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竊多日的庫銀終於尋回,壓在眾人頭上的大石終於落了下來。
一眾書吏、差役對陸羽更是刮目相看,嘖嘖稱奇。
不少同僚都圍著陸公明,稱讚他教出個好兒子。
可把陸公明高興壞了,時不時就發出一聲大笑。
只不過,案子還沒有結束。
眾人在等,等去陳家村的那隊捕快回來。
陸羽站在人群前頭,青衫下擺沾了挖坑翻出的泥土,臉上看不出半點躁氣。
約莫半個時辰後,縣衙前堂終於傳來動靜。
兩名捕快帶著兩個人穿過迴廊,進了庫房。
當頭那人三十來歲,肩膀寬厚,短褐袖口結著一圈干硬的白灰,正是陳大牛。
跟在後頭的是陳二牛,個子矮些,腦袋一直低著,可能是頭一次被捕快帶到衙門,有些緊張。
一進門,兩人便被庫房中的陣仗嚇到了。
陳大牛腳下緩了半步,看清主位上的官帽,膝蓋一軟,拉著兄弟跪了下去。
「草民陳大牛、陳二牛,見過大人。」
孟鶴齡開始發問:「你們是幹什麼活計的?」
「回大人,我們兄弟二人都是木匠,桌椅板凳、房梁椽木,我們都能修。」陳大牛如實回答。
孟鶴齡指頭點了點案上的工房帳冊。
「九月初二,縣衙庫房補屋頂,是你們兄弟上的工?」
「是,是草民兄弟倆。」
「那日進庫房幹活的,一共幾個人?」
陳大牛的背弓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兩……兩個。」
「幾個?」孟鶴齡又問了一遍。
陳大牛的嗓子往下沉,再次回答:「回大人,就兩個,就草民兄弟二人。」
堂中之人聽了陳大牛的回答,低聲議論起來。
「怎麼只有兩個?」
「要是就他們兩個,哪來的泥瓦匠?這不是白折騰嗎。」
「其實這樣才合理,陸捕頭家的小子,能找回丟失的庫銀已經十分了得,案情推理出現一些偏差情有可原。」
「這倒是。」
牆邊人堆里,馮執昌挪出半步,先朝孟鶴齡拱手,語氣平靜的說道:「陸羽講的這個故事,確實很精彩。」
他先誇了一句,才繼續往下說:
「只是故事歸故事,斷案歸斷案。他講得精彩,卻不是事實。那日上工的只有這兩人,泥瓦匠藏於箱中的說法,並不成立。」
他環視一圈,聲音放得更緩,繼續提出質疑:
「大人試想,若真有一個泥瓦匠藏在庫房裡,那這個人,又是如何離開庫房的?門鎖、天羅地網,這幾日大家都查過了,全無破綻。總不能說,埋完銀子,就地化成了一縷青煙飛走了吧?」
這話說完,堂下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個問題回答起來,其實很簡單。」陸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轉過身,走到趙守義面前,問道:「趙書吏,九月初三之後,庫房的門,你還開過嗎?」
趙守義一愣,隨即想起什麼,聲音都急啞了:「開過!初四上午,馮主事親自來找我,說要檢查庫房修葺情況。這也是原本要走的流程,庫房修葺的工程驗收了,才能結算工匠的工錢。所以我去取了鑰匙,開了庫房,讓他進去看。」
堂下的議論聲小了一些。
陸羽回過身,面朝堂上:「諸位都聽見了。九月初四,庫房的門又開了一次。」
「五口裝滿銀子的大箱子,想悄無聲息的搬出去,自然不可能。可要是換成一個人,那就簡單了。」
「這個人只需藏在門後,等馮執昌轉移趙守義注意力,然後側身溜出門去,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庫房。」
馮執昌聽完,臉上神情不變,搖頭嘆一口氣:
「分析得很不錯。可惜,這也只是無端猜測。」
他再度朝孟鶴齡拱手:「陳家兄弟方才已經證實,九月初二那天,只有他們二人上工,並無第三人。官府辦案,憑的是證據,不是無憑無據的猜測。」
這位工房主事,帳做得乾淨,話也說得乾淨,到了這一步,依舊對答如流,沒有半分破綻。
……
陸羽轉過身,走到陳家兄弟面前。
兩兄弟依舊跪在地上,呼吸有些粗重。
陸羽蹲下身,與陳大牛平視,問道:「你們兄弟倆,確定不說實話嗎?」
「草民說的……都是實話。」
「我要提醒你們一句,你們幫這伙賊人做偽證,就算今天把這一堂敷衍過去,事情過後,他們還是會殺你們滅口。畢竟……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陳大牛臉上抖了抖,嘴唇開合兩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躲開了陸羽的目光,咬牙篤定道:
「草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九月初二那日,確實只有草民兄弟二人來縣衙上工。」
陳二牛也趕忙附和:「真的只有我們二人……」
陸羽沒有再逼他們,站起身,轉頭看了父親一眼。
陸公明站在捕快那一列里,一條傷腿虛點著地。
他見兒子看過來,先是搖了搖頭,隨即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這個手勢的意思,是讓陸羽沉住氣,不要急躁。
眼看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再不拿出鐵證,就得拖到明天再審。
自從尋回失竊的庫銀,顧彥臣就一言不發的站在一旁。
因為他堅持的精怪作案說法,已經不攻自破。
雖然沒有人扇他,但他丟了這麼大一個臉,總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他聽到陸羽說話,心裡就厭煩。
眼看要天黑了,他上前一步說道:「大人,天色已晚,陸羽僅憑猜測,就想攀誣工房主事,有些不妥。我看今日就查到這,明日卑職帶人追查,一定將官銀案主犯緝拿歸案。」
孟鶴齡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陸羽,詢問意見:
「陸羽,能尋回失銀,本官記你一功。但你所說的作案手法,確實沒有證據能證明。今日就審到這裡吧,明日派你一隊捕快,你帶著繼續追查賊犯,如何?」
陸羽皺了皺眉,伸出一根手指,堅持道:「大人,請再給我一刻鐘時間。」
「一刻鐘?」
「就一刻鐘。」
「還想拖延時間!」顧彥臣胸中憋著怒氣,語氣不善。
由於陸羽尋回了失竊的庫銀,孟鶴齡已經對他另眼相看。
一刻鐘時間並不長,這點要求,沒什麼不能答應的。
「好,本官再給你一刻鐘。」
得到允諾,陸羽沒有再和馮執昌爭論,轉身退到隊列最後面。
庫房裡靜下來,只剩炭火細碎的響聲。
陸羽站到父親旁邊,低聲詢問:「能成嗎?」
陸公明點了點頭,十分肯定:「放心。燕三行那小子手上功夫不錯,我還讓阿龍、阿虎跟著去了,肯定沒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