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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踏風印(二合一)

2026-10-29 08:48:01 作者: 劍鳴七日方歇

  從縣衙出來,天色已晚。

  陸羽一手提燈籠,一手去扶父親的胳膊,往回家的方向走。

  到家時,蓑衣巷的院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燈光。

  陸羽還沒伸手,門就從裡頭開了。

  葉三娘打著燈站在門後,身上披著棉襖,先上上下下把父子倆看了一遍,再看看陸羽脖子上的紅痕,眉毛立時豎起來。

  「一個瘸著腿,一個瘸了脖子。你們爺倆是去衙門當差,能不能別什麼事都往前沖?」

  「我脖子沒瘸。」陸羽立即反駁,還扭了扭脖子作為證明。

  「少貧嘴,吃飯去,飯還熱著。」

  堂屋桌上擺了碗筷。

  醋溜白菜和醬燜豆腐重新熱過,又添了一碗燉蛋,蛋面上淋了幾滴香油,一看就是給傷號準備的。

  月兒從灶房跑出來,端著一盆溫水,給父子倆洗手搽臉。

  落座吃飯。

  陸公明伸手去摸酒壺,打算小酌一杯。

  他嘴上說不想讓陸羽當捕快,但今天陸羽得了孟縣丞讚許,還是讓他很高興。

  白天的時候,葉三娘在街上遇到好些個街坊,全都在問陸羽破獲官銀案的事情。

  所以,她也很有興致,沒有禁止丈夫小酌,還炒了花生就酒,問了些查案的經過。

  吃過晚飯後,葉三娘收碗,月兒去燒水。

  陸公明坐到燈下考慮了半晌,朝陸羽招招手,然後起身往耳房走:「跟我過來一下。」

  「做什麼?」

  「有樣東西要給你。」

  陸公明從耳房最裡頭拖出一口樟木箱,箱子上著鎖,鎖頭都鏽綠了。

  

  他打開箱子,從裡頭取出一個布包。

  打開布包,裡頭是八塊鐵片,用一根牛筋串著,黑沉沉的。

  陸公明把鐵片往陸羽面前一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本來是想讓你回草堂好好讀書的。以後若能入仕,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看一眼兒子。

  「沒曾想,誤打誤撞,你還是進衙門當了捕快,可能這就是我們陸家的命數吧,世代都要吃公門這口飯。」

  他翻開那些鐵片,解釋道:「當捕快要抓賊,容易受傷,還是學點功夫傍身吧。這是我們陸家祖傳的功夫,你拿去練練看。」

  陸羽接過那串鐵片,在手裡掂了掂,十分詫異:「原來我們家還有這種祖傳寶貝啊?」

  「都是些粗淺功夫。」陸公明端起茶盞,神情淡淡道。

  話音剛落,門口飄來一聲笑。

  葉三娘繫著圍裙進來,把抹布往桌上一搭:「你爹是自己練不出來,才說粗淺。」

  陸公明嗆了一下:「三娘……」

  葉三娘轉過臉,對陸羽道:「你曾祖那一代,可是東臨有名的捕靈人。」

  「還有這事呢?」陸羽更加好奇了。

  葉三娘提起這事,來了興致:「我過門的時候,堂屋裡還供著你曾祖那杆鐵幡。幡上掛過的妖怪獠牙、邪祟魂器,串起來能當風鈴使。」

  「後來呢?」陸羽來了興致。

  「後來……」葉三娘瞟了丈夫一眼,「後來遇到個道士,道士說,妖怪記仇,家裡留那些獠牙,容易引來妖怪報復。那時候剛生你,你爹擔心真有妖怪找上門,就按照那道士說的辦法,把那杆鐵幡捐給了道觀。」

