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衙出來,天色已晚。
陸羽一手提燈籠,一手去扶父親的胳膊,往回家的方向走。
到家時,蓑衣巷的院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燈光。
陸羽還沒伸手,門就從裡頭開了。
葉三娘打著燈站在門後,身上披著棉襖,先上上下下把父子倆看了一遍,再看看陸羽脖子上的紅痕,眉毛立時豎起來。
「一個瘸著腿,一個瘸了脖子。你們爺倆是去衙門當差,能不能別什麼事都往前沖?」
「我脖子沒瘸。」陸羽立即反駁,還扭了扭脖子作為證明。
「少貧嘴,吃飯去,飯還熱著。」
堂屋桌上擺了碗筷。
醋溜白菜和醬燜豆腐重新熱過,又添了一碗燉蛋,蛋面上淋了幾滴香油,一看就是給傷號準備的。
月兒從灶房跑出來,端著一盆溫水,給父子倆洗手搽臉。
落座吃飯。
陸公明伸手去摸酒壺,打算小酌一杯。
他嘴上說不想讓陸羽當捕快,但今天陸羽得了孟縣丞讚許,還是讓他很高興。
白天的時候,葉三娘在街上遇到好些個街坊,全都在問陸羽破獲官銀案的事情。
所以,她也很有興致,沒有禁止丈夫小酌,還炒了花生就酒,問了些查案的經過。
吃過晚飯後,葉三娘收碗,月兒去燒水。
陸公明坐到燈下考慮了半晌,朝陸羽招招手,然後起身往耳房走:「跟我過來一下。」
「做什麼?」
「有樣東西要給你。」
陸公明從耳房最裡頭拖出一口樟木箱,箱子上著鎖,鎖頭都鏽綠了。
他打開箱子,從裡頭取出一個布包。
打開布包,裡頭是八塊鐵片,用一根牛筋串著,黑沉沉的。
陸公明把鐵片往陸羽面前一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本來是想讓你回草堂好好讀書的。以後若能入仕,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看一眼兒子。
「沒曾想,誤打誤撞,你還是進衙門當了捕快,可能這就是我們陸家的命數吧,世代都要吃公門這口飯。」
他翻開那些鐵片,解釋道:「當捕快要抓賊,容易受傷,還是學點功夫傍身吧。這是我們陸家祖傳的功夫,你拿去練練看。」
陸羽接過那串鐵片,在手裡掂了掂,十分詫異:「原來我們家還有這種祖傳寶貝啊?」
「都是些粗淺功夫。」陸公明端起茶盞,神情淡淡道。
話音剛落,門口飄來一聲笑。
葉三娘繫著圍裙進來,把抹布往桌上一搭:「你爹是自己練不出來,才說粗淺。」
陸公明嗆了一下:「三娘……」
葉三娘轉過臉,對陸羽道:「你曾祖那一代,可是東臨有名的捕靈人。」
「還有這事呢?」陸羽更加好奇了。
葉三娘提起這事,來了興致:「我過門的時候,堂屋裡還供著你曾祖那杆鐵幡。幡上掛過的妖怪獠牙、邪祟魂器,串起來能當風鈴使。」
「後來呢?」陸羽來了興致。
「後來……」葉三娘瞟了丈夫一眼,「後來遇到個道士,道士說,妖怪記仇,家裡留那些獠牙,容易引來妖怪報復。那時候剛生你,你爹擔心真有妖怪找上門,就按照那道士說的辦法,把那杆鐵幡捐給了道觀。」
陸公明用手指敲了敲那幾塊鐵片:「這是傳家的寶貝,收好了。」
「知道了,我拿回去看看。」陸羽把鐵片收進懷裡。
陸公明將這幾塊鐵片傳了下去,心中有些唏噓。
這幾門祖傳的功夫,他也練了些,練得雜七雜八,混了個捕頭當。
他起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練練看,有看不明白的,明兒問我。」
……
臥房裡,陸羽把油燈挪到桌角,鋪開那串鐵片。
鐵片巴掌大小,厚薄不一,邊緣磨得圓潤,入手便是一片陳年的涼。
上面的字是刀刻的,字口裡積著黑垢,擦了半天,就著燈火才看得分明。
排頭兩塊,刻的是一門拳法。
十八式,每一式都有圖解。
圖上小人姿態古拙,出拳收勢透著一股樸實的狠勁。
配的口訣只八個字一句:氣沉丹田,力從脊發。
看拳路架勢,好像就是老爹使的那套黑虎拳。
後面幾塊,刻的是《踏風印》。
開篇一句:「足為身之輿,風為足之翼。氣貫湧泉,則履葉不墜,踏水不沉。」
再往下,是運功的法門:雙手捏指結印,引真氣自丹田下行,過尾閭,分兩路灌入雙腿,直抵足心湧泉。
印落身輕,印起身起。
一式一印,每一印底下都刻著名字,第一印「登萍」。
再往後幾塊,字口磨得厲害,只依稀認出是「馮虛」「御風」幾個字。
最後一塊邊角上,還有一行小字:此法入境可修,初印百日可成,三印圓滿,非三年苦功不成。
陸羽用手指摩擦一下「三年」兩個字,認真看清楚,然後隨手一扔,往床上一躺,直接睡覺。
三年苦功,這麼難練,猴年馬月才能練成。
不過,陸羽轉念一想,剛破了官銀案,得了三十六炷功德,能不能輔助修煉這門踏風印?
