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裡的炭盆燒得正旺。
陸羽圍在炭盆前烤火,雙手擱在膝蓋上,眼皮半垂,怔怔出神。
一刻鐘的工夫不算長。
眾人耐心的等著,並沒有人表現出急躁的模樣。
馮執昌同樣沉穩,雙手攏在袖中,閉目養神,仿佛根本不在意今日審案的結果。
唯獨顧彥臣坐不住,他一會兒看看案上的漏刻,一會兒看看主位上的孟鶴齡,靴底在青磚上碾來碾去。
他算準時間,一刻鐘時間一到,他便往前半步,朝孟鶴齡拱手:「大人,一刻鐘時間到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
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從照壁那頭一路響到庫房檐下。
燕三行帶著人穿過迴廊,一步跨進門口,胸口起伏得厲害,臉上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住。
陸公明第一個迎上去,腿上有傷,一瘸一拐的:「怎麼樣了?」
「人已經救回來了。」
燕三行往旁邊讓開半步,把身後兩個小小的身影讓進屋來。
男孩約莫七八歲,個頭只到燕三行腰間。
女孩更小些,五六歲的模樣,一隻腳上的鞋沒了,裹著塊破布,布麵糊著半乾的黑泥。
兩個孩子凍得臉頰通紅,一進門就睜大眼睛,在人堆里一處一處地找。
靠牆跪著的陳大牛,喉嚨里先滾出一聲嗚咽,情緒徹底失控,手腳並用撲過去,一把抱住那個男孩。
「栓子!」
陳二牛緊跟著撲過去,一把撈過那個小些的女孩,摟在懷裡。
兄弟倆一人抱住一個,把孩子翻來覆去的檢查,先摸腦袋,再摸胳膊,最後捏住兩隻小手小腳,一寸一寸的捏。
「傷著沒有?」
「打你沒有?」
陳大牛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問一句,喉嚨里哽一下。
兩個孩子一路憋著的哭聲,這時全放了出來。
「爹……」
陳二牛的眼淚唰地下來了。
庫房裡一下就熱鬧起來。
「這就是陳家那兩個孩子?」
「怪不得這兩兄弟死咬著不肯改口,原來是拿孩子的命在要挾。」
「造孽啊……」
後頭一個上了年紀的書吏搖著頭,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孟鶴齡眉頭皺緊,出聲詢問:
「這是怎麼回事?」
燕三行收了笑,抱拳稟告:「回大人,一個時辰前,頭兒命小的帶人去陳家村救人。小的到了村口,遠遠見到一夥強人把兩個孩子擄走了。
「小人帶著阿龍、阿虎跟上去,一路追到村東廢棄磚窯,和那伙強人交了手,將對方趕跑後,才將兩個孩子救回來。」
事情交代清楚,眾人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馮執昌站在那裡,兩隻手還攏在袖中。
那張尖削的臉上,頭一回沒了從容。
「馮主事。」陸羽語氣平淡,開口問道:「事已至此,還需要再提問一遍陳家兄弟嗎?」
馮執昌沒有回答,臉上神情有些不甘。
他心中有一個疑問,不解開怎麼都過不去,於是開口問道:「我很疑惑,你沒有看過工房帳冊,應該不知道工房九月初二請的工匠是陳家兄弟,你為什麼能提前安排捕快去救人?」
陸羽笑了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因為這是刑名術【讀心】得到的信息。
當時馮執昌的心理活動是:
【只要去陳家村的人能讓陳家兄弟閉嘴,帳冊上的紕漏就補上了。到時候就算天刑司來了,也查不出端倪。】
陸羽正是看到了這個信息,才讓父親派捕快去救人。
如果不是提前做了布局,陳家兄弟受到威脅,肯定不敢說實話。
等這一堂過去,馮執昌再派人將陳家兄弟滅口,到時候真相將永遠埋在地下。
……
堂下。
陳大牛抱著兒子檢查半晌,逐漸緩過神來。
他忽的轉身,衝著主位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大人,草民兄弟倆不是故意欺瞞官府。」
「今日晌午的時候,家裡去了幾個生人,把兩個孩子擄走了,留下一句話,想孩子活命,等到了衙門,就得照他們教的說。」
「那日上工,並不只我們兄弟兩人,還有第三個人。」
「那人是天擦黑才來的,戴著頂舊草帽,跟著馮主事進的庫房。馮主事說那是收尾的師傅,叫我們幹完活就去畫押領工錢。」
說到這兒,陳大牛抬起頭,在堂上掃了一圈,目光停在石有祿的側臉上。
「他……就是他!」
石有祿兩條腿一軟,跌坐在地。
孟鶴齡抓起案上的驚堂木,狠狠拍了下去。
啪!
