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衙二堂東廂外的月洞門,連著一截迴廊。
廊柱上的朱漆已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紋。
檐角下掛著風鈴,風一吹,叮鈴鈴的響。
顧彥臣抱著這兩日整理的官銀案卷宗,從刑房那邊繞過來。
他想再勸伯父一次,儘快將官銀案上報天刑司。
那日議事,滿屋子的差役都說該上報天刑司,偏偏顧季理一句話就按了下去。
顧彥臣回去想了一夜,越想越不服氣,這案子明擺著不是縣衙能辦的。
上報天刑司,既能將這塊燙手山芋拋出去,又能讓天刑司的司使瞧見,清河縣裡有他這個才華橫溢的刑房書吏。
天刑司每年在各地銓選,專挑能幹的胥吏補缺。
這是他等了兩年的通天路,絕對不能錯過。
想到此處,他的腳步不自覺快了些,轉進東廂的迴廊。
這時。
迴廊盡頭的拱門後頭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
都是縣衙同僚,顧彥臣一聽就知道說話的是樊承虎和工房主事的馮執昌。
「……陸捕頭家那小子不愧是溫夫子的學生,確實有點本事。這兩日在衙門進進出出,查案查得有板有眼。我看老陸那架勢,保不齊真能查出點什麼來。」樊承虎嗓門粗,隔著牆都壓不住。
馮執昌笑著應和:「我頭一日見他,就覺得這後生不是池中之物。年紀不大,眉眼沉穩,說話做事都有章法,來日必有飛黃騰達之時。」
樊承虎把手裡一顆炒蠶豆丟進嘴裡,嚼了兩下,感嘆道:
「你這話倒提醒我了。要是老陸家這小子真查出線索,破了這官銀案,等天刑司的大人下來查案,說不定順手就把他銓選進天刑司去了。到那時候,可就是魚躍龍門,一步登天了。」
馮執昌嘖嘖兩聲:「那老陸家可要出個仙官了。」
「可不是嘛。」樊承虎拍拍手上的豆殼。
顧彥臣在拱門後站住了。
抱著文書的手,慢慢收攏。
他想起在東籬草堂的那些日子,處處被陸羽壓一頭。
他熬了八年,終究沒能得到夫子傳下《引氣帖》。
可前些天,他和同窗喝酒的時候,聽說陸羽得了夫子的《引氣帖》。
他心中滿是憤懣,卻無處發泄。
這次陸羽進衙門當了個最底層的白役,他本來挺得意的。
可現在,陸羽進衙門不過三日,衙門上下都是夸的。
若是讓陸羽查到官銀案的線索,那他又要被比下去了。
顧彥臣垂下眼,理了理袖口,抬腳轉出拱門。
「樊捕頭。」顧彥臣拱了拱手,臉上看不出什麼,「方才聽你說,陸捕頭查到線索了?」
樊承虎一愣,隨即擺手:「我也是猜的。老陸今日一早,帶著他家小子往典史大人那邊去了。看那模樣,像是查到了什麼,不然也不敢去攪擾典史大人。」
馮執昌在旁邊補一句:「陸捕頭那個人,你我都清楚。沒有七八分把握,他不會那麼莽撞。」
顧彥臣笑了笑:「那倒是好事。」
他嘴上這麼說,腳下卻已經轉了方向,朝縣衙角門行去。
顧彥臣走得很快,靴底一下一下砸在青磚上,又沉又急。
魚躍龍門。
這四個字,他在心裡嚼了兩年。
兩年前他謝師出塾,靠伯父保舉進刑房,從底層書吏做起,驗屍格、抄卷宗、跑腿傳話,什麼苦活都幹過。
他自認不比任何人差,缺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天刑司的司使瞧見他的機會。
偏偏這個時候,陸羽進來了。
他又想起伯父那日的訓斥:「你覺得以你現在這點本事,夠得上嗎?」
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若是這案子真讓陸羽搶先查到線索,上報天刑司的摺子上,寫的就是陸羽的名字。
他這兩年熬的那些夜,就全白熬了。
顧彥臣咬了咬牙,快步出了角門。
……
縣城最繁華的長街上。
一輛青帷馬車正緩緩朝城門方向行去。
車前掛著兩盞燈籠,車廂兩側描著雲紋,是官府的制式。
車裡坐的,正是清河縣丞孟鶴齡。
縣丞是正八品頂戴。
