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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品級間的天塹

2026-10-29 08:46:32 作者: 劍鳴七日方歇

  陸羽兩人來到縣衙時,天色已過未時。

  兩人進了大門,繞過照壁,迎面便是快班的值房。

  值房裡爐火燒得旺,一個差役正坐在長凳上烤火,見有人進來,頭也不抬的揮了揮手:「衙門今日事忙,告狀的先去吏房遞狀紙,今日不升堂。」

  「燕三哥,是我。」陸羽喊了一聲。

  那差役抬頭一看,認出來人,連忙起身,陪笑拱手招呼:「原來是小五爺,今兒個怎麼跑衙門來了?」

  「我爹呢?」陸羽看看四周,沒見到父親。

  「頭兒一早就帶人出城了,說是去查官銀的線索,估摸著得日落才回。」

  燕三行往陸羽身旁的徐子規打量兩眼,問道:「這位是……」

  「我的同窗,有件事要尋我爹說。」陸羽沒有提到「官銀」的事情,縣衙里人多口雜,保不齊哪塊地磚下面就藏著順風耳。

  陸羽拉徐子規在值房長凳上坐下,打算就在這等。

  燕三行去倒了兩杯熱茶,送到兩人手中,又往爐子裡添了兩塊炭。

  徐子規坐在陸羽旁邊,模樣十分拘謹,不停的往門口張望。

  

  ……

  大堂外偶爾有衙差進出,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甬道里迴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陸羽靠在牆上,盯著房樑上那幾根被煙燻得發黑的椽子出神,腦子裡思索著官銀失竊案。

  三筆官銀,三個不像盜匪的嫌疑人。

  這三者之間到底存在什麼關聯?

  正想得入神時,忽的聽見外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顧彥臣的聲音從照壁後頭傳來,中氣十足,帶著公門中人特有的吆喝勁:「別愣著了,把人押去班房候審!」

  伴隨著這聲吆喝,一隊衙差從外面進來,押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

  那婦人年近五十,臉上滿是歲月的痕跡,身形單薄,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棉襖,胳膊上套著深灰色護袖,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

  這老婦人赫然正是徐子規的母親。

  「娘!」

  徐子規衝到婦人面前,伸手去掰那兩名衙差的手,大喊道:「你們做什麼?放開我娘!你們抓她做什麼?」

  徐母見到兒子,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來,抖著嘴唇,似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顧彥臣從後面不緊不慢的走上來,身上還穿著謝師宴上的那身衣裳,外頭多披了一件玄青色的公門罩甲。

  他將手輕輕搭在徐子規肩上,臉上露出為同窗著想的表情,勸道:「子規,你莫要怪我。我也是為了你好。

  「銀子是你母親放進籃子的,那自然得讓她來說清楚銀子的來歷。你這個時候替她頂罪,你的前途……可就毀了。」

  徐母聽到「前途毀了」幾個字,渾身一個激靈,連忙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

  「銀子是我的,跟子規沒有關係,要抓就抓我,抓我!」

  「娘!你別胡說!」徐子規急得眼眶通紅,聲音拔高好幾度,聲調都變尖了。

  「我沒有胡說,銀子就是我的……」徐母哭嚎起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四周的衙差見到這般情形,都不忍去看。

  顧彥臣則退後半步,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陸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徐母愛子心切,一聽說兒子會受牽連,便什麼都不顧了,把罪名全攬上身。

  像這種情況,若是遇到葫蘆官判葫蘆案,多半就這麼定罪了。

  陸羽趕忙上前,伸手扶住徐母,沉聲提醒:「徐大娘,千萬不要往自己身上攬罪名。科舉取士,首重家世清白。你若是獲了罪,子規這一輩子都考不了功名。」

  「啊?」

  徐母頓時怔住,哭聲更淒涼了。

  對她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比毀掉兒子的前程更讓她害怕。

  「都怪我……都怪我……是娘的錯……」她語無倫次的哭嚎著,抓兒子的手,臉上滿是驚慌之色。

  徐子規此刻反而冷靜了些,扶住母親,叮囑道:「娘,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陸羽。他爹是捕頭,咱們聽他的,聽他的准沒錯。」


  徐母聽到這話,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連忙抓住陸羽的手,哀聲央求:「陸……陸公子,你救救子規……銀子真不是偷的,真的不是……」

  陸羽冷靜的安撫道:「徐大娘,你記住我的話……銀子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你就如實說出來。不是你做的事,一個字都不要認。明白了嗎?」

  「好好好……我如實說……如實說……」徐母連連點頭,嘴裡反覆念叨著「如實說」三個字。

  顧彥臣見此情景,眉梢挑了一下,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張公文,展開來,遞給徐子規看。