一聲脆響,仿若驚雷,茶盞蓋子都被震得彈了起來。
孟鶴齡沉聲喝問:「馮執昌!你還有何話說!」
庫房裡靜了下來。
馮執昌抬起頭,目光越過半屋子人,落在陸羽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
他嘆了口氣,道:「你的推斷都是對的。」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只要再等一個月,等風頭過去,把銀子取出來,就能富貴一生。」
「可惜……如你所言,我們這夥人裡面,出了一個蠢貨。」
「石有祿這個蠢貨,連這點時間都等不了,溜出庫房那天,在身上藏了兩錠銀子。」
他偏過頭,看了石有祿一眼,語氣中滿是不甘和憤恨:
「好死不死的,他藏起來的那兩錠銀子,還被人偷了去。之後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掩蓋這個紕漏。
「更可恨的是,他還自作聰明,去你家求助,若不是將你卷進來,或許這個案子還能瞞得住。」
說到這裡,他仰天長嘆:「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石有祿癱坐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馮執昌!你血口噴人!這樁買賣明明是你謀劃的,我是被你脅迫的……」
「蠢貨,閉嘴吧!我若早知道你蠢成這樣,當初就不該找你幹這活。」馮執昌看向石有祿時,恨不得用眼神將他殺死。
孟鶴齡坐回椅子上,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手掌按著案面,壓得那疊卷宗都在發顫。
「來人!將馮執昌、石有祿拿下,押入大牢!」
這時候,陸羽出聲提醒道:「等一下,他們還有其他同謀。」
孟鶴齡頷首,喝問道:「馮執昌,你的同謀是誰?如實招來!」
馮執昌垂首緘默,不肯供出同謀,顯然還有顧忌。
陸羽雙手抱臂,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下巴,思考片刻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你不說,我也能查到是誰。」
此話一出,馮執昌眉頭皺了起來。
在場的差役再次露出詫異表情。
「這還有什麼線索是我們不知道的嗎?」
「我整個審案過程都看完了,沒覺得哪裡還有同謀的線索。」
孟鶴齡也很好奇,主動詢問:「陸羽,你說說看,同謀是誰?」
陸羽轉過身,環視一圈後,開始分析:
「擄走陳家兄弟孩子的歹人是中午去的陳家村,而當時馮執昌已經在二堂聽點。
「在這種情況下,他能將消息傳給出去,讓人去陳家村擄人,說明衙門裡還有他的同謀。
「另外,家父追查案犯時,在青松嶺遭遇賊人埋伏,左腿受傷,但也以黑虎拳打中了那賊人的臂膀。
「如果這個受傷賊人在衙門裡,只要解開上衣,露出臂膀,就知道是誰了。」
此話一出。
眾人面面相覷。
這個方法有一點冒失,但只要這個受傷的賊人在現場,就必然會暴露。
陸公明忽然覺得自己受傷有了價值,用眼神示意幾個手下。
燕三行最機靈,立即上前兩步,扒開上衣,露出兩邊臂膀,說道:「我先來,為了緝捕案犯,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麼?」
「沒錯,那天若不是頭兒救我,我的小命就丟在青松嶺了。」阿龍、阿虎也跟著上前兩步,扒開上衣,露出臂膀。
三人身上大大小小傷疤不少,但臂膀上並沒有近期造成的淤傷。
有人帶頭,剩下的三班捕快也跟著扒開上衣,露出臂膀,自證清白。
三班捕快都解開上衣之後,剩下的就是各房書吏。
各房書吏大多是讀書人,自恃身份,多少有些顧忌。
孟鶴齡如今對陸羽的辦案能力很看重,出聲催促一句:「都解開上衣一觀,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個賊人膽敢藏在衙門裡!」
縣丞已經發話,各房書吏就算不願意,也只能照做。
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捕快隊列里突然人影一閃,一個高大身影欺身上前,一把掐住陸羽的脖頸,將陸羽擋在身前,冷哼道:「不用查了,你們要找的人是我!」
眾人轉頭望去,發現這人赫然正是捕頭樊承虎。
局面瞬息萬變,一眨眼的功夫,陸羽已經成了人質。
陸公明頓時一驚,連忙伸手勸阻:「老樊,別這樣,孩子是無辜的。」
「無辜?」樊承虎情緒激動的嘶喊道:「要不是你的好兒子,事情也不會敗露。我不過是想拿點銀子,給我閨女買藥救命,就不能等我治好閨女再自首嗎?!」
他說到最後,失聲痛哭,情緒已經瀕臨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