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府角門出來,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月兒小跑著跟在陸羽身側,懷裡揣著那包桂花糕,明明捨不得吃,嘴角掛著的笑容卻比糕點還要甜。
她見陸羽沒往蓑衣巷的方向走,於是歪頭問道:「不回家嗎?」
「回衙門。」
「哦。」月兒應了一聲,也不多問,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走了幾步,她忽然仰起臉,小聲道:「少爺,你方才寫字的時候,跟平時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嗯……」
月兒歪著頭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回了句:「就是……很傳神。」
陸羽腳步慢了半拍,回想剛才寫字時的樣子。
提筆時,丹田裡那股氣息十分自然的流淌出來,順著筆鋒遊走,凝墨落於紙上,比往日沉穩流暢許多。
不過,寫出來的字還是和從前一樣,有點潦草,說不上好看,但筆墨之下透著別樣的意境。
陸羽想,或許這應該就是夫子說的筆鋒神韻吧。
……
縣衙快班的值房裡,油燈挑得正亮。
陸公明坐在長凳上,右邊傷腿擱在凳子上,正就著燈光翻看卷宗。
其實,他不喜歡看卷宗。
相比看卷宗,他更願意出去抓賊。
可是,現在腿傷了,只能幹坐著,哪哪都不得勁。
他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抬頭看去,見是自家的倆孩子回來了,便皺眉問道:「你們兩個怎麼這麼晚還沒回家?」
陸羽沒答這話,直接提要求:「帶我去銀庫看看。」
「去銀庫看什麼?」陸公明同意兒子進衙門,只是讓他來見見世面,沒覺得他能查出什麼線索來。
「當然是看案發現場啊。」陸羽理所當然道。
陸公明擺擺手:「庫銀失竊的經過,卷宗上寫得清清楚楚。你看卷宗就夠了,何必多跑一趟。」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陸羽仍然堅持。
陸公明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這話……有幾分溫夫子的味道。
溫夫子說的話,肯定是有道理的。
陸公明沉吟半晌,終於答應:「好吧,但今日太晚了,衙門各房都落了鎖。要進庫房,得等明日一早去刑房簽憑條,明天再帶你去看。」
「行吧。」陸羽只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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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月兒已經挪到桌邊,取出那包桂花糕,放在桌上,解開油紙包。
糕還溫著,甜香混著燈油的煙氣,在逼仄的值房裡飄蕩。
「阿叔吃。」她挑了一塊大的,遞到陸公明面前。
陸公明繃著的臉終於鬆了,接過來咬了一口,含糊道:「還是月兒最乖。」
月兒得了誇獎,眉眼彎彎,又給陸羽挑了一塊,自己才捧著一小塊慢慢啃。
她吃得格外珍惜,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吃,在桂花糕上留下淺淺一道牙印。
陸羽看著她,忽然想起白日裡她說的那句「一勺子糖稀要三文錢,夠買兩把米了」,心裡的滋味說不上是酸還是暖。
陸公明催促道:「吃完趕緊回去。你娘該等急了。」
「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
陸羽慢慢走著,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思索卷宗里的內容。
月兒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踩著路面上的薄冰,踩碎了便回頭沖他笑,眼睛完成一彎月牙,莫名的開心。
陸羽見了,不再去想案子的事,快步追上前面那個蹦蹦跳跳的小身影,提醒道:「慢點,小心地滑。」
