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承虎,一個四十來歲的粗獷漢子,平日裡挎刀走在街上,宵小見了都要繞道走。
此刻他的一雙虎目里,已有眼淚滾落下來,順著顴骨往下淌。
他不是為了自己的命運流淚,而是為了家裡病弱的女兒。
他現在只想做最後一搏,五指扣在陸羽的下頜,當作人質擋在身前。
庫房裡二十來號人,全僵在原地。
幾名捕快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卻不敢往外拔。
樊承虎手上多少斤力氣,這些捕快最清楚不過。
去年城南抓那些私鹽販子,他們這位樊捕頭一拳一個轟到牆上,震塌半面磚牆。
孟鶴齡坐在主位上,臉上神情慢慢沉了下去,厲聲喝斥:
「樊承虎,挾持人質,罪加一等!」
樊承虎嗓子嘶啞的回應:「天道不公,我閨女不過十歲,自從得了那怪病,每日都要用金蟾福靈膏治病。一盒藥,二十兩。」
他咽了一口,喉頭滾動。
「我當了十四年捕頭,一年到頭,俸祿十二貫,買不起一盒福靈膏,我能怎麼辦?」
一句話說完,人堆里靜了靜。
陸公明往前挪了半步,急切的勸說:
「老樊,別這樣。只要你放了羽兒,從今往後你閨女就是我陸公明的閨女,不管她生的什麼病,我都會想辦法治好。你先放了羽兒,行不行?」
樊承虎搖頭拒絕:「陸公明,你也是當捕頭的,你一年俸祿多少?就算平時吃點孝敬,也不過添補點家用,你拿什麼治?你現在跟我說這些,等過了今夜,我人在大牢里,你還記得這句承諾嗎?」
他說著後退一步,一雙虎目瞪向孟鶴齡,大聲威脅:
「把銀子搬過來給我!不然我就擰斷他的脖子!」
陸羽被勒得說不出話。
心裡卻很平靜。
因為樊承虎的手在抖。
真想殺人的人,手是穩的。
此刻,樊承虎的手一點都不穩,雖然拇指壓在頸側,但留了半分餘地。
只是,他現在情緒很激動。
三班捕快已經拔刀,將他團團圍住。
若把他逼得狗急跳牆,是什麼後果就不好說了。
孟鶴齡站起身,袍袖往外一抻,喝斥道:
「樊承虎,你現在認罪伏法,本官還能念在你往日功勞的份上,對你法外開恩。若是再執迷不悟,就休怪本官依律嚴懲!」
「今日拿不到銀子,我也無顏回去見妻女,不如就死在這裡!」樊承虎滿臉決絕。
「既如此,就不要怪本官律法嚴明!」
孟鶴齡伸手入袖,摸出一枚天官令符。
那令符巴掌大小,烏沉沉一片,非金非木。
牌面上烙著一圈朱紅的律文,中央一個「律」字,燈下看去,那字仿佛透著一股威嚴氣勢。
他把令符往前一拋。
令符打著旋兒飛出去,破風聲又細又急。
樊承虎做了十四年捕頭,聽到破風聲,便知道刀從哪個方向來。
他不需要凝神去看,左臂一抬,掌緣橫著一抓。
啪!
悶響一聲。
令符被他穩穩抓在手中。
就在這一瞬間,孟鶴齡深吸一口氣,駢起兩指,朝他一指。
「敕!」
這一個字落下,庫房裡的燈籠火苗齊齊一矮。
眾人只覺腳底板一麻,像青磚底下有什麼東西應了一聲。
樊承虎只感覺手掌中抓著的那枚令符傳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
他渾身的氣力,在一瞬間被令符全部抽走,四肢動彈不得,有力都使不出。
「拿下!」孟鶴齡大手一揮。
燕三行第一個動,從側面搶上一步,肩膀低低撞進樊承虎的肋下。
陸公明顧不上腿傷,立時撲上去,一招靈猿探爪掐住樊承虎的右爪,暴喝一聲,奮力掰開,另一手拽住陸羽的胳膊拖到身後。
下一瞬,好幾把捕快腰刀已經架在樊承虎的脖頸上。
樊承虎沒有掙扎,跪倒下去,額頭頂著冰涼的地磚,喉嚨里滾出一聲混合著悲苦與不甘的哭嚎聲。
「一干人犯,全部押入大牢!」孟鶴齡的聲音壓過一片嘈雜。
幾名衙差應聲而上,將樊承虎、馮執昌、石有祿按住,押入大牢。
等三名犯人押下去之後。
孟鶴齡繼續安排後續事情:「庫銀當堂起出,會同戶房清點上帳,貼上封條。遷延半月的官銀案,今日結案。明日一早,本官回明縣尊,具文報送郡守府。」
庫房裡應聲的應聲,忙活的忙活。
