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銀案結案的第二日,陸公明起了個大早,換上上月新做的青布直裰,準備出門。
葉三娘端著簸箕從灶房出來,看他這身打扮,皺眉問道:
「上哪去?」
「去老樊家裡看看。」
「腿還瘸著呢,緩兩日不行嗎?」
「答應過人家的事。」陸公明將袖口往上挽了挽,「老是拖著,心裡硌得慌。」
葉三娘看了他一會兒,把簸箕往牆根一放:
「等我。如今樊捕頭家裡就他的妻女在家,你一個人去不合適,叫上羽兒和月兒吧。」
「你去就算了,帶兩孩子去做什麼?」陸公明十分不解。
「聽說樊捕頭的閨女和月兒差不多大,帶著月兒去串門,好說話些。」
葉三娘說著便回屋添了件厚棉襖,出來時臂彎里多了一個藍布包袱,裡頭是一包紅糖、十來個雞蛋,還有兩尺新布。
陸羽剛才見了徐子規,回來想著睡個回籠覺,並不想出門。
這會被提溜起來,磨磨蹭蹭的咕噥道:「樊承虎昨天可是拿我當人質,你還真去看他女兒?」
陸公明嘆氣道:「老樊這個人本質不壞,我看得出來,他昨天收著勁,沒想傷你。他家遇到這種事,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要是能幫就儘量幫一幫吧。」
陸羽用目光瞥了瞥他的傷腿:「你這腿也是樊承虎砍的。」
陸公明撓撓頭,說道:「我當時還納悶呢,那一刀原本是可以朝我腰眼來的,但最後只傷了腿,老樊也是救女心切。」
月兒聽到要出門,跑回房間取出一個紙包,裡面是藏了許多天的松子糖,一直捨不得吃。
她捧著紙包抿嘴說道:「樊家妹妹肯定很難過,我拿松子糖給她吃,她肯定會開心些。」
……
一家四口出了門。
陸公明腿傷還沒好,陸羽便快走兩步,跑去街口雇了輛馬車來。
樊承虎的宅院在柳條巷。
巷口那棵柳樹落了葉,枯黃的柳枝垂下來,像是那位書生隨意塗鴉的幾筆墨畫。
風一吹,平添幾分蕭瑟。
一家四口來到柳條巷的時候,巷口正有一群孩童在玩蹴鞠,一邊踢一邊唱著童謠:
「金蟾跳屋檐,財神進我門。瓦上堆銀粟,倉中貯玉昆。老媼拈珠蚌,稚子捧銅樽。歲歲無飢苦,家家沐福恩……」
葉三娘朝其中一個孩子招招手,詢問樊承虎住哪家。
樊家的院子是柳條巷最大的那一座。
在閨女生病前,樊家的家境十分殷實。
只是,那命苦的女孩一病,整個家都被拖垮了。
不然樊承虎堂堂一個捕頭,也不至於淪落到偷盜官銀的地步。
陸公明從馬車上下來,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才上前敲門。
咚、咚、咚……
院裡沒動靜。
陸公明又敲了三下,門才開了一條縫。
樊劉氏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來,緊張的朝外看。
她看清門外四人,怔了一下,才將院門打開。
陸公明有些嘴笨,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葉三娘提著紅糖和布匹,客套道:「樊大嫂,聽樊捕頭說,閨女病了,我們來看看。」
樊劉氏眼中閃過一絲哀婉,側身將幾人讓進門裡,低頭寒暄:「屋裡亂,別嫌棄。」
堂屋不大,收拾得還算齊整。
牆角擺著一個炭爐,燒的是黑炭,火快滅了,只剩幾點紅星。
炭爐上煨著一隻瓦罐。
藥味順著罐口往外飄,將屋子灌滿了湯藥的苦澀味。
陸羽四下打量幾眼,看得出這家人的日子,已經被女兒的病拖垮了。
葉三娘剛把包袱放下,裡屋忽然傳出動靜。
「你們……是你們!」
那聲音又啞又小,帶著哭音,繃得緊緊的。
「是你們把我爹關進大牢的!你們出去!」
樊劉氏臉色一變,趕忙往裡屋走。
陸公明和葉三娘對視一眼,跟到門口。
便見到裡屋的床上,坐著一個瘦弱女娃。
小姑娘年紀不大,面色有些蠟黃,臉上生了紅疹,密密麻麻一大片,從額頭一直鋪到脖頸,手背上也有,有幾處地方已經抓破皮,結了暗紅的痂。
此刻,她正用仇視的目光瞪著陸家幾人,胸口劇烈起伏。
「小茹!你起來做什麼?快躺好。」樊劉氏滿臉心疼,想要扶女兒躺下。
「我不!」
女娃掙開母親的手,指向站在堂屋的幾人,一邊哭一邊罵:「爹爹就是他們害的,爹爹要被砍頭了,我不要見到他們!」
陸公明尷尬得站在那裡,有些手足無措。
若是面對盜匪,一拳頭掄過去就解決了。
