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開在城南的柳溪邊上。
酒樓飛檐下掛著一排紅燈籠,天色未暗,燈籠已經點上,風一吹,晃出一片喜氣的暖光。
陸羽牽著月兒出了縣衙角門,沿著長街往南一頓小跑。
雪停了半日,街面上的雪被壓出一道道車轍印。
跑到南市大街的時候,見到賣糖人的老漢,從鍋里挑起一縷琥珀色的糖漿,在石板上拉出個猴兒來。
月兒的眼睛黏在那糖人上,腳下卻沒停。
陸羽瞥她一眼,心裡覺得好笑。
這小丫頭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嘴饞,可跟自己出門,從來不提要求。
「回頭給你買一個。」陸羽主動說。
「不要。」月兒立即搖頭,抿抿嘴,咕噥道,「嬸娘說,一勺子糖稀要三文錢,夠買兩把米了。」
陸羽聽得一噎。
他娘教月兒,總是拿糧食當尺子。
當年月兒就是因為饑荒,差點被葉三娘送走,所以她對這事記憶特別深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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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樓二層臨河的雅間裡,酒氣正濃。
陳少言坐在主位上,一身金絲錦袍,袖口繡著暗紋,腰間掛一枚羊脂玉牌,手裡捏著酒盅,正和幾個友人把酒言歡。
他身邊坐著崔家的崔文甫、盧家的盧三省,另外兩個陸羽叫不上名字,看衣料都是城裡有頭有臉人家的子弟。
陸羽在門口站定,還沒說話,陳少言先看見了他。
「嘿!你這小子,昨兒個還說不來。」
陳少言把酒盅往桌上一放,起身就把人往裡頭拽:「我們方才還念叨你,你就來了。坐,坐這兒。」
陸羽被他按在椅上,一抬頭,桌上已經推過來一隻乾淨的酒盅。
「衙門還有事,不好喝酒。」
「那就喝茶。」陳少言衝堂倌招手,吩咐道:「沏一壺鏡湖毛尖來,別拿樓下那種碎末子糊弄人。」
月兒跟著進來,規規矩矩的站在陸羽身後。
她喜歡看少爺和人談天說地,即便她聽不懂也喜歡。
陸羽回頭看她一眼,拉她在旁邊坐下。
月兒便順從的坐著,兩隻手擱在膝上,眼睛卻往桌上那幾碟點心上瞟。
陸羽見她這副模樣,笑了笑,伸手將對面的那碟桂花糕挪過來,擺到她面前:「吃吧。」
月兒頓時喜笑顏開,雙手捧起一塊桂花糕,小小的咬了一口。
……
酒桌上一開始說的都是些閒話。
崔文甫說神都的春闈要改考題,盧三省說東臨郡今年年成不好,貢米折色怕是要漲。
說到後來,話頭一轉,轉到了縣衙的官銀案上。
「我聽家裡管事的說,縣庫里丟的銀子,是精怪搬走的。」崔文甫壓著嗓子,一副掌握內情的模樣。
清河縣官銀案是精怪作案的說法,是今早才提出的,這麼快就已經傳出來了。
「那可就麻煩了。精怪作亂,得上報天刑司。天刑司的司使下來,那可都是會仙法的主兒。聽說他們辦案,抬手就能叫賊犯原形畢露。」
「真要是請來了天刑司,那也是好事。聽說天刑司每年在各地銓選,專挑有本事的小吏補缺。要是能在司使面前露臉,一步登天也未可知。」
陸羽在旁邊聽著,覺得這個案子越來越有意思了。
一樁官銀失竊案,落在縣衙里,是壓在捕快頭頂上的一座山。
落在百姓嘴裡,是一段精怪傳奇。
落在這些世家子弟的算盤裡,又成了一條晉升的階梯。
同一樁案子,站在不同位置看,便能照出眾生百態。
……
等那兩個不熟的人告辭走了,陸羽才放下茶盞,跟陳少言說正事。
「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幫個忙。」
「你能開口求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陳少言頓時來興趣了。
「東臨郡有一樁案子,元兇號稱『青翎洞主』。我想看那份卷宗。」
陳少言聞言愣了一下,神色認真了幾分:「你怎麼知道這案子?」
「顧彥臣托人從郡守府謄抄了一份,用這份卷宗內容來佐證官銀案是精怪所為。我想親眼看看這份卷宗。」
陳少言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巧了。我爹前陣子要考校我,說春闈之前,光讀聖賢書沒用,得看幾卷政務卷宗,考考我的判牘功夫。我啃了小半個月的東臨郡卷宗,眼睛都快瞎了,裡頭就有你說的這個。」