孟鶴齡的目光,落到跪在地上其餘人身上。
「陳大牛、陳二牛。」
兩兄弟拉著孩子,往地上一伏。
「你二人做偽證,本該杖二十。念在孩子被人擄去,情非得已,免杖。」
孟鶴齡下了裁斷,揮揮手道:「回去好生看著孩子。日後官府再傳喚,不得再有一句假話。」
「謝大人!謝大人!」陳大牛磕頭磕得額頭都紅了,拉著兒子退到一邊。
那個女孩兒還懵著,仰頭看父親的眼淚,伸出小手去給他抹。
孟鶴齡看向堂下剩餘人犯,繼續裁斷:「左飛煬,竊銀二十兩,按大周律,杖二十,右臂刺字。」
左飛煬連忙爭辯:「大人,我偷的是石有祿偷竊的賊贓,憑什麼判我刺字?」
孟鶴齡沒有興趣和個賊犯解釋,揮手道:「本官依照大周律斷案,容得你爭辯?拖下去!」
皂班衙差上前,堵上他的嘴,將他拖了下去。
最後是徐母和那黑瘦少年周小滿。
「徐曾氏、周小滿,案已查明,爾等與官銀案無關,但所拾銀錠乃縣衙庫房失竊的庫銀,按律追回。爾等可有異議?」
徐母在大牢關了幾天,哪裡還敢要那錠銀子,連忙擺手:「沒有異議。」
那黑瘦少年也是一樣,都不敢再提銀子的事。
「那好,本官裁定,爾等與官銀案無關,當堂釋放,都回家去吧。」
陸羽上前扶徐母起來。
徐母抓著陸羽的手,抬頭望過去,眼中滿含熱淚,淚中儘是感激,但嘴唇抖動,就要下跪:「老身多謝陸公子的救命之恩……」
「大娘快起來,小子受不起。」陸羽趕忙扶起徐母,轉頭吩咐身旁衙差,「麻煩去雇輛驢車,送老人家回三里溝。路上照看著點。」
衙差答應一聲,快步出去雇驢車。
……
人散得差不多了,孟鶴齡才把目光轉過來。
「年輕人。」
陸羽拱手:「大人。」
「才進衙門三天?」
「確實是三天。」
孟鶴齡在椅上把身子挪正了些,上上下下又打量他一回,稱讚道:「三天就破了本官大半個月破不了的案,不愧是溫夫子的學生。」
陸羽略微垂首,謙虛道:「托大人的福,才能這麼快查清真相。」
陸公明在一旁聽到兒子這麼說話,覺得很驚訝。
這對答,有種老油子的味道。
孟鶴齡伸手朝吏部隊列那邊點了點,說道:「趕明兒給陸羽換塊腰牌,在衙門留用。溫夫子的學生給配塊白役腰牌,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當縣丞連這點知人善用的能力都沒有。」
吏房主事高士霖趕忙上前,躬身領命:「是,不用等明日,卑職今日就為陸羽更換腰牌。只是,應該調刑房任用,還是留在快班?」
孟鶴齡覺得溫夫子的學生,怎麼說都是個讀書人,放刑房留用比較合適。
只是,還不等他說話,陸羽已經搶先開口:「快班吧。家父腿傷還沒好,我來衙門主要是替他跑跑腿。」
陸公明一聽差點背過氣去,很想抽這缺心眼的小子一頓。
刑房書吏和快班衙差可不是一回事。
前者坐在衙門裡寫寫案件全宗就行,後者要到外面去緝捕案犯,風吹日曬,辛苦不說,晉升前景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換了其他人,閉著眼也選刑房。
偏偏陸羽另闢蹊徑,選擇當捕快。
正當陸公明想要出聲替兒子開口,孟鶴齡已然拍板:「也好,當捕快到民間去跑一跑,更能了解民情。」
高士霖朝陸公明投去一個無奈的眼神,那意思分明是:老陸啊,我可是想著把你家小子調去刑房的,現在縣丞已經發話了,我也沒辦法了。
他收回目光,拱手領命:「卑職這就去給陸羽更換腰牌。」
……
快班的值房裡,燈挑得正亮。
陸羽領到了新的捕快腰牌,然後扶著父親回值房,找來金瘡藥,給他換藥。
陸公明等其他人都出去之後,沒好氣的問道:「看你查案的時候挺機靈,怎麼剛才就犯傻了呢?進刑房不好嗎?查案跑腿都是三班捕快去,領功討賞的都是刑房的主事。」
「我自有打算,你就別擔心了。」陸羽回了一句,沒有解釋,拆開布帶,給他上藥。
陸公明皺眉忍痛,也沒心思想別的了。
陸羽想起剛才孟鶴齡施展的法術,好奇問道:「方才孟大人用的法器是什麼?」
陸公明揉了揉膝蓋,往椅背上靠了靠,換個舒服的姿勢,解釋道:
「那不是法器,是天官令符。大周以律立國,天官令符便是大周律賦予命官的律令權柄。」
