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中,衙差已經搬來桌案和椅子,擺了一個臨時公堂
孟鶴齡在主位落座,顧季理依舊坐在側首。
不多時,鐵鏈拖地的聲音從庫房外傳來。
五名嫌犯被押上來。
最先進來的是庫房屬吏趙守義,後面跟著那個黑瘦少年周小滿,然後是石有祿、左飛煬,最後是徐曾氏。
徐母背上的鞭傷還沒好,由兩名衙差扶著進來。
她進來後,掃視一圈,沒有見到兒子,眼眶便有些紅。
隨後,她見到了陸羽,心中稍安,眼中露出了祈求的目光。
孟鶴齡見人犯都帶來了,輕咳一聲道:「年輕人,人犯已經提來了。你要怎麼審?開始吧。」
陸羽稍微安撫一下徐母,然後踱步一圈,正式開始發言:
「官銀案的案卷細節,想必各位比我熟悉,我就不贅述了。
「接下來,我會挨個解答各位心中的疑問。
「首先,第一個疑問,本案是否是精怪作案?
「刑房判斷本案為精怪作案,論據全部基於《東臨郡青翎洞主案》卷宗。
「本案的三個嫌犯,先後在仙子廟拜神,之後撿到了銀錠。
「從這一點來看,確實很像是菩薩顯靈,和東臨郡的青翎洞主案十分相似。
「刑房提議上報天刑司,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但是,刑房忽略了一點,青翎洞主案的卷宗里提到,官府追查到的贓銀有兩百一十二筆,總計三千七百二十兩。
「這還只是青翎洞主盜取銀兩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說青翎洞主散出去的銀兩,有上千筆之多。
「而我縣的官銀失竊案,到目前為止,只追查到三筆失銀。
「這和青翎洞主案,截然不同。
「這根本不是劫富濟貧,也不是精怪作案,而是一起精心謀劃的竊銀案。」
分析到這一步,在場的書吏、捕快低聲議論起來。
「這麼分析倒是有幾分道理。」
「說起來確實奇怪,庫銀失竊到現在十多天過去了,就發現了三筆失銀,確實不像青翎洞主的作案風格。」
「如果不是青翎洞主,那為什麼會有人撿到失竊的庫銀呢?」
「對啊,追查到的三筆庫銀又是怎麼回事?」
陸羽聽到了這些議論聲,面露微笑,伸出兩根手指,繼續往下解答:
「大家都很疑惑,本案出現的三筆失銀,是怎麼回事?
「在解答這個問題之前,諸位需要先明白兩件事。
「第一,人是會撒謊的,但證據不會。
「第二,這是一樁精心謀劃的盜銀案,盜匪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目的。
「那麼,這三筆失銀到底是怎麼出現的?
「這個問題要從盜銀團伙內部說起。
「這個盜銀團伙合謀盜取了一筆數額巨大的官銀,原本打算等風頭過去之後,再取出來用。
「但是,這伙賊人裡面出了一個蠢貨,我們先將這個人叫做泥瓦匠。
「泥瓦匠私下藏了一筆贓銀,準備用做兒子的聘禮。
「泥瓦匠的兒子十分高興,將聘禮的事情告訴了心上人。
「沒曾想,他這個心上人,又將銀子的事說給了一個潑皮破落戶聽。
「結果,這個潑皮翻牆進了泥瓦匠家裡,偷走了這筆銀子。
「這筆銀子可是官府失竊的官銀,底部烙有官印,一旦流到市面上,事情就敗露了。
「泥瓦匠十分驚慌,立即去尋同夥商量。
「他們起了爭執,大吵了一架,最後商量出了一個辦法,模仿青翎洞主案,誤導官府的調查方向。
「他們在仙子廟物色了兩個目標,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一個目不識丁的婦人,將兩錠官銀散了出去。
「這兩個人沒有讀過書,不知道那是官銀,以為是菩薩顯靈,便拿去用了,結果被官府抓獲。
「按照原本的計劃,泥瓦匠應該去報官,說自家銀子丟了,偽裝成撿到銀子的平頭百姓。
「只是泥瓦匠靈機一動,覺得臨街捕頭家的公子是個愣頭少年,比較好糊弄,於是去捕頭家求助……」
故事講到這裡,任誰都聽得出,故事裡的泥瓦匠,說的就是石有祿。