……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陸羽便到衙門點卯。
辰時的時候,陸公明去刑房要了憑條,領著陸羽去縣衙庫房。
縣衙存放官銀的庫房在二堂西北角,是一處獨立的院落。
院牆比別處高出一截,牆頭上還嵌著碎瓦。
門口兩名衙役守著,驗了憑條,才揭開院門上的封條,讓他們進去。
庫房的門是兩扇包鐵木門,門上掛著一把椒圖獸首銅鎖。
銅鎖打開,兩名衙役推開大門。
門軸轉動,發出一陣悶沉聲響。
陸羽跟著父親走進去,眼前先是一暗。
庫房裡沒有窗,光線較為昏暗。
四壁由青石砌,頭頂是橫樑椽木結構,上面鋪著青瓦。
庫房靠牆的位置,擺著七口鐵皮包角的樟木箱子。
陸羽一一打開來看。
七口箱子裡,有兩口是空箱子。
另外五口原本裝的是庫銀,現在裝滿了石頭。
陸羽蹲下仔細查箱子,不漏過任何細節。
箱子裡的石頭呈青灰色,表面還帶著些細密的裂紋。
「這些是什麼石頭?」陸羽問。
陸公明靠著一口箱子歇歇腿,回道:「大青石。」
「追查過來歷嗎?」
「查不了,滿大街都是這種石頭。縣城街上,牆壁、石橋、台階,很多都用這種青石。縣衙後頭那片牆,也是大青石壘的。」
陸羽翻動一下箱子裡的大青石。
這些青石確實是尋常石頭,大小不一,形狀也不規則,大的一尺寬,小的也有半尺。
隨後,陸羽又檢查了庫房的其他地方。
牆壁結實,沒有開鑿過的痕跡。
屋頂是常見的硬山頂,檁條上鋪瞭望板,上面再鋪筒瓦。
椽木下方加裝竹製的「天羅」,防止賊人從屋頂破瓦、掏洞盜走庫中財物。
另外,天井上方還裝了鐵網,防止從屋頂進入庫房。
這兩樣防盜設施,合起來便是人們常說的「天羅地網」。
因此,在這兩樣結構沒有被破壞的情況下,盜匪不可能從屋頂盜走財物。
陸羽不放心,還想爬到屋頂看看椽木和天羅有沒有被動過。
陸公明覺得太高,趕忙勸阻:「太高了,別爬了,我親自檢查過,天羅地網完好,沒有被動過。而且縣衙每年都會定期修葺庫房,不會出紕漏的。」
陸羽還是堅持親自檢查一遍,確認屋頂完好才罷休。
庫房牆壁、屋頂都完好。
陸羽用腳踩了踩地板,問道:「那地下呢?若是賊人挖洞進來怎麼辦?」
「哈哈……」
陸公明哈哈一笑,說道:「話本評書看多了吧?官府的庫房既然屋頂能設天羅地網,怎麼可能會忘記地底。
「這座庫房的地面抬高三尺,用夯土磚石在地底砌成護壕,若想從地底挖洞進來,得先準備幾十斤轟天雷。
「而且,庫銀丟失的第一時間,就已經派人檢查過地底的護壕,並沒有被破壞過的痕跡。」
頓了頓,陸公明總結道:「換句話說,這庫房就是完全密閉的,就算那銀子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也正是這個原因,衙門裡的人都往精怪作案方面想。」
陸羽沒有接這句話,轉而問道:「庫房的帳存放在哪?」
「你小子做事倒是挺認真,但這些細節我們都查過了。這批官銀是上個月初三入庫的,入庫當天,點算銀兩的書吏,搬箱子的差役都查問過了,沒有疑點。」陸公明搖了搖頭。
「我想再看看。」陸羽堅持。
「跟我過來吧。」陸公明覺得讓兒子完整走一遍查案的過程也不是什麼壞事,就當是見見世面了。
兩人出了庫房,進了旁邊的耳房查帳。
陸羽拿到庫房帳本,坐下來一頁頁翻看。
陸公明則是站在門前,和庫房新調來的老吏閒聊,時不時發出幾聲爽朗的大笑。
……
陸羽從最近的庫房帳目開始翻,一路翻到九月初三,丟失的那筆庫銀入帳,總計一萬兩,分別裝在五口箱子裡。
入庫過程,先由庫房屬吏趙守義點算記帳,然後由十名差役搬進庫房。
帳本上有這十名差役的簽字畫押,甚至連哪個差役搬哪口箱子都有記錄。
案件卷宗里,有趙守義和這十名差役的供狀。
趙守義堅稱銀兩點算無誤。
十名差役也說抬箱子的時候很沉,應是裝滿銀子。
當然,這十名差役只知道重量,看不到箱子裡的東西。
也就是說,如果當時箱子裡裝的是石頭,他們也分辨不出來。
如果這批官銀在入庫之時,已經變成了石頭,那問題自然就出在這位庫房屬吏趙守義身上。
因為這個原因,趙守義已經被下獄,嚴刑拷打,但他始終沒有招認。
……
陸羽繼續翻看帳本,終於發現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地方。
這批失竊的官銀,確實是九月初三入庫的,但繼續往前翻,陸羽發現在八月十九的時候,這批銀錠曾經入庫過一次。
同一批銀錠,為什麼會入庫兩次?