在大周縣制中,一縣之尊是縣令,縣丞則是縣令之下的第一人。
因此,民間有個說法,將縣丞稱作縣衙二老爺。
清河縣這位縣丞年近五旬,生得心寬體胖,一雙眼睛卻極為凌厲,看人時自帶威壓,與其長相反差極大。
顧彥臣從縣衙出來,就是為了尋這位縣丞大人。
他見到馬車,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街心,攔在車前,拱手問安:「參見孟大人。」
路邊突然衝出個人,車夫驚得猛拽韁繩。
轅馬前蹄騰空,脖頸一揚,一聲長嘶,車轅跟著往上一沉,整隻車廂猛的晃了一下,帘子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的額頭撞在了車壁上。
「什麼人?不要命了!」車夫指著他罵。
顧彥臣沒有理會車夫,走到車前抱拳,朗聲道:「孟大人,卑職是刑房書吏顧彥臣,有官銀案重要線索稟報,情況緊急,請大人恕罪。」
車簾掀開,孟鶴齡探出頭來,看清是顧彥臣,眉頭先皺了起來:「顧書吏,出了什麼事?」
顧彥臣將帶來的官銀案卷宗、青翎洞主的抄白遞上前,語速極快的解釋一番,極力勸諫孟鶴齡回縣衙做決斷。
孟鶴齡聽完之後,沉吟片刻,揮手讓車夫調頭返回縣衙。
……
縣衙二堂籤押房前,陸公明帶著陸羽過來尋典史顧季理,想要簽一張憑條,前去調閱工房檔案。
顧季理今日一直正堂見客,籤押房的門一直關著。
陸公明去問了兩回,都被門上的差役擋了回來:「典史大人正在會客,請陸捕頭稍候。」
陸羽靠在廊柱上,繼續梳理案件信息。
就在這時。
一名差役從二門方向快步跑來,一路揚聲喊道:
「孟大人回衙了!傳各房屬吏、三班捕快,即刻到二堂聽點!」
這一嗓子,把廊下幾間值房裡的人都驚動了。
門帘一掀,三三兩兩的人影往外走,腳步聲亂成一片。
「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陸公明眉頭皺了皺,轉頭看了陸羽一眼,臉上表情滿是困惑。
這位孟縣丞,前幾日一直在郡城。
縣衙查案查得天翻地覆,他都沒有回來。
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而且一回來就要召集所有人問案。
事情來得有點突然。
……
二堂正廳是三間開面,正中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清慎勤」三個字,字體筆力蒼勁,一看便知是書法大家的手筆。
不多時,堂中已經聚集了許多縣衙書吏和差役,在堂中排成兩列。
刑房、吏房、工房等六房的書吏靠著東邊站,三班捕快靠著西邊站。
陸公明帶著陸羽,站在捕快那一列的末尾。
主位上坐著縣丞孟鶴齡,側首坐著典史顧季理。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案,案上擺著茶盞、卷宗,還有一疊寫了一半的公文。
等人到齊之後,孟鶴齡沒有開口,繼續安靜的坐著,用眼神示意顧季理說話。
顧季理起身說道:「今日孟大人問案,只為一件事,自然就是庫銀失竊案。」
堂下靜下來。
顧季理繼續往下說:「縣尊大人定的限期只剩兩天了,這案子查到今日,無論如何,都得給一個交代。」
孟鶴齡掃視一圈,問道:「對於這樁案子,誰還有話要說?」
「啟稟大人,屬下這裡查到了一些眉目。」顧彥臣應聲出列,走到長案前,從袖中取出一疊謄抄的卷頁,雙手呈上,又退開半步。
呈上卷宗後,他將案子過程簡單的述說一遍,通過種種線索舉證,得出最後的結論。
「縣庫的門鎖、牆壁、屋頂、鐵箱,全都完好。天羅地網一樣沒動,地底護壕也檢查過了。然而庫中銀兩卻不翼而飛,這和東臨郡青翎洞主案幾乎一模一樣。這非人力可為,必是精怪作亂。」
「案子拖得越久,追回失銀的難度就越大,應當立即上報天刑司,請天刑司派下秘案司使揪出這隻作亂的妖物……」