想及此,陸羽翻身起來,盤膝坐定,決定先試試看。
陸羽先照著圖捏印,然後按著法門引丹田裡那股暖流循經絡下行。
氣息順著脊梁骨往下走,過尾閭,分作兩股,鑽進兩條腿里。
剛開始還挺順利,但堅持半刻鐘之後,腿先受不了了。
小腿肚子又酸又脹。
陸羽鬆開手,揉了揉腿肚子。
果然。
鐵片上寫得很清楚,初印百日方穩。
這是水磨工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不過,陸羽還是想試一試,於是閉上眼睛,觀想天刑塔。
識海深處,那座宏偉寶塔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緊接著,墨篆案牘緩緩鋪開:
【功德:三十六炷/四十八炷】
功德攢著是死的,練到身上,才是自己的。
陸羽意念落在功德一項,試著以十二炷功德去推腳底湧泉里那道門戶。
念頭落下,那十二炷功德化作青氣漂浮出來,繚繞一圈,順著脊背往下淌,徑直奔著兩條腿去了。
一縷接一縷,沒入足底。
剎那間,一股熱意從腳心裡翻上來,從腳底板一路澆到腿彎。
這一回與之前不同。
青氣在前頭引路,內息在後頭跟,兩道氣息在腿彎里碰了頭,一個往上頂,一個往下壓,竟沒有散。
接上的剎那,兩條腿里騰起一股輕快勁兒,腳心湧泉突突地跳,像底下有兩隻手,隨時準備把人托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識海里,鐵片上那幾行口訣跟著亮起來。
先前看不懂的地方,此時像雪化開一樣,有種醍醐灌頂之感。
足為身之輿,風為足之翼。
印落身輕,印起身起。
陸羽試著捏一個踏風印。
指頭落下,手勢自然而然就擺正了,熟得像施展過千百次。
一夜時間。十二炷功德。
第一印「登萍」竟是已經入門,後面幾印也隱隱見到了門檻。
陸羽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睜眼。
天還未亮,但已是黎明時分。
昨夜是十五,即便天未亮,外頭也不算暗,還能看到一輪圓月綴在天邊。
修煉之時,並未覺得時間過了這麼久,竟然已經快天亮了。
踏風印入門之後,兩條腿仿佛是脫韁的野馬,安靜不下來。
陸羽想要試試效果,但月兒在外間睡得正香,不能在屋裡試。
於是,陸羽翻身下床,穿上衣衫,輕輕推開房門溜出去。
院門的門軸一直沒上油,一開門就咯吱咯吱的響。
陸羽不想吵醒父母,當即捏個踏風印,真氣灌入雙腿之中,從牆根處輕輕一躍,竟是躍起半丈高。
換作以前,可沒有這麼好的身法。
陸羽驚愕了一瞬,然後伸手在牆頭一搭,人就翻到了院外。
落地時,步態穩定,十分輕鬆。
陸羽回頭看了看自家的牆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條腿。
心裡暗忖:這踏風印還真好使。
天還沒完全亮,巷子裡空無一人,仿佛整個世界都沒有醒透。
陸羽沿著巷子往柳溪方向行去。
柳溪水從西邊山里來,貼著城牆根走,天亮前後,溪面上總要浮起一層白霧。
陸羽在溪水邊站定,施展踏風印,真氣自丹田湧出,灌入雙腿之中,踏著石板,沿著溪流奔跑,速度比從前快了一倍不止。
跑出去半里地,便到了湘蓮池。
湘蓮池是活水,池水較寬,平時要去對面遊玩,需要從東邊繞過去。
陸羽正準備繞路,突然心念一動。
踏風印的第一印叫做「登萍」,要不要試一試?