可現在面對的是一個病弱的小姑娘,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陸羽看到這情形,眉頭皺了皺,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官銀案昨晚才查清真相,樊劉氏母女今天一大早就收到消息了,說明已經有人來傳過話了。
而且這人故意挑撥樊家母女,明顯不安好心。
陸羽只是正常查案,懶得向這對母女解釋,轉身說道:「我們走吧。已經有人來過了,她們聽了別人的挑撥,現在我們說什麼都沒用。」
葉三娘也看出問題了,將紅糖和布匹放在桌上,說道:「樊家大嫂,有空去縣衙看看樊捕頭,別聽旁的人嚼舌根。」
樊劉氏神情一愣,連忙追問:「我們能進大牢看娃他爹?」
陸公明一聽這話,正要答應。
葉三娘立即截過話頭,說道:「公明還在衙門當差,可以幫忙想想辦法。」
樊劉氏頓時急迫起來:「陸捕頭,求你讓我們娘倆進大牢看看承虎,求你了!」
「好……好……可以。」陸公明一聽女人的哀求聲,就不會搖頭,當即就答應了下來。
「什麼時候可以去?」
「明……明天吧。」
「多謝,多謝。小茹,我們明天就能去看爹爹了,你快謝謝陸捕頭。」樊劉氏一聽能見丈夫,心中的那點怨恨暫時化作了感激。
床上女孩的情緒這才緩和下來,低著頭,沒有說話。
月兒走到床邊,取出紙包的松子糖,拿出一顆,遞到女孩面前:「給你吃。」
樊小茹沒有伸手去接,但見對方也是女孩,年紀和她差不多大,慢慢放下了戒備心。
葉三娘也跟著走過去,坐在床沿上,拉起女娃的手看了看,問道:「大嫂,這病請大夫瞧過沒?」
樊劉氏嘆了口氣,答道:
「瞧過了,城裡的大夫都請遍了,不知道開了多少藥,都沒用。起初還只是手腕上長了幾個紅點,我只當是凍瘡。不到半個月,脖子、背上、腿上,全長滿了。」
「癢嗎?」
「癢!」樊劉氏紅著眼睛,點頭答道:「癢得整宿整宿不睡。抓破了皮,肉里還癢。她爹拿布條把她的手綁上,她半夜爬起來,拿牆蹭。」
陸羽往床上瞥了一眼,那女娃這會兒不哭了,側著臉,一聲不吭,睫毛上還掛著淚。
「後來呢?」
「後來裕金堂的坐堂大夫說,這病只有一味藥治得,就是金蟾福靈膏。」
「只是這藥太貴了,要二十兩一盒。」
樊劉氏的聲音越發悲切:「一盒只夠用半個月,一天不塗,疹子就會翻上來,比先前還厚一層。我把陪嫁賣了,他爹把祖上留的一把寶刀也賣了,勉強湊錢買了兩盒,兩盒用完,就再也湊不出來了……」
二十兩一盒。
縣衙的捕頭,一年俸祿十二兩。
不吃不喝,一年到頭也買不起一盒。
陸羽忽然想起堂上那一幕,樊承虎淌著淚嘶喊的那一句:我不過是想拿點銀子,給女兒買藥救命。
現在看到樊小茹的模樣,更加能體會他當時的心情。
葉三娘從懷裡取出荷包,放到桌上,說道:「樊家嫂子,家裡有什麼難處可以跟我說,別一個人扛著。」
「使不得,使不得……」樊劉氏擺著手推辭。
陸公明從懷裡摸出一個布袋,袋子裡是他剛領的餉銀。
他全都掏出來,放到荷包上,勉強湊了五兩。
「拿著。」
「陸捕頭,這使不得……」
「拿著吧。先把閨女的身子養好。藥的事,我回去想辦法。」陸公明將銀子推到她手邊。
樊劉氏捧著那五兩銀子,心中感激,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忽的就要往下跪。
葉三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別這樣,明天先去大牢里看看樊捕頭,藥的事再商量。」
「要是能治好小茹,我下輩子給大哥大嫂當牛做馬。」樊劉氏眼淚決堤般往外淌。
床頭忽然傳來一句細細的問話。
「我爹什麼時候回來?」
屋裡安靜了一瞬。
陸公明看著那女娃,喉頭動了動,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月兒眼珠轉了轉,把那包皺巴巴的松子糖解開,又捏出一顆,放到樊小茹手裡。
「這個糖很甜的。」
樊小茹抿抿嘴,別過臉去。
月兒湊近些,在她耳邊小聲的說:「我小時候也生過一場疹子,也很癢。癢的時候,嬸娘就給我吹一吹,吹著吹著就不癢了。我幫你吹吹。」
她說完,鼓起腮幫子,沖樊小茹的手背吹了一口氣。
樊小茹心裡好受了一些,將手裡的松子糖放進嘴裡。
「是不是很甜?」月兒臉上露出笑意,想了又想,最後才將手裡剩下的半包松子糖放到柜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