顧彥臣越說,語氣越發鏗鏘有力:「繼續耽誤下去,追不回庫銀不說,若是這精怪再次作亂,傷到縣城百姓,那可就是我們的失職了。」
這一番話說完,各房書吏對視一眼,不知道今天這風往哪邊吹。
各房書吏交頭接耳一陣,最後是縣衙捕頭樊承虎先開口:「屬下贊成顧書吏的推斷,我們三班捕快將縣城都翻過來了,找不到半點賊人的線索,只可能是精怪所為,不做他想。」
這話說出來,給顧彥臣的推斷托底。
緊接著,刑房另一位書吏也附和道:「屬下附議。案子報到天刑司,最是妥當。」
隨後,戶房、兵房的書吏也跟著附和。
一時間,堂下的附和聲此起彼伏。
「屬下附議。」
「屬下也以為,應當立即上報天刑司。」
二十來號人里,倒有十七八個點了頭。
陸公明站在三班捕快隊列里,一條傷腿虛虛點著地,從頭到尾沒說話。
陸羽站在末尾,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這些人未必真信是精怪作案。
只是這案子壓在他們頭上已經許多天,誰都查不出頭緒,限期又近在眼前。
如今有人站出來提議上報天刑司,正好給了眾人拋掉這個燙手山芋的機會。
堂中大部分人都表態了。
仿佛事情就要這麼落定。
孟鶴齡環視一圈,再次詢問:「誰還有不同看法?」
堂中再次安靜下來。
孟鶴齡見無人說話,正要做決定:「若是沒有異議,刑房便擬一份文書,呈給縣尊大人過目,之後就上報天刑司吧……」
……
陸羽一直安靜的看著,此刻猶豫要不要站出來。
經過這兩日翻閱卷宗和現場勘驗,確實發現了案子的一些疑點。
只是,時間太過匆忙,這些疑點還沒來得及印證。
從謹慎角度出發,在沒有查明真相前,不該當這個出頭鳥的。
陸羽側頭低聲的問父親:「要是上報天刑司,還需要我們查案嗎?」
陸公明搖搖頭:「一旦天刑司決定接手這件案子,那案子的所有卷宗都得封存上交,我們只能聽天刑司的調遣,沒有命令不能過問案情。
「況且你就一個白役,這案子一上報,臨時招募的白役立馬原地解散。這樣也好,你乖乖回草堂讀書去。」
陸羽皺了皺眉,要是天刑司派人下來,自己就不能碰這個案子了,那查案的功德可就拿不到了。
查辦丙等案子就能收穫十二炷功德,這次的可是乙等的,要是錯過就太可惜了。
更何況,如此重大的官銀失竊案,十年都未必會出現一次。
看樣子,只能博一把了。
在眾人討論之時,陸羽已經在腦海中,將官銀案的所有線索梳理了一遍,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想法。
現在,官銀案真相只差最後一塊拼圖。
而這塊拼圖的關鍵,就在縣衙工房。
陸羽環視一圈,目光在刑房、戶房、三班捕快身上掠過,最後落在工房的幾名書吏身上。
工房書吏有三人,從職權上來說,這三人都有能力參與官銀案。
而且這三人當了幾十年書吏,身上都有不俗的修為,而且有仙朝功德護身。
對他們使用【讀心】,負荷很大,只能選擇其中一人窺探。
三位工房書吏裡面,年紀最大的老吏已過花甲之年,每日什麼事都不管,只顧喝茶遛鳥,頤養天年。
年輕的那位二十出頭,擅長算學、輿圖測繪,時常專研工部將作監的《營造法式》。
陸羽觀察片刻,最後將注意力放在了工房主事馮執昌身上。
這位工房主事四十來歲年紀,尖臉,蓄著一撮短須,站在人堆後面,兩隻手攏在袖中,時不時抬頭觀察廳中之人。
陸羽緩緩閉上眼,調勻呼吸。
識海深處,那座青銅塔無聲的亮起。
再睜眼時,陸羽的目光如電芒般射向馮執昌。
剎那間,馮執昌頭頂上浮起一行墨色小字,映出了他此刻內心最大的秘密。
陸羽看清這行墨色小字,瞳孔中頓時綻放出一道精芒。
與此同時。
馮執昌忽然生出一股背脊發涼的危機感。
他連忙抬頭,在堂中搜尋,最後對上了陸羽的目光。
他面露一絲詫異,沒想到如此凌厲的目光,竟然出自一個剛入衙門不到三天的年輕人。
他有些疑惑,在心中暗忖:這個愣頭青,盯著我看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