石有祿的臉色刷一下就黑了,大聲爭辯道:「你胡說!大人,他這是誣衊!還請大人明鑑!」
陸羽轉過身,蹲下來,平視石有祿的眼睛,繼續揭露真相:
「其實,初八那天,你來我家求助時,就已經露了破綻。
「我去你家時,進門就看到桌上擺著一把銼刀。
「當時,我不知道那把銼刀是用來做什麼的,後來才想明白。
「你拿銼刀是想銼掉庫銀底部的官印,可是你翻床底的時候,卻發現銀子不見了。
「驚慌之下,你匆忙離家去找同夥商量,結果忘記將銼刀放好,隨手擱在了桌上。」
石有祿抬起頭,極力爭辯:「我是個泥瓦匠,家裡幹活的工具那麼多,泥刀、灰鏟一大堆,有把銼刀有什麼奇怪的?」
他跪著往孟鶴齡跟前爬了兩步,喊冤道:「大人,我冤枉啊!我只是一個平頭百姓,哪有本事偷盜官府的庫銀?」
顧彥臣擰眉思索,幫腔道:「大人,陸羽這番推斷沒有半點證據,全是猜測。若是光憑猜測判案,天底下不知道要出多少冤假錯案。」
孟鶴齡略微頷首,沉吟道:「年輕人,你這個故事看似合理,但沒有半點實據,本官不可能因為你幾句猜測便斷案。」
陸羽臉上露出和煦的微笑,回道:「別著急。現在只是分析階段,還沒有到舉證階段。」
孟鶴齡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問道:「本官就當你的分析是對的,那你來說說看,銀子是怎麼變成石頭的?」
「其實,銀子變石頭的手法並不複雜,要解開這個疑問,要從官銀入庫開始說起……」
陸羽說著轉身走到趙守義面前,進行提問:「失竊的庫銀在八月十九和九月初三,前後兩次入庫,這是為什麼?」
趙守義垂首回答:「因為九月初的時候,我發現庫房屋頂漏雨,擔心泡壞箱子,向工房申請修補。工房在九月初二派了工匠修補,所以這批庫銀在初二出庫,暫存戶房,初三再次入庫。」
問清楚上個月庫房修葺的事情後。
陸羽正式揭開庫銀丟失的真相:
「時間線已經理清楚,我們先記住幾個時間點。
「本案的案發時間是九月三十日,縣衙盤庫時發現上萬兩白銀變成了石頭。
「但是,這筆庫銀並不是九月三十日失竊的,真正的失竊時間是九月初三。
「至於庫銀變成石頭的手法,要從九月初二這天開始說起。
「工房在九月初二,派了工匠修補庫房。
「為了配合庫房修葺,趙守義在九月初二上午,安排那一萬兩官銀出庫,暫存戶房。
「等庫房修葺完成,在九月初三,趙守義再次安排那一萬兩官銀入庫。
「也是在九月初三當晚,這一萬兩官銀就變成了石頭。」
孟鶴齡認真聽到這裡,皺眉問道:「你的意思是,銀子是趙守義監守自盜?」
「我沒有……」趙守義被刑訊多日,早已經沒有了心氣,連爭辯的聲音都很虛弱。
陸羽搖了搖手指,道:「並不是趙守義。」
孟鶴齡繼續追問:「既然不是他,那入庫的銀兩,是怎麼變成石頭的?」
陸羽走到那一排樟木箱子前,伸手拍了拍箱蓋。
這一排箱子總共七口。
其中兩口是空箱。
另外五口箱子裝滿了石頭,也就是原本裝庫銀的箱子。
「其實,這伙賊人的手法並不複雜。」
陸羽說著,上前兩步,打開一口空箱子,破解盜銀手法:
「問題出在九月初二這天,工房派工匠修葺庫房。
「修補完成後,幹活的工匠並沒有全部離開,有一個人偷偷留在了庫房裡,躲進了其中一口空箱子裡。
「他在庫房裡過了一夜,等到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初三,那一萬兩庫銀重新入庫。
「這個藏在箱子裡的人,便從箱子裡出來,將那一萬兩庫銀,全部變了石頭。」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全都面露震驚表情。
這個推測乍聽之下,讓人十分驚訝,但仔細一想,又有一些說不通的地方。
顧彥臣上前一步,質疑道:「就算有人藏在了箱子裡,他若不是精怪,怎麼把銀子變成石頭?」
陸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用腳跺了跺地板,說道:「簡單,掀開地磚,將鋪在地下的青石挖出來,裝進箱子裡。」
