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知道官銀案的主謀是誰了。」
這一句聲音並不大,卻將在場所有人都驚得表情凝固。
在場的書吏、衙差先是愣住,隨即面露疑惑之色。
「這就知道官銀案主謀了?」
「說著玩的吧?」
「不是才進衙門沒幾天嗎?這就查到案犯了?」
不只是旁人疑惑,陸公明同樣疑惑。
他這些天一直陪著陸羽查案,確實查到了一些疑點,但要說已經查出主謀,那就是沒影子的事了。
站在最前頭的一名戶房書吏探著脖子問:
「年輕人,縣衙上下這麼多人,查了這麼多天都查不到線索,你才進衙門三天,就能查清案子?」
「你倒說說看,是誰盜走了官銀?」
一句接一句,堂中頓時熱鬧起來。
有人真心好奇,有人等著看笑話,還有人拿眼去瞟顧彥臣的臉色。
陸羽環視一圈,把這一張張臉都收進眼底,有起鬨的,有狐疑的,有等著落井下石的。
顧彥臣聽到這句話,臉上的怒氣反倒是消了,換上一臉鄙夷,嗤笑道:
「夫子誇你幾句,你還真當自己是什麼天縱之才嗎?才進衙門三天,就敢說查清了官銀案,你當堂上這麼多大人和相公都是死人嗎?」
這話十分歹毒,直接將在場堂官、胥吏的不滿情緒都引到了陸羽身上。
陸公明眼睛一瞪,厲聲喝斥:「顧書吏請慎言!小兒只是一心查案,沒有別的意思!」
顧彥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接話道:「好啊!既然是一心查案,那就說說看,查到了些什麼?也讓兩位大人聽聽看。」
陸公明一聽就明白了,顧彥臣這是要把他兒子架在火上烤。
他趕忙朝孟鶴齡拱手,想化解危機:「大人,小兒年幼無知……」
這時,陸羽卻伸手按了按父親的手掌,上前一步,朗聲道:「我確實查到了官銀案的主謀,而且……這個人就在這間屋子裡。」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
「案犯就在縣衙里?」
「怎麼可能呢?難道真的是監守自盜?」
「他說的不會是庫房的趙守義吧?那老兒已經下了獄了。」
堂中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人扭頭去看縮在角落的幾個庫房小吏,有人乾脆把懷疑的目光在堂中亂掃。
主位上,孟鶴齡握著茶盞的手立時頓住,面露詫異之色。
他當了這些年縣丞,見過形形色色的荒唐案子。
但一個少年郎當堂指認縣衙里有內賊,這種事,還是頭一次。
他眼角餘光掃了掃側首的顧季理。
顧季理依舊坐著,不言不語,臉上面無表情。
只有在聽到「嫌犯就在這間屋子裡」時,他目光凝固了一瞬,搭在膝頭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堂中之人議論紛紛。
唯獨顧彥臣,臉上浮起一抹冷笑,往前一步,厲聲質問:
「陸羽,你失心瘋了嗎?這間屋子裡,都是衙門裡的人,還有孟大人和顧大人在。難不成你想說,我們衙門裡出了內賊?」
他說到「內賊」二字,特意頓了一頓,環顧四座,把話頭引向了那兩位命官。
陸羽迎著他的目光,神態從容。
事情到了這一步,孟鶴齡反倒想把話聽完了。
他輕咳一聲,語氣威嚴的問道:
「年輕人,你說說看,主謀是誰?」
他頓了頓,臉色沉下幾分,用嚴肅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但本官把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是拿不出證據,胡亂攀誣衙門裡的相公,可是要受罰的。」
堂中再次安靜下來。
炭盆里的火苗舔著盆沿,爆出一聲脆響,把一張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陸羽站得筆直,目光掃過在場之人,緩緩說道:
「在我說出案件真相之前,需要先將本案相關的人員請上來,分別是庫房屬吏趙守義、蓑衣巷泥瓦匠石有祿、城西周村少年周小滿、三里溝漿衣婦人徐曾氏,還有花燈街潑皮左飛煬……」
這五人便是縣衙捕快這些天抓到的官銀案嫌犯。
其中,石有祿、周小滿、徐曾氏供述撿到了失竊的官銀。
趙守義則是庫房屬吏,是官銀失竊的第一責任人。
左飛煬則是因為偷盜石有祿的那兩錠銀子,牽扯進了官銀案里。
這五個人的名字從陸羽說出,引得在場之人低聲議論。
「他要幹什麼?」
「這是打算提審犯人嗎?」
「他才進衙門三天,現在提審犯人,能問出什麼來?」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孟鶴齡饒有興致的打量陸羽,仿佛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他從陸羽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無比篤定的目光,這種目光他在很多年前曾在一個人身上見到過。
而那個人,如今已經是他不敢仰視的存在。
孟鶴齡臉上浮現一抹淡笑,提醒道:「你要提審人犯,本官可以依你。但是……人犯押上來之後,你若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本官可是要重罰的。」
陸羽頷首答應:「只要大人按照我的要求辦,一個時辰之內,我必追回失銀,若是辦不到,自領二十笞刑。」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露出驚愕表情。
「一個時辰內追回失銀?」
「這怎麼可能呢!」
「銀子丟了那麼多天了,就算能查清案子,也不可能一個時辰內追回失銀。」
眾人議論紛紛,都不相信陸羽能一個時辰內追回失銀。
陸公明更加驚慌,他想要阻止,但陸羽已經誇下海口,此時再想收回來,已經來不及。
孟鶴齡更加好奇了,大笑一聲,手掌在案上一拍:「好!本官等著看,你怎麼在一個時辰內追回失銀。」
他抬手下令:「來人!去大牢,將那五名人犯押上來。」
堂中幾名差役應聲而出,準備去大牢押解人犯。
陸羽卻開口說道:「等一下,不用押上堂了,直接帶去庫房。」
「就依你,將人犯帶去庫房!」孟鶴齡說著便起身,邁步往外走去。
滿堂人一邊議論,一邊跟著前往縣衙庫房。
人群往外涌的時候,陸公明一把攥住兒子的胳膊,拉到廊柱後頭,滿臉擔憂的問:
「你有幾成把握?」
「九成……九吧。」陸羽已經驗過馮執昌的身份,相當於手裡拿的是明牌,沒說十成把握,是擔心自己太驕傲。
陸公明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本來有一肚子的話要說,但事已至此,阻止已經來不及。
「事已至此,照你的想法做吧。」
他已經想好了,若是沒能追回失銀,就站出來替兒子扛下罪責。
怎麼說也在衙門當了十多年捕頭,豁出這張老臉,總不至於讓兒子受罰。
陸羽沒注意到父親心裡的想法,點頭答應一聲,便抬腳跟上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