萬一失敗了,大冷天掉池水裡,不要太酸爽。
可是,心裡產生這個念頭之後,就摁不回去了。
陸羽心一橫,沒有拐彎,繼續向前疾走,在池邊石階上一踏,縱身躍起,掠向池中。
眼看著身形開始下落,陸羽閉住呼吸,瞅准池中一片荷葉,施展登萍式,右腳踏出,奮力一蹬。
荷葉猛的下沉,沒入水中。
陸羽則是借著這一踏之力,重新躍起,落向對岸。
一次成功,但落地位置太邊,只有半隻腳踩在石階上。
「唉唉唉……」陸羽驚呼一聲,雙手像風車一樣揮舞好幾圈,才險險的站穩。
站穩之後,陸羽回頭看去,臉上頓時露出滿意的表情,於是拉開十步距離,再次加速助跑,掠向池面。
這次有了經驗,施展登萍式更加熟練,右腳蹬踏荷葉,借力躍起,再次落向對岸。
如此來回五六次,終於熟練掌握踏葉技巧。
隨後,陸羽繼續沿著柳溪飛掠。
由於已經熟練掌握登萍式,這一次飛掠,時而踏蓮而行,時而踩著溪邊扁舟縱躍。
過柳溪橋的時候,橋下有隻早起的烏篷船,船夫撐著竹篙過橋洞。
由於天剛蒙蒙亮,柳溪上又蒙著一層霧氣。
陸羽如獵鷹般沖入橋洞,才看到前面的烏篷船,連忙調整姿勢,手掌在船篷上一按,身體從橋洞和船篷中間的縫隙中穿了過去。
船夫聽到船篷上的聲響,立時回頭看去,罵了一句:「大清早的,小心著點。」
陸羽沿著柳溪一路飛掠到南市大街,停在望江樓的飛檐上,調勻呼吸,將真氣收回丹田之中。
試過踏風印的效果,比陸羽預計的要好得多。
而且這還只是第一印「登萍式」。
只看「登萍式」的話,和江湖中的輕功身法十分相似,等練成了第二印,才會展現出與江湖武學不一樣的威力。
陸羽調勻呼吸後,閉目觀想天刑卷。
【刑主:陸羽】
【身份:捕快】
【功德:二十四炷/四十八炷】
【修為:第一境·引氣入體】
【刑名術:讀心】
【武學:踏風印】
剛練成踏風印,便錄入了天刑卷。
陸羽對今日收穫十分滿意,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東邊一輪紅日慢慢從雲霧中升起,散發出縷縷晨光。
柳溪在晨光中緩緩流淌,反射出粼粼金光。
天快亮了,街上開始有行人走動。
陸羽不敢再在屋檐上招搖,正準備尋路下去。
恰在這時,撞見裕金堂後門處,有一對男女正在摟摟抱抱。
男人身穿華服,四十歲上下,看著像是個富商。
女子身穿粉色釵裙,髮髻上簪了一支翠玉梅花釵了,頭上戴著帷帽,遮住了容貌,但看那曼妙的身段,姿容應當不錯。
兩人摟摟抱抱一陣,男人送女子上馬車,揮手目送馬車離開。
陸羽等這對男女都離開之後,才尋了堵矮牆跳下去,返回蓑衣巷。
回到巷子口的時候,見到自家門前站著一個人。
這人站在門前,也不敲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背卻挺得筆直。
陸羽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徐子規。
「怎麼不敲門?」陸羽走過去,開口搭話。
「不是急事,不著急。」徐子規回頭見到陸羽竟是從外面回來,不禁有些詫異。
「進來說吧。」陸羽正準備打開院門。
「不進去了,有幾句話想和你說。」徐子規有些遲疑。
陸羽見他這副樣子,也不逼他,帶他到柳溪邊,主動詢問:「你娘好些了嗎?」
徐子規連忙點頭:「好多了……」
他說完這句又安靜許久,才鼓起勇氣道:「謝謝你救了我娘。」
「小事,我只是正常查案。」陸羽語氣隨意的回應。
「對你來說,或許只是小事。但於我而言,是救母恩情,但我現在無力報恩,只能記在心裡。」徐子規語氣鄭重,像是在立誓。
「你沒必要難為自己。救該救的人,本就是功德一件,我已經得到應得的回報。」陸羽清楚他的性格,身處逆境,偏偏又那麼驕傲,渾身稜角,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這件事你可以不用記在心上,但報不報恩是我的事,我和你說這些,也只是在提醒自己。日後若有機會,這個恩情我一定會還上,哪怕用命還你。」徐子規說完這句,便轉身走了。
陸羽看著他那孤獨的背影,在心中感嘆一句:這個世界總是會苛待剛直的人,直到將他們身上的稜角磨平,才肯罷休。
「官場並不是風平浪靜之所,還是將身上的刺磨掉再入場吧。」
陸羽想將這句話告訴他,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如果能勸,那就不叫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