全了草堂的聲譽,又把事情引上了正途。

  溫景儒聽完,緩緩點頭:「也好,那你們兩個帶上這錠銀子,去縣衙吧。」

  徐子規如蒙大赦,朝溫景儒深深一揖:「多謝夫子。」

  陸羽也起身行禮,順手把記錄用的那幾頁宣紙捲成筒狀,塞進袖袋裡。

  顧彥臣對這個安排十分不滿,但這是夫子的決定,他再怎麼不滿,也不敢反對。

  只是,他盯著陸羽的背影時,眼中露出了一抹不忿之色。

  ……

  去縣衙的路上,徐子規誠懇的道謝:「謝謝你幫我說話。」

  「小事……」

  陸羽漫不經心應了一句,腦海中在思索官銀失竊案的事情。

  算上這次,官銀案中丟失的銀錠已經出現三次。

  第一次,是那個黑瘦少年在百草堂買藥。

  第二次,是左飛煬從石家偷的二十兩銀子。

  第三次,是徐子規母親放進籃子裡的十兩銀錠。

  三筆銀錠,三種截然不同的來路,卻都指向了同一個案子。

  這事情越來越古怪了。

  思索間,已經到了縣衙正門。

  陸羽深吸一口氣,將這些紛雜思緒暫時拋到腦後,邁步踏上登聞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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