陸羽合上帳本,起身說道:「我們想去大牢見見趙守義。」
陸公明見兒子查得認真,不管能不能查出線索,經歷一番總是好的。
所以他沒有反對,招呼道:「那走吧。」
……
兩人出了庫房,徑直往大牢方向行去。
縣衙大牢陰暗潮濕,一進門便有股霉味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
陸公明問過獄卒之後,徑直朝關押趙守義的牢房走去。
說起來,這個趙守義也是倒霉,他在衙門裡當了大半輩子的差,眼看就要告老了。
臨了出了這檔子事,縣尊震怒,頭一個便拿了他下獄問罪。
他是主管庫房的屬吏,丟失的庫銀也是他清點入帳的。
不管庫銀是不是他盜的,他都逃不脫罪責。
所以,拿他下獄問罪是必然。
這些天,刑房隔三差五便提他去問話,問不出來就打,打了再問。
這麼多天折騰下來,命都快沒了。
陸羽跟著父親走到最裡面的一間牢房,看到了牢房裡的情況。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蜷在草蓆上,身上蓋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襖,身形消瘦,臉頰凹陷,後背的衣裳貼著皮肉,隱隱滲著血痕。
獄卒打開牢門。
陸公明走進去探頭看了看,開口道:「老趙,是我,陸公明,有幾句話想問你……不用起來,歇著就行。」
趙守義的眼皮顫了顫,抬了抬頭,睜開看清來人:「陸……捕頭……」
隨後,他又將頭低下,哀嘆道:「還有什麼可問的,該說的……我都說了……」
「庫銀是哪天入庫的?」陸羽見他說話都費力,也不繞彎子了,直入正題。
「九月初三。」趙守義的嗓音又啞又澀,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入庫之前,你點算過嗎?」
「點算過,一錠一錠親手點算的。點完之後,我親手貼的封條。再盯著他們,把箱子抬進庫房。那銀子沒有一刻離開過我的視線。」
「你覺得,庫銀是怎麼丟的?」
趙守義沉默良久,最終搖了搖頭:
「我想了半個月,真的想不明白。庫房沒窗,只有一道鐵門。門鎖需要兩把鑰匙合起來才能開,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典史大人身上。
「我要開庫房,都得先去顧典史那裡請了鑰匙才能開。我那把鑰匙,睡覺都系在腰上,從不離身。門沒開過,鎖沒動過……可箱子裡的銀子,全都變成了石頭。」
他頓了頓,長嘆一聲:
「或許……真像他們說的,是精怪作案吧。也罷,我也認命了。或許我命中該有這一劫,只求不拖累妻兒。」
陸羽接著問第二個問題:「我看了庫房帳目,這批銀子在八月十九入庫過一次。怎么九月初三,又入庫了一次?」
趙守義咳了兩聲,緩了緩才道:「九月初的時候,庫房漏雨。我怕浸壞庫房裡的箱子,就向工房申請修補。工房在九月初二安排人來修補庫房屋頂,所以這批庫銀在初二出庫,初三再次入庫。」
他像是怕陸羽誤會,連忙補了一句:「銀子不可能是那時候丟的,初三入庫的時候,我親自點算過,親手貼的封條。再說,上萬兩銀子,光是抬,都得十個人抬。那麼大動靜,不可能走得出縣衙大門。」
陸羽感覺眼前的迷霧正在散去,距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我要查工房的記錄。」
「這個我們已經查過了,庫房屋頂是九月初二補的,庫銀則是初三重新入庫。當時趙守義點算過,只要他沒撒謊,庫銀就不可能工房有關。」
陸公明知道陸羽在懷疑什麼,但刑房屬吏、三班捕快都查過這個線索,並無收穫。
至於修補後的屋頂,更不可能出紕漏。
修補後的屋頂就擺在那,如果有問題,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想再查一遍工房的記錄。」陸羽也不解釋原因,但堅持要查。
「這個恐怕得先去找顧典史簽憑條。」陸公明皺了皺眉。
「要多久?」
「這得看顧典史在不在衙門。」
「那現在就去。」陸羽說著便要拉著老爹去找典史。
剛跨出牢房門口,趙守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小哥,庫里的官銀……真不是我拿盜的。」
陸羽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
油燈的光照在老人臉上,那張臉上滿是溝壑,眼裡全是絕望。
「只要你沒做過,自然會還你清白。」陸羽說完這句,便邁步離開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