  陸公明用手指敲了敲那幾塊鐵片:「這是傳家的寶貝,收好了。」

  「知道了,我拿回去看看。」陸羽把鐵片收進懷裡。

  陸公明將這幾塊鐵片傳了下去,心中有些唏噓。

  這幾門祖傳的功夫,他也練了些,練得雜七雜八,混了個捕頭當。

  他起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練練看,有看不明白的,明兒問我。」

  ……

  臥房裡,陸羽把油燈挪到桌角,鋪開那串鐵片。

  鐵片巴掌大小,厚薄不一,邊緣磨得圓潤,入手便是一片陳年的涼。


  上面的字是刀刻的,字口裡積著黑垢,擦了半天,就著燈火才看得分明。

  排頭兩塊,刻的是一門拳法。

  十八式,每一式都有圖解。

  圖上小人姿態古拙,出拳收勢透著一股樸實的狠勁。

  配的口訣只八個字一句:氣沉丹田,力從脊發。

  看拳路架勢,好像就是老爹使的那套黑虎拳。

  後面幾塊,刻的是《踏風印》。

  開篇一句:「足為身之輿,風為足之翼。氣貫湧泉,則履葉不墜,踏水不沉。」

  再往下,是運功的法門:雙手捏指結印,引真氣自丹田下行,過尾閭,分兩路灌入雙腿,直抵足心湧泉。

  印落身輕,印起身起。

  一式一印,每一印底下都刻著名字,第一印「登萍」。

  再往後幾塊,字口磨得厲害,只依稀認出是「馮虛」「御風」幾個字。

  最後一塊邊角上,還有一行小字:此法入境可修,初印百日可成,三印圓滿,非三年苦功不成。

  陸羽用手指摩擦一下「三年」兩個字,認真看清楚,然後隨手一扔,往床上一躺,直接睡覺。

  三年苦功,這麼難練,猴年馬月才能練成。

  不過,陸羽轉念一想,剛破了官銀案,得了三十六炷功德,能不能輔助修煉這門踏風印?

  想及此,陸羽翻身起來,盤膝坐定,決定先試試看。

  陸羽先照著圖捏印,然後按著法門引丹田裡那股暖流循經絡下行。

  氣息順著脊梁骨往下走,過尾閭,分作兩股,鑽進兩條腿里。

  剛開始還挺順利,但堅持半刻鐘之後,腿先受不了了。

  小腿肚子又酸又脹。

  陸羽鬆開手,揉了揉腿肚子。

  果然。

  鐵片上寫得很清楚,初印百日方穩。

  這是水磨工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不過,陸羽還是想試一試,於是閉上眼睛,觀想天刑塔。

  識海深處,那座宏偉寶塔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緊接著,墨篆案牘緩緩鋪開:

  【功德:三十六炷/四十八炷】

  功德攢著是死的,練到身上,才是自己的。

  陸羽意念落在功德一項,試著以十二炷功德去推腳底湧泉里那道門戶。

  念頭落下,那十二炷功德化作青氣漂浮出來,繚繞一圈,順著脊背往下淌,徑直奔著兩條腿去了。

  一縷接一縷,沒入足底。

  剎那間,一股熱意從腳心裡翻上來,從腳底板一路澆到腿彎。

  這一回與之前不同。

  青氣在前頭引路,內息在後頭跟,兩道氣息在腿彎里碰了頭,一個往上頂,一個往下壓,竟沒有散。

  接上的剎那,兩條腿里騰起一股輕快勁兒,腳心湧泉突突地跳,像底下有兩隻手,隨時準備把人托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識海里,鐵片上那幾行口訣跟著亮起來。

  先前看不懂的地方,此時像雪化開一樣,有種醍醐灌頂之感。

  足為身之輿,風為足之翼。

  印落身輕,印起身起。

  陸羽試著捏一個踏風印。

  指頭落下,手勢自然而然就擺正了,熟得像施展過千百次。

  一夜時間。十二炷功德。

  第一印「登萍」竟是已經入門,後面幾印也隱隱見到了門檻。

  陸羽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睜眼。

  天還未亮,但已是黎明時分。

  昨夜是十五,即便天未亮,外頭也不算暗,還能看到一輪圓月綴在天邊。

  修煉之時,並未覺得時間過了這麼久,竟然已經快天亮了。

  踏風印入門之後,兩條腿仿佛是脫韁的野馬,安靜不下來。

  陸羽想要試試效果,但月兒在外間睡得正香,不能在屋裡試。

  於是,陸羽翻身下床,穿上衣衫,輕輕推開房門溜出去。


  院門的門軸一直沒上油,一開門就咯吱咯吱的響。

  陸羽不想吵醒父母,當即捏個踏風印,真氣灌入雙腿之中,從牆根處輕輕一躍,竟是躍起半丈高。

  換作以前,可沒有這麼好的身法。

  陸羽驚愕了一瞬,然後伸手在牆頭一搭,人就翻到了院外。

  落地時,步態穩定,十分輕鬆。

  陸羽回頭看了看自家的牆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條腿。

  心裡暗忖:這踏風印還真好使。

  天還沒完全亮,巷子裡空無一人,仿佛整個世界都沒有醒透。

  陸羽沿著巷子往柳溪方向行去。

  柳溪水從西邊山里來,貼著城牆根走,天亮前後,溪面上總要浮起一層白霧。

  陸羽在溪水邊站定,施展踏風印,真氣自丹田湧出,灌入雙腿之中,踏著石板,沿著溪流奔跑,速度比從前快了一倍不止。

  跑出去半里地,便到了湘蓮池。

  湘蓮池是活水,池水較寬,平時要去對面遊玩,需要從東邊繞過去。

  陸羽正準備繞路,突然心念一動。

  踏風印的第一印叫做「登萍」,要不要試一試?

