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外。
徐子規焦急的等著,一刻都坐不住,握著拳頭在門前來回踱步。
陸公明安排了郎中給徐母治傷,然後從牢房中出來。
徐子規一見到陸公明出來,連忙撲上去抓著他的胳膊詢問:「陸伯父,我娘怎麼樣了?」
「沒什麼大事,別擔心。我已經跟獄卒打過招呼,讓他們關照令堂。」陸公明看到他這個樣子,決定先不告訴他實情。
若是讓他知道,顧彥臣給他娘用刑了,只怕他立馬就要去拼命。
徐子規聽了,放心了些,接著追問:「我娘什麼時候能出來?」
「這個……一時半會兒怕是出不來……」陸公明搖搖頭,表情有些無奈。
徐子規皺眉,聲音拔高了幾分:「為什麼?我娘不可能偷官銀。」
陸公明無奈答道:「抓捕令堂的公文是典史大人親自簽發的,縣衙里沒人敢放人。」
清河縣的典史就一位,名叫顧季理,也就是顧彥臣的伯父。
徐子規一聽是典史親自簽發的公文,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計可施。
對於升斗小民來說,面對胥吏都無力反抗,更何況是典史這樣的命官。
陸公明還有案子要辦,安排道:「陸羽,你先陪子規回去,有消息我會通知你們的,先回去吧。」
兩人留在這裡也沒有用,陸羽拍拍徐子規的肩膀,勸他回去。
徐子規點了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陸公明拱手一揖:「多謝陸伯父。」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打算回去查清楚那枚銀錠的來歷,還母親清白。
……
次日傍晚。
蓑衣巷。
葉三娘坐在堂屋裡縫補陸羽的一件舊袍子,針腳走得歪歪斜斜,顯然心思不在上面。
她隔一會兒就抬頭往門口望一眼,望完了又低頭繼續縫,手裡的針線有一搭沒一搭的動著。
眼看日頭快落山了。
葉三娘估摸著丈夫今日也不能回來,便起身準備去生火做飯。
她剛把針線放回簸籮里,就聽見院門被人拍得「砰砰」響。
「嫂子!嫂子!快開門!頭兒受傷了!」
葉三娘眉頭一皺,正要去開門,陸羽反應更快,已經三兩步躥到門前,拔下門閂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兩個快班衙差,一左一右扶著一個人,正是陸公明。
此時,陸公明瘸著半邊腿,右邊腿上纏著布條,布條里還滲著血。
葉三娘一看這陣仗,趕忙上前扶住丈夫的一邊胳膊,又氣又急:「怎麼回事?怎麼傷成這樣?」
「沒事,抓賊的時候挨了一下,皮外傷。」陸公明咧了咧嘴,想笑一下,牽動腿上的傷,又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先回屋吧。小心些。」葉三娘說著就要扶他進屋。
陸羽也趕緊上前幫忙。
陸公明卻擺手拒絕:「你們兩個別上手,我身子重你們扛不動,讓阿龍阿虎攙我進去就行。」
葉三娘只好讓兩名衙差將丈夫扶進主屋。
月兒也跟著跑出來,手忙腳亂的去打熱水,找金瘡藥。
兩個衙差把陸公明扶到裡間的床上,葉三娘一邊查看傷勢一邊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其中一名衙差撓頭慚愧道:「頭兒帶我們追查官銀的線索,追出城西三十多里,進了青松嶺。結果在嶺子上遇到了埋伏,那賊人身手了得,我們都不是對手。頭兒為了救我,挨了那賊人一刀,都是我的錯。」
陸公明擺手說道:「你們都叫我頭兒了,我帶你們出去,肯定得護著你們,沒什麼好自責的。行了,你們回去吧。明天還要去衙門點卯,趕緊回去歇息。」
兩個快班衙差拱手告辭,一瘸一拐的出了門,顯然他們從城外將陸公明背回來,也累得夠嗆。
等兩名衙差離開之後,葉三娘一邊拆開布條重新上藥,一邊問道:「什麼賊人這麼大膽子?敢伏擊官差!」
「就差一點,那賊人身手雖然不錯,但若不是被他偷襲,我定然能將他拿下!」陸公明還想挽回一點面子。
葉三娘白他一眼:「都這樣了,還逞能呢。」
「你別看我挨了他一刀,那賊人也不好受,胳膊上也挨了我一拳黑虎拳,沒兩三個月好不了。」陸公明繼續找補。
陸羽送兩個衙差出門,插上門閂,轉身回到屋中,看著父親腿上的傷,問道:「傷成這樣,明天不用去衙門當值了吧?」
陸公明卻擺擺手:「那不成,案子還要查。」
陸羽忍不住吐槽一句:「衙門裡那麼多人,少你一個不少。」
陸公明再次擺手:「你不懂,那些人根本不會查案。」
陸羽想起一事,提醒道:「前兩天,陳少言跟我說,這次的官銀案水很深。讓我提醒你,如果追不回失銀,就儘早想辦法抽身。陳家應該是聽到了什麼消息,才會這樣提醒我。現在正好用受傷當藉口,在家休息,躲過這次禍事。」
陸公明卻很執著,搖頭道:「那不行,只要我一天還是捕頭,就不能什麼事都往後躲。我只是傷了腿,查案又不是光靠腿。」
陸羽見父親堅持,皺眉思忖片刻,說道:「既然如此,我去縣衙幫你查官銀案吧。」
「別胡鬧!」陸公明立時拒絕,語氣嚴肅的叮囑:「好好讀書。」
「這事我已經考慮過了,你要是不肯抽身,我就去縣衙幫你查案。」陸羽很堅持。
「查案不是兒戲,你什麼都不懂,去了只會添亂。」陸公明有點動氣,牽扯到傷口,疼得喘了兩口粗氣。
陸羽沉吟片刻,話鋒一轉,說道:「其實我已經牽扯進這件事裡了,我前後遇到三次失竊的官銀。冥冥之中有一隻手,將我推到了官銀案面前。或許這就是夫子說的,命運的安排,我們要做的就是順勢而為。」
陸公明對溫夫子的話極為推崇,確實認真在聽。
陸羽繼續往下說:「讓我進縣衙查官銀案,就當是替你跑腿。」
「可是……」陸公明還是有些擔憂。
「就查這一個案子,等案子結束之後,我就回草堂讀書,這總行吧?」陸羽作出承諾。
葉三娘也覺得這個安排可行,頷首贊同:「我看就這麼安排吧。你要麼就借著腿傷抽身,在家休息,要是堅持去衙門當值,那就讓羽兒陪你去。」
陸公明只得答應:「好吧,但說好了。等案子結束,你就回草堂好好讀書。」
……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霧氣未散,瓦上凝著一層薄霜。
陸羽去巷子口叫了馬車,與父親一同去衙門點卯。
葉三娘一早準備好了食盒,交到月兒手裡,細細叮囑:「記得提醒他們爺倆吃飯,案子是查不完的,身體最要緊。飯菜要是涼了,就在衙門找爐子熱一熱,別吃涼的。」
「知道了,嬸娘。」月兒點頭答應,提著食盒小跑著跟上去,爬進馬車裡。
馬車徐徐而行,朝清河縣衙行去。
縣衙後巷開著一扇專供胥吏進出的角門,此時已經不少差役進出。
陸公明在縣衙人緣不錯,一進門便有同僚打招呼,詢問傷情。
「一點皮外傷,不打緊。等腿好了,咱們哥倆喝一口,好好好……」陸公明挨個揮手寒暄。
到了快班值房,當值的差役都已經到齊。
陸公明麻利的安排幾個手下的差事,然後轉頭對陸羽說:「你去一趟吏房,二堂左拐第三間。我已經讓人去打過招呼了,先錄你進衙門當白役。」
陸羽點頭應下,出了值房,往吏房方向行去。
穿過二堂,左拐第三間房,門頭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吏房」二字。
門開著,裡面有一位四十來歲的書吏坐在案後,正拿毛筆在冊子上勾勾畫畫。
這書吏陸羽認得,高士霖,和陸公明同一年進的衙門,一晃已經共事十多年。
咚咚……
陸羽在門前,伸手敲了敲門框。
高士霖抬頭看了一眼,抬手招呼道:「進來,聽說你爹受傷了。」
「一點皮外傷。」陸羽隨口應答。
「剛才有快班的差役過來打過招呼了,你爹讓你先進衙門當白役,溫夫子的學生當白役,大材小用了。」高士霖一邊說一邊翻出白役名冊。
白役不是衙門的正式差役,而是臨時差役。
通常是遇到大案子,或是人手不夠的時候,臨時招募。
等案子結束,臨時招募的白役就原地解散。
以陸公明在縣衙的人脈,給陸羽安排一個捕快的身份倒是不難,但再怎麼快也得走個把月流程。
陸羽只想儘快調查官銀案,不在乎是什麼身份。
白役是進縣衙查案最快的辦法。
這次的官銀案鬧得很大,清河縣衙已經招募了三十多名白役,跟著三班捕快把清河縣翻了個底朝天。
高士霖將陸羽的名字、年歲錄入白役名冊,然後從抽屜取出一塊腰牌拋過去:
「這段時間衙門招的白役比較多,沒有多餘的公服了,拿著腰牌去刑房領把鐵尺防身吧。」
陸羽接了腰牌,去刑房領完東西,便回了值房。
剛進門,就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大步走進來。
這人長著一張長臉,眉骨高,顴骨也高,臉上雖帶著笑,但眼睛裡總像藏著一抹兇相。
長得凶,對辦案的捕頭來說,並不是什麼壞事。
這位穿著深青色公服,腰上挎刀,走路帶風的漢子,正是清河縣的另一位捕頭,樊承虎。
「公明,腿怎麼樣了?昨天的事我可聽說了。」
樊承虎一進門,便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上好的接骨散,先應付著用。」
「一點皮外傷,不用那麼客氣。」陸公明嘴上這麼說,手上卻沒跟他客氣,收下了接骨散。
樊承虎又轉頭看了陸羽一眼:「這是你家小子?」
「嗯,暫時來幫跑跑腿。」陸公明語氣平常。
樊承虎伸手拍了拍陸羽的肩膀,咧嘴稱讚:「不錯,年輕人是該出來見見世面。待會兒典史大人要問案,一塊來聽聽。」
陸羽點頭答應。
過了約莫兩刻鐘,有人來傳話,顧典史在二堂值房議事,讓兩位捕頭帶手下過去。
陸羽扶著父親,跟著人群到了二堂。
值房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三班衙役到了一大半,還有刑房、兵房、戶房的幾個書吏也到了。
值房最裡面擺著一張長桌,桌上堆著幾摞卷宗和草圖。
此時,桌後的主位上坐著一個人,此人生得面容清癯,兩鬢微霜,一雙三角眼半睜半闔,似乎對什麼都不甚上心,但目光偶爾一掃,便能讓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此人正是清河縣典史顧季理。
在大周朝的官職體系里,典史沒有品級,但確確實實是入了天官冊的命官,主管縣衙刑獄之事。
陸羽扶父親在門邊的位置坐下,打量這位典史一眼,小聲問:「顧典史為人如何?」
陸公明只回了四個字:「深不可測。」
陸羽不再多問,轉頭打量那幾疊案宗。
顧季理等人都到齊之後,開始說正事:
「今日召集諸位,是為官銀失竊一案,縣尊大人規定的期限快到了,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官銀案的進展並不順利,所以大家都不想觸這個霉頭。
顧彥臣就沒這個顧忌了,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長桌前,正色道:「這幾日三班捕快拿住三名可疑人犯,都曾拿出過失竊的官銀……」
他將三個嫌犯的信息簡單說了一遍,然後進行分析:「這三個人犯的來歷、出身、人品,全然不同,似乎沒什麼關聯,但我在他們身上查到了一個共通點。
「這三人前幾天都去過城外的仙子廟,按照三人供述,他們都是在仙子廟求神之後,撿到了銀子。」
此話一出,堂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顧季理來了幾分興致,微微坐直了身子,掃視眾人,問道:「仙子廟?什麼來路?有人知道嗎?」
樊承虎接過話題,將一張輿圖推到桌子中央,用手指在「青松嶺」三字上畫了個圈:「這個仙子廟我去過,一座山野寺廟,不知道供奉了哪路精怪。」
顧彥臣順著這個話題,翻開面前的一份卷宗,繼續往下說:
「樊捕頭說得不錯,我這裡有一份從東臨郡守府謄錄過來的卷宗。這卷宗里提到的一個案子,和這次官銀案很像。
「我已經連夜研究過這份卷宗,卷宗記錄的元兇名號叫『青翎洞主』。
「這個青翎洞主在東臨郡周邊屢犯大案,傳聞是個道行極高的精怪,專做劫富濟貧的勾當,手段奇詭,盜取的銀錢全都分給了周邊的百姓。
「我認為,這個青翎洞主多半是流竄到了咱們清河地界,犯下了官銀案。
「這個案子牽涉道行高深的精怪,不是我們衙門能管的了,我認為應該立即上報天刑司,讓朝廷派司使下來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