「什麼?箱子裡的青石是從地板下面挖出來的?」在場胥吏、捕快頓時面露驚愕表情,低頭去看腳下的地磚。
「那箱子裡的銀子,豈不是……」
陸羽接住這個話頭:「沒錯,箱子裡的銀子埋到了地下,地磚原封不動的鋪好。如此一來,就形成了銀子變成石頭的假象。」
孟鶴齡眼中閃過一絲迫切,抬手下令:「來人,給我挖!」
一群衙差領命,尋來工具,將庫房的地磚撬開,又向下挖了幾寸。
很快,一名衙差大喊道:「找到了,是庫銀,真的是失竊的庫銀!」
在場眾人立即圍上去,果然發現地下埋了一堆銀錠。
「庫銀竟然埋在地下!」
「原來銀子從來沒有離開過庫房。」
「之前竟然一點都沒發現。」
消失了半個月的庫銀,竟然就這麼找回來了。
在場的六房書吏、差役都是滿臉震驚。
事情到了這一步,沒有人再懷疑陸羽的推斷。
孟鶴齡滿眼讚嘆,坐回主位上,重新打量陸羽,嘖嘖稱奇道:「果然是虎父無犬子,陸捕頭,你這兒子教得不錯。」
陸公明趕忙拱手應答:「不是卑職教得好,都是溫夫子悉心教導的功勞。」
孟鶴齡一聽陸羽是溫景儒的學生,越發讚賞:「原來是溫夫子的學生,不錯不錯。」
稱讚兩句後,他又將話題拉回到案子上,問道:「陸羽,既然追回了失銀,那你說說看,誰是偷盜庫銀的賊人?」
丟失的庫銀已經找回,陸羽手中的牌已經打出去一張,剩下的那張也可以打出去了。
「其實,真相已經擺在大家面前。要在一夜之內,將銀子埋到地下,再將地磚重新鋪好,做到天衣無縫,這個人必須是經驗豐富的工匠。很不巧,這裡正好有一位經驗豐富的泥瓦匠。」
此話一出,眾人再一次將目光投到了石有祿身上。
石有祿渾身發抖的連聲否認:「你胡說!不是我乾的!」
他跪著爬向孟鶴齡,卻被衙差攔了下來。
他掙扎著大聲喊冤:「大人,我是冤枉的,這個姓陸的想冤死我!大人,你要為我做主啊!」
原本已經心如死灰的趙守義,發現找回了失竊的庫銀,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他伸手指向工房屬吏那一列,大聲道:「修葺庫房的活是工房派的,工房肯定有記錄,一查便知。」
孟鶴齡抬手詢問:「工房主事何在?」
工房主事馮執昌邁步上前,躬身行禮:「卑職工房主事馮執昌,見過大人。」
「上月修葺庫房的記錄可在?」孟鶴齡詢問。
「在的,卑職這就回工房取。」馮執昌說著便躬身退出庫房。
不多時。
馮執昌取回工房帳冊,呈到孟鶴齡面前。
孟鶴齡打開來,一邊翻一邊問:「九月初二的記錄在哪?」
馮執昌躬身上前,將帳冊翻到九月初二那一頁,講解道:「九月初二,庫房修葺,請了兩名工匠,這是他們的籤押。」
孟鶴齡看了一眼帳冊上的記錄,念出上面記錄的名字:「陳大牛、陳二牛。」
馮執昌補充道:「九月初二請的工匠,並沒有石有祿,陸羽的分析確實很精彩,可惜存在少許謬誤。不過,能尋回丟失的庫銀,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事情到了這一步,馮執昌仍能臨危不亂,對答如流。
陸羽不由得讚嘆幾分,接話道:「帳冊上寫著的是兩名工匠,不代表進庫房只有兩個人,要記錄幾個人,領幾份工錢,都是工房說了算。往常三四個人幹活,拿五六份工錢的事情又不是沒發生過。既然能多出幾個吃空餉的,那麼少一兩個,不上帳冊,又有何難?」
馮執昌垂首回道:「既如此,只需將陳大牛、陳二牛帶過來,一問就清楚了,那天幾人進庫房幹活,他們總還記得吧?」
孟鶴齡當即下令:「來人,去將陳大牛、陳二牛帶來。」
一隊捕快領命衝出縣衙,前去尋人。
按照正常辦案流程,只要將這兩名工匠找來,問清那日是幾人上工,案子就真相大白了。
然而,事情似乎並沒有那麼簡單。
陸羽發現馮執昌雙手攏在袖中,十分鎮定,看不出半點驚慌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