  萬一失敗了,大冷天掉池水裡,不要太酸爽。

  可是,心裡產生這個念頭之後,就摁不回去了。

  陸羽心一橫,沒有拐彎,繼續向前疾走,在池邊石階上一踏,縱身躍起,掠向池中。

  眼看著身形開始下落,陸羽閉住呼吸,瞅准池中一片荷葉,施展登萍式,右腳踏出,奮力一蹬。

  荷葉猛的下沉,沒入水中。

  陸羽則是借著這一踏之力,重新躍起,落向對岸。

  一次成功,但落地位置太邊,只有半隻腳踩在石階上。

  「唉唉唉……」陸羽驚呼一聲,雙手像風車一樣揮舞好幾圈,才險險的站穩。

  站穩之後,陸羽回頭看去,臉上頓時露出滿意的表情,於是拉開十步距離,再次加速助跑,掠向池面。

  這次有了經驗,施展登萍式更加熟練,右腳蹬踏荷葉,借力躍起,再次落向對岸。

  如此來回五六次,終於熟練掌握踏葉技巧。

  隨後,陸羽繼續沿著柳溪飛掠。

  由於已經熟練掌握登萍式,這一次飛掠,時而踏蓮而行,時而踩著溪邊扁舟縱躍。

  過柳溪橋的時候,橋下有隻早起的烏篷船,船夫撐著竹篙過橋洞。

  由於天剛蒙蒙亮,柳溪上又蒙著一層霧氣。

  陸羽如獵鷹般沖入橋洞,才看到前面的烏篷船,連忙調整姿勢,手掌在船篷上一按,身體從橋洞和船篷中間的縫隙中穿了過去。

  船夫聽到船篷上的聲響,立時回頭看去,罵了一句:「大清早的,小心著點。」

  陸羽沿著柳溪一路飛掠到南市大街,停在望江樓的飛檐上,調勻呼吸,將真氣收回丹田之中。

  試過踏風印的效果,比陸羽預計的要好得多。

  而且這還只是第一印「登萍式」。

  只看「登萍式」的話,和江湖中的輕功身法十分相似,等練成了第二印,才會展現出與江湖武學不一樣的威力。

  陸羽調勻呼吸後,閉目觀想天刑卷。

  【刑主:陸羽】

  【身份:捕快】

  【功德:二十四炷/四十八炷】

  【修為:第一境·引氣入體】

  【刑名術:讀心】

  【武學:踏風印】

  剛練成踏風印,便錄入了天刑卷。

  陸羽對今日收穫十分滿意,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東邊一輪紅日慢慢從雲霧中升起,散發出縷縷晨光。

  柳溪在晨光中緩緩流淌,反射出粼粼金光。

  天快亮了,街上開始有行人走動。

  陸羽不敢再在屋檐上招搖,正準備尋路下去。

  恰在這時,撞見裕金堂後門處,有一對男女正在摟摟抱抱。

  男人身穿華服,四十歲上下,看著像是個富商。


  女子身穿粉色釵裙,髮髻上簪了一支翠玉梅花釵了,頭上戴著帷帽,遮住了容貌,但看那曼妙的身段,姿容應當不錯。

  兩人摟摟抱抱一陣,男人送女子上馬車,揮手目送馬車離開。

  陸羽等這對男女都離開之後,才尋了堵矮牆跳下去,返回蓑衣巷。

  回到巷子口的時候,見到自家門前站著一個人。

  這人站在門前,也不敲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背卻挺得筆直。

  陸羽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徐子規。

  「怎麼不敲門?」陸羽走過去,開口搭話。

  「不是急事,不著急。」徐子規回頭見到陸羽竟是從外面回來,不禁有些詫異。

  「進來說吧。」陸羽正準備打開院門。

  「不進去了,有幾句話想和你說。」徐子規有些遲疑。

  陸羽見他這副樣子,也不逼他,帶他到柳溪邊,主動詢問:「你娘好些了嗎?」

  徐子規連忙點頭:「好多了……」

  他說完這句又安靜許久,才鼓起勇氣道:「謝謝你救了我娘。」

  「小事,我只是正常查案。」陸羽語氣隨意的回應。

  「對你來說,或許只是小事。但於我而言,是救母恩情,但我現在無力報恩,只能記在心裡。」徐子規語氣鄭重,像是在立誓。

  「你沒必要難為自己。救該救的人,本就是功德一件,我已經得到應得的回報。」陸羽清楚他的性格,身處逆境,偏偏又那麼驕傲,渾身稜角,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這件事你可以不用記在心上,但報不報恩是我的事,我和你說這些,也只是在提醒自己。日後若有機會,這個恩情我一定會還上,哪怕用命還你。」徐子規說完這句,便轉身走了。

  陸羽看著他那孤獨的背影,在心中感嘆一句:這個世界總是會苛待剛直的人,直到將他們身上的稜角磨平,才肯罷休。

  「官場並不是風平浪靜之所,還是將身上的刺磨掉再入場吧。」

  陸羽想將這句話告訴他,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如果能勸,那就不叫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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