陸羽在私塾的時候,聽夫子講過一些。
天官令符上附有大周律賦予命官的力量。
簡單點說,就是入了天官冊的大周朝官員,可以憑藉天官令符,施展出某種法術。
這種法術的本質是「代天巡狩」的權柄具現。
陸公明優哉游哉道:「也就是說,你要是挨一下天官令符,那不是手拿令符的人在拍你,是大周朝的律令在拍你。
「今日孟大人那一聲『敕』,便是敕令,端是威風。」
陸羽眼中露出一道明亮目光,評價道:「怪不得樊捕頭擋不住。」
「那可不。」陸公明露出唏噓表情,感慨道:「老樊要抵擋的不是孟縣丞的法力,而是朝廷的律令,是天下人都得守的大周律。他一個捕頭,拿什麼擋?」
「那要是修了法術呢?」
「法術修為有高低,律令是公器。同境界下,江湖散修是扛不住天官律令的。」陸公明說到後面,抬頭看向窗外,十分感慨。
陸羽坐在那裡聽著,不由得想起溫夫子講《刑書》的時候說過一句:律者,天下之公器也。
當時聽著,只覺得是句老生常談。
今日才知道,這四個字是能砸死人的。
「不過……」陸公明話頭一轉,「令符也不是耍著玩的傢伙。」
「怎麼講?」
「天官律令也不是可以隨意動用的,每次動用朝中吏部都會記錄,無故動用,是要折功德的。」
「那要是撞上江湖上的散修?」
「散修也是大周的人。」陸公明想了想,聲音沉了點,「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已經不在大周律里。」陸公明說到這這裡,搖頭笑道:「不過,這樣的人,清河縣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就算出現了,也不是你我該管的。」
「那捕快呢?我們有沒有大周律令可以動用?」
陸公明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腰間那塊腰牌,答道:
「捕頭只是縣衙胥吏,哪能得到大周律賦予的力量?胥吏是不上天官冊的,連俸祿都是從縣庫里支的。」
「不過……」他掂了掂腰牌,表情有幾分自豪:「捕頭的腰牌掛在身上,還是能得到些許功德的。」
「功德?」陸羽眼皮一動。
「對,有功德。腰牌上刻著你的差事,掛著它辦差,就算在大周律里掛了名,每年都能積攢些許功德。」
陸公明說到這裡,伸出小指比了比:「不過啊,就這麼點。」
「功德到底有什麼用?」
「用處大了,若是功德深厚之人,境界修行事半功倍,法術、武學朝夕頓悟亦有可能。只不過,當捕頭那點功德,不敢奢望這些,只希望能保一家人平平安安。」
陸公明說得隨意,陸羽心裡卻在算了另一筆帳。
聽父親話中的意思,當十多年捕頭,得到的功德很微薄。
可是自己查一個丙等案子,就得了十二炷功德。
也不知道這十二炷功德是多還是少,但能將修為推上第一境,應該還是有點份量的。
陸羽想到這裡,忽然有點心虛,又有點想笑,趕緊把嘴角壓下去,不然讓老爹瞧出來,怕是要把腰刀拍在他腦袋上。
想起功德的事情。
陸羽閉上眼,調勻呼吸。
識海深處,那座青銅塔無聲亮起。
塔身一層層的檐角浸在淡金的光里。
緊接著,那捲墨篆案牘,緩緩翻開。
【清河縣官銀失竊案】
【案階:乙】
【事主:清河縣衙】
【案牘:查明官銀失竊案,追復萬兩庫銀。首從三犯,俱已歸案,明正典刑,以昭律令。】
【斷乙等官銀案,授功德三十六炷。】
墨字一行行淡下去,又是新的一卷翻開。
【刑主:陸羽】
【身份:捕快】
【功德:三十六炷/四十八炷】
【修為:第一境·引氣入體】
【刑名術:讀心】
「捕快。」
陸羽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半晌,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半個時辰前才換的腰牌,天刑卷里的身份竟然也從「布衣」變成了「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