  「徐子規,我也是奉命辦案。這是典史簽發的公文,你們得把那錠贓銀交給我。」

  這張公文上寫著:滋有清河縣官銀失竊一案,案情重大,凡持有涉事贓銀者,依律鎖拿候審。

  落款處蓋著縣衙鮮紅的官印,旁側還有縣衙典史顧季理的手書籤押。

  徐子規壓下胸中怒火,伸手入懷,將那錠銀子拿出來,遞了過去。

  顧彥臣拿到銀錠,朝左右使了個眼色,讓那兩名衙差將徐母押入大牢。

  「娘!」

  徐子規想跟上去,但被兩名衙差攔了下來。

  「對不住,牢房重地,閒人免進。」

  徐子規眼睜睜看著母親被拖走,耳中儘是母親漸遠的哭聲。

  鐵門落鎖,聲音沉重,像是一塊石頭沉進了深井裡。

  徐子規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順著牆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陸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拉他起來,回值房裡烤火。

  徐子規想到剛才母親被拖走的情形,雙拳緊握,渾身因為憤怒而發抖。

  他咬牙罵道:「不就是個刑房書吏嗎?竟這般欺辱人!」

  陸羽側頭看了看他,感嘆一句:「世道就這樣,手上有點權力的,恨不得把下面的人全都踩死。」

  頓了頓,陸羽接著說道:「想雪恥的話,就快些考取功名吧。只要你當了仙官,哪怕只是沒有品級的典史,想要整治一個書吏也只是動動手指的事情。」

  「他日我若登龍門,必報今日之辱!」徐子規將拳頭握得更緊,指甲幾乎扎進了掌心裡。

  ……

  一直等到傍晚,衙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隨後,一個高大人影大步跨進縣衙大門,穿一身深青色公服,正是清河縣捕頭陸公明。

  陸公明一進值房,見到陸羽在,一邊拍打身上的灰塵一邊問道:「今日怎麼過來了。」

  不等陸羽說話,徐子規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躬身行禮,顫聲道:「求陸伯父救救我娘!」

  陸公明被這一幕搞得怔住,下意識的伸手將他扶起來:「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徐子規雖然心亂如麻,但這幾年的書沒白讀,腦袋還是清醒的。

  他快速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條理分明,話語間多有維護母親之意。

  陸公明聽完,沉吟片刻,伸手拍拍徐子規的肩膀,安撫道:「別著急,我先進去看看情況。」

  說罷,他大步朝大牢方向走去。

  縣衙大牢十分昏暗。

  陸公明徑直往裡走,遠遠的便能聽到牢房深處傳來鞭打聲和慘叫聲。

  應該是有人在審訊犯人。

  走近一些,陸公明看清了裡面的情形,頓時皺起眉頭。

  顧彥臣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茶,正悠閒的吹著茶沫。

  兩個衙差手裡各執一條浸了水的麻繩,正對徐母用刑。

  麻繩抽在婦人背上,發出一下一下沉悶的響聲,每一下都聽得人牙根發酸。

  徐母被捆住雙手吊在橫樑上,腳尖將將沾著地面,腦袋耷拉著,後背的棉襖已經裂開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灰白的棉絮,幾縷棉絮被血水粘住,貼在傷口上。

  陸公明快步上前,伸手抓住麻繩,沉聲喝止:「打成這樣,過了!」

  那兩個衙差停下手,回頭看向顧彥臣。

  顧彥臣放下茶盞,也不起身,只是將桌上那份查案公文往陸公明面前推了推。


  「陸捕頭,縣令大人限期追回失銀,眼看不剩幾天了。我也是沒辦法。陸捕頭這個時候喊停,莫非是想替這婦人擔責?」

  牢房裡空氣登時凝滯。

  在縣衙里,捕頭和刑房書吏都是沒有品級的胥吏。

  而顧彥臣的伯父是縣衙典史顧季理。

  那位是正經的朝廷命官。

  官與吏之間,隔著的是一道天塹。

  顧彥臣將他伯父簽發的文書亮出來,便是把這道天塹橫在了兩人中間。

  陸公明看著顧彥臣,壓著聲音道:「顧書吏,這位畢竟是你的同窗之母。你這般折辱,傳出去可不怎麼好聽。若是傳到溫夫子的耳中,你猜夫子會作何感想?」

  溫夫子三個字一出口,顧彥臣臉上的那抹笑意明顯僵了一下。

  那是連郡守都請不動的人物。

  顧彥臣揮揮手,說道:「行了,今日先問到這裡。」

  他起身將錄好的供狀卷好,塞進袖中,然後帶著那兩名衙差走了。

  陸公明趕緊上前給徐母鬆綁,一邊解一邊朝身後的快班手下喊道:「別傻站著了,快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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