他說著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了外袍披上。
「走,跟我回家。」
崔文甫愣了一下:「酒還沒喝完呢。」
「記帳上,改日再補。」陳少言頭也不回,只顧拉著陸羽往外走。
……
陳家老宅在城東,門前擺著兩隻石獅子,十分威武。
陳少言沒帶陸羽走正門,繞到東邊的角門進去,穿過兩道迴廊,進了偏院的書房。
這書房比東籬草堂的還大,四面牆都是架子,架子上摞著一隻只木匣,匣脊貼著標籤,寫著某某縣、某某年、某某案。
陳少言搬了張梯子,爬到最上頭一層,伸手扒拉了半天,抽出兩本冊子:「一樁案子分上下兩卷。上卷是報案、勘驗、問話。下卷是追查、結案、繳贓的帳。」
陸羽接過卷子,坐到窗下的長案前,先展開上卷。
冊頁是謄抄的,字跡端正,筆畫之間帶著公門書吏那股子規整勁兒。
《東臨郡青翎洞主案·抄白》。
第一起,去歲秋,平陽縣。
失主潘守業,平陽巨富,開三家錢鋪,放印子錢,一分五的利滾上三分,三年間逼死過三戶人家,是連縣尊都頭疼的一霸。
案發那夜,潘家銀庫的門栓插得死死的,屋裡的看庫人睡在門內,一夜未醒。
天亮開門,庫里十二口銀箱盡數空了。
箱蓋上各壓著一根青色的羽毛。
看到這裡,陸羽的指腹在紙上按了按。
「這羽毛,官府驗過沒有?」
「驗過。」陳少言對這卷宗倒背如流,所以答得很快,「說是山雀毛,青得發亮,市面上買不著。」
陸羽接著往下看。
案發次日,平陽城裡一百餘戶窮苦人家,門前各多了一隻小布包,包里是銀兩,少的三五兩,多的十數兩。
有膽大的拿去花,也有膽小的不敢動,抱著包去衙門報官。
這一報官,反倒成了青翎洞主盜銀的鐵證。
第二起,安陸縣,賴家當鋪。
第三起,廣川,卸任的通判周家。
第四起、第五起……
陸羽一卷卷翻過去。
翻到最後一頁,又把下卷的贓銀帳抽出來,攤在案上,用指尖順著數目一行行往下劃。
散到百姓手裡的銀子,記冊的總計一百一十二筆,共三千七百餘兩。
但是,根據報官的事主所述,所有案子的失銀加起來,合計三萬四千餘兩。
也就是說,官府能追查到的失銀只有十分之一。
因為大部分百姓撿到銀子,都是悄悄藏起來,所以這帳肯定是追不平的。
「它倒是乾淨。」陸羽嘀咕了一句。
「什麼?」陳少言湊過來。
「我說,這妖怪挺挑食。」陸羽把帳冊推給他看,指著上面的條目,說道:「七樁案子,六樁是豪商惡霸,一樁是卸任的貪吏。它挑的都是該搶的人,從來沒碰過官府的庫銀。」
陳少言接過冊子掃了兩眼,也琢磨出味來:「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它專挑肥的、惡的下手,事主不敢報官,官府也不好深究。
「最後東臨郡守府衙門查了半年,只查出來一堆青色羽毛。」
陸羽把上卷重新翻回來,從頭去看每一樁案子的現場勘驗。
門窗完好,門栓未動,牆上無洞,屋頂無瓦片翻動的痕跡。
銀箱、箱鎖俱在,箱裡的銀子卻沒了。
這些特徵,確實和清河縣官銀失竊案很像。
換作他人,多半會認為清河縣的官銀案也是精怪所為。
只是,陸羽看完這份卷宗之後……從中發現了關鍵信息,眼中頓時閃過一道精芒。
陸羽拿起桌上涼掉的茶水,往硯台上倒了一點。
月兒見了,終於找到活干,笑吟吟的上前,拿起案上的狻猊墨,開始磨墨。
陸羽伸手在筆架上挑揀,看中一支,便要取下來。
陳少言見了,瞪眼想要攔:「餵……那是書聖鼠須……」
陸羽撇他一眼:「用一下都不行?」
「行……行行行……」陳少言揮揮手,還是有點肉痛。
陸羽取下鼠須筆,蘸了蘸墨,將官銀案的信息按時間順序寫下來,印證心中的猜測。
寫完之後,陳少言湊上來想看。
陸羽卻將宣紙一卷,塞進袖袋裡,朝月兒招招手,快步往外走。
「唉!你去哪?」
「回衙門。」
「我打算留你吃飯的。」
「不吃了。」
「今早才到的膠州刺參。」
「打包送我家去。」
陸羽朝後揮揮手,頭也不回的出了陳府。
「嘿!還送你家去,你可真不客氣……」陳少言瞪眼吐槽一句,然後招手叫來府中小廝:「去,今早到的膠州刺參,分一半出來,送到蓑衣巷陸捕頭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