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陳家的宅子在城東臨水坊，三進的院子，門前兩塊下馬石，十分氣派。
進門，繞過影壁，天井裡栽著一株梧桐樹。
院裡僕役應該剛掃過落葉，地上還有掃帚划過的痕跡。
陳少言請陸羽進了偏廳，讓丫鬟去沏茶，然後讓陸羽稍坐，獨自去了後院。
他去了挺久，回來時唉聲嘆氣的，滿臉為難。
「沅柔不肯出來。她說儀表不整，見不得客。你別多心，她病後就是這脾氣。」
「沒事。」陸羽自然不會把這事放在心上，轉而問道：「我想看一下金蟾福靈膏的盒子，空盒就行。」
「看那個做什麼？「陳少言十分不解。
「我覺得這藥有蹊蹺，想看看這藥長什麼樣。「
這幾天，陸羽已經遇到三個生這種病的人。
第一個是樊承虎的女兒，第二個是裕金堂門前遇到的那個婦人，第三個就是陳家幼妹。
剛開始的時候，陸羽懷疑那是傳染病，擔心月兒靠近樊小茹會被傳染。
但想到樊承虎夫妻照顧女兒這麼久，也沒有染上，猜測應該不是。
如果不會傳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生這個病？
更奇怪的是，這個病只有金蟾福靈膏可以治。
如果是貧苦百姓也就算了，陳家這種世家大族，遍尋名醫都治不了病，金蟾福靈膏卻能治。
沒等多久。
丫鬟將兩個空藥盒找出來，擱在托盤上，端到陸羽面前。
白瓷小盒，巴掌大小，蓋子上雕著一隻金蟾，瞪著一雙眼睛，十分靈動。
盒底印著一行小字「裕金堂」。
盒裡的膏體早用空了，只在角落裡殘著一點，暗黃色。
湊近聞，蜜蠟似的甜香里，壓著一絲極淡的腥氣。
陸羽把盒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看出什麼門道來，於是起身說道：「我拿一個盒子回去研究研究。」
陳少言今日沒什麼興致，也就不留飯，起身送到門外，小聲說道：「你幫我在衙門打聽一下，看有沒有門路買到金蟾福靈膏，價格不是問題。」
「我試試看的。」陸羽答應下來，便告辭離開。
……
回到縣衙，午時剛過。
快班值房裡，陸公明正攤著幾張紙寫東西。
腿傷沒好利索，這幾日衙門照顧他，出外的差事都交給旁人，他只在值房處置文牘。
聽見門響，他頭也沒抬：「回來了？巡街有事沒有？」
陸羽隨口應了一句，然後走到案前，詢問正事：「縣衙里，有沒有疫病這方面的記錄？就是，哪一片地方、多少戶人家得了什麼病，這種事，衙門管不管？」
陸公明寫字的手頓了頓。
「除非有人告狀，或者出了人命，衙門才立卷記錄。尋常人家生病，找大夫、抓藥，誰來找衙門？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陸羽沒繞彎子，簡單說了說縣城裡很多人起紅疹的事情。
這件事牽扯到樊承虎的女兒。
陸公明親眼見過那小姑娘身上起的紅疹，所以也很上心。
現在，陳家幼妹陳沅柔也生了這種病，確實周圍很多人都生了這種紅疹。
「一樣的病，只有金蟾福靈膏能治，而且藥不能停，一停就復發，我覺得這事有蹊蹺。」陸羽提出心中疑問。
陸公明的眉