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彥臣這一句「上報天刑司」說出來,值房裡頓時安靜下來。
炭盆里的火苗舔著盆沿,時不時爆出一聲細響,將眾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如果這次的官銀案,真的是精怪作亂,上報天刑司確實是正確流程。
只不過,在場書吏需要考慮的,不只是官銀案本身,還要猜測典史的心思。
現在,提議上報天刑司的人是顧彥臣,這位可是典史大人的親侄子。
這意味著,上報天刑司很可能是典史大人的意思。
值房中安靜片刻,刑房的老書吏賀文遠先發表看法。
這位老書吏在縣衙抄了三十年卷宗,早已看透衙門裡的彎彎繞。
他說話前習慣先咳兩聲,就像是給嗓子撣灰。
「咳……青翎洞主這個名號,我確實早有耳聞。東臨近兩年發生的案卷,有幾樁和我們清河縣的官銀案很像。門窗完好,門鎖完好,人進不去,銀子卻沒了。若不是精怪所為,實在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這話為顧彥臣的推斷添了一塊磚。
話頭一起,就有人順著往下壘。
各房書吏也紛紛表態,贊同顧彥臣的推斷,建議上報天刑司。
只是,顧季理始終一言不發。
樊承虎也跟著咳嗽一聲,接過話頭:「屬下也贊同顧書吏的說法。我們縣庫的門鎖都是完好的,庫房裡的銀箱是鐵皮包的,沒有被撬開的痕跡。可箱子裡的銀子卻不翼而飛,全都變成了石頭,這手段很像是精怪的障眼法。」
他頓了頓,接著往下說:「還有一件事,那仙子廟後山就是青松嶺。前幾日陸捕頭追線索,就是在青松嶺上遭了伏擊,腿上挨了一刀。」
他說到這兒,扭頭看了陸公明一眼,和氣道:「公明,我這話不是揭你的短。只是那地方,確實邪門,保不齊就是那妖物在護巢。」
陸公明沒接話,只淡淡點了點頭。
對於縣衙的三班捕快來說,將案子報上去,就不用再疲於奔命,四處搜查。
因此,一眾書吏、捕快紛紛附議。
陸羽看著這些人的反應,也算是見著了眾生相。
在眾人的附議聲中,陸羽轉過頭,看了父親一眼。
陸公明坐在那裡,背脊挺直,雙手搭在膝上,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他傷的那條腿擱在凳子外頭,褲管下的布條隱隱透出一點暗色。
陸羽看得出來,父親雖然沒有表態,但他並不想案子上報天刑司。
……
堂中唯一的命官,清河縣典史顧季理,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
他坐在主位上,聽著滿屋子人此起彼伏的附議聲,將手中卷宗丟回桌上,聲音平淡的說了一句:
「各房接著查。官銀案沒銷,案子就在清河縣。過兩日孟大人就該回來了,到時候他問起案子,別一個個一問三不知。」
值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原本眾人以為顧彥臣提議上報天刑司,是顧季理的意思,但現在看,似乎情況不太對。
顧季理說完便站起身,理了理袍角,抬腳往外走。
眾書吏紛紛起身,恭送上官。
只有顧彥臣從人群里擠出來,跟了上去。
顧季理沿著迴廊往正堂走。
顧彥臣快走兩步,跟在他身後,壓著嗓子問:「伯父,為何不同意上報天刑司?這案子分明是精怪所為,讓天刑司的大人下來調查,最合適不過。再拖下去,縣尊的限期一到,大家都難做。」
顧季理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訓斥道:
「說了多少次。在衙門裡,不要叫我伯父。」
顧彥臣脖子一縮,改了稱呼:「是,典史大人。」
顧季理看著這個侄子,神色平靜,可眼底卻壓著一絲不悅。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
顧彥臣眼皮跳了一下,不敢接話。
「你是想趁著天刑司下來查案機會,在天刑司的司使面前露臉,來年銓選進天刑司。你這想法本身沒問題,這確實是條通天路,問題是……」
顧季理抬手朝神都的方向一指,厲聲道:「天刑司一年才銓選幾人?你覺得,以你現在這點本事,夠得上嗎?」
顧彥臣臉色陰沉了幾分,心裡很不服氣,但又不敢出言反駁。
「回去好好查案。」
顧季理說完,轉身走了,袍角帶起一陣風,吹得院中枯葉翻飛。
顧彥臣站在原處,望著伯父的背影拐過拱門,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
清河縣衙的案牘庫在二堂西側,三間屋子連在一起。
陸羽想要看官銀案的卷宗,於是拿著父親的腰牌來到案牘庫門前。
看門的老吏對著腰牌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他幾眼,問道:「陸家小子,不好好跟著溫夫子讀書,跑衙門裡當白役作甚?」
「幫老爹跑跑腿,查查卷宗。」陸羽隨口回了一句。
老吏把腰牌還回去,往裡指了指,說道:「官銀案的卷宗在第二排最上頭那一格,自個兒拿,看完放回去,不許帶出門。」
陸羽答應一聲,便掀簾進去。
案牘庫里光線略顯昏暗,一排排木架頂到房梁,卷宗碼得密不透風,陳年紙張的霉味混著墨香,撲面而來。
陸羽踩著木梯,將第二排最上頭那一格的卷宗搬下來,抱到窗邊的長案上,慢慢翻看。
官銀案查了這些天,卷宗已經攢得很厚。
有戶房報失的清單,有庫房的勘驗圖,有仵作畫的現場草圖,也有三班捕快的問話筆錄。
陸羽一份份翻看。
首先翻開的是卷首,記錄了案件的概要。
隨後,縣尊下令全縣搜捕盜銀賊,一連七日,三班捕快將縣城翻了個底朝天,一點線索都找不到。
直到十月初七,第一筆失竊的庫銀出現,正是那黑瘦少年拿出來買藥的那一錠。
黑瘦少年名叫周小滿,十一歲,城西周村人,母親臥病在床,靠他在街上替人跑腿掙幾個銅板。
按供狀記述,十月初七,他去城外仙子廟給母親求神,回家後在自家門前撿到了那錠銀子。
他長這麼大沒見過銀錠,只當是菩薩顯靈,當即拿銀錠去百草堂買藥,然後就被捕了。
再往下翻,是石有祿的供狀。
供狀上寫著:石有祿十月初五上工的路上,路過城外仙子廟,進廟燒了一炷香,回家後在自家門前撿到一包銀子,共計二十兩。
石有祿準備拿這二十兩銀子給兒子下聘,自然不能說是撿的,所以之前說是攢的。
陸羽用手指在紙上輕輕搓一下,翻到最後一卷。
徐母的供狀。
問:銀兩從何而來?
答:十月初七,徐母往城外仙子廟,為子求功名。回家後,在自家門前撿到一錠銀子。徐母以為是菩薩顯靈,遂收起來,欲充束脩之用。
問:可知銀錠上有官印?
答:民婦不識字,不曾細看。
問:廟中可曾見人?
答:香客甚多,民婦未曾留意。
問:可曾告知他人?
答:未曾。
短短几行。
陸羽看了兩遍,然後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閉目思索。
從九月三十發現庫銀丟失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月。
三班捕快全縣搜查,追回了三筆失竊的庫銀,抓到了三個嫌犯。
一個跑腿的少年,一個泥瓦匠,一個漿衣婦人。
三個人的出身、營生、脾性,八竿子打不著,除了在仙子廟求神和撿到銀子之外,沒有其他共通點。
清河縣庫丟失的官銀,到了三個貧苦百姓手裡,這確實像是俠盜之舉。
大周的話本評書里,這類故事很多。
狐妖報恩,給窮書生鋪床疊被。
田螺姑娘,替光棍漢燒火做飯。
柳毅傳書,為龍女捎信回家。
蛇女稱心,與恩人守著一間鋪子。
這些故事裡面,有的確有其事,有的則是說書人杜撰。
回到官銀案上,從卷宗記錄的信息來看,庫房大門、門鎖都完好,上萬兩的官銀變成了石頭,沒有留下半點線索,確實很像精怪所為。
前不久,東臨郡才出現了一隻號稱「青翎洞主」的精怪,專盜富戶銀錢,救濟貧苦百姓。
至於清河縣的官銀失竊案是否是這隻精怪所為?
不能靠猜,找到確鑿證據才知真假。
陸羽將案件資料都過了一遍,將卷宗收攏好,還回原處,然後和門前老吏搭話:
「老丈,不是說有一份東臨郡『青翎洞主』的卷宗嗎?我沒找著。」
老吏一愣,隨即搖頭:「那個沒有入檔。」
「怎麼沒入檔?」
「那是顧書吏托人從郡守府謄抄來的。庫里的卷宗,要麼是本縣辦過的案,要麼是上峰行文下來的。他那是私抄的,規矩上不入庫。你要看的話,得去找顧書吏。」
陸羽一想到顧彥臣的樣子,覺得還是算了。
恰在這時。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找我做什麼?」
說話的赫然是顧彥臣。
他來案牘庫查卷宗,正好在門前聽到了老吏的話。
老吏躬身回答:「陸羽在找東臨郡青翎洞主的卷宗,案牘庫里沒有。」
顧彥臣轉頭看向陸羽。
陸羽正從木梯上下來,兩人目光對視,都凝固了一瞬。
「我今早才知道你進了衙門。」顧彥臣看了一眼陸羽腰間那塊白役的腰牌,嘴角微不可查的翹了起來。
「嗯,幫老爹跑跑腿。」陸羽隨口應了一聲。
「來見見世面也好。」顧彥臣嘴上這麼說,心裡卻難掩得意。
在東籬草堂的時候,陸羽處處壓他一頭。
現在,陸羽進了衙門,卻只是一個臨時招募的白役,而他是正兒八經的刑房書吏。
這地位上的差距,不說是天壤之別,也至少地位懸殊。
因此,顧彥臣難掩心中得意,接著說道:「你想看青翎洞主的卷宗,可以去我那裡取。只是……白役進案牘庫查卷宗,不太合規矩。」
按照縣衙的規矩來說,白役只是臨時差役,是沒資格進案牘庫的。
老吏怕擔責,趕忙解釋:「陸羽是拿著陸捕頭的腰牌來的。」
顧彥臣擺擺手,說道:「我只是提醒一下,要是上官問下來,連累陸捕頭就不好了。」
恰在這時。
一個大嗓門從門外傳來:「怎麼的?如今我陸公明要調卷宗,還要先請示刑房嗎?」
伴隨著這句話語,陸公明出現在案牘庫門外,一手撐著門框,滿臉慍色。
在縣衙里,顧彥臣雖然背後有典史撐腰,但陸公明畢竟當了十多年捕頭,資歷上更深厚。
顧彥臣有些不爽道:「我就是好心提醒一句,過兩天孟大人問起案子,出了紕漏就不好了。」
「陸某人辦了十多年案子,何時出過紕漏?」陸公明不輕不重的哼了一聲。
顧彥臣討了個沒趣,沒再接話,一甩袖,轉身走了。
……
「你怎麼過來了?腿走不動路別強撐。」陸羽正要上前扶陸公明。
「這點小傷……」陸公明嘴上這麼說,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咧了一下,明顯扯到傷口了。
一旁的老吏呵呵一笑,調侃道:「你爹啊,是怕你第一天進衙門,還是個白役身份,擔心你挨院裡這些老驥的下馬威。」
陸公明打個哈哈,指著自家兒子,跟老吏通氣:「讀書人,沒幹過重活,范老以後多擔待。」
「好說好說,你家這小子人生得端正,性格也和善,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說親了沒有?我遠房表親有個閨女……」老吏哈哈一笑,跟著誇讚起來。
陸羽被兩長輩誇得有點不自在了,趕忙扶著老爹回快班值房。
值房裡,月兒用烤火的爐子熱飯菜。
一見陸羽出來,她噌的站起來,顛著小碎步跑過來。
「飯菜熱好了。嬸娘說了,要叮囑你和阿叔吃飯的。」
「月兒真乖。」陸公明誇讚一句,坐下來準備吃飯。
陸羽也跟著坐下來,問道:「你自己吃了沒有?」
「我等少爺一起吃。」月兒表情十分認真。
陸羽想起一件事,起身說道:「月兒,帶你去望江樓吃桂花糕好不好?」
「真的?」月兒頓時眼睛一亮。
「這飯菜都熱好了,去什麼望江樓?」陸公明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沒好氣的訓了一句。
「陳少言要在望江樓請好友吃酒,前幾天就說讓我去,我給推了。現在正好找他有事,我過去一趟。」陸羽說著就朝月兒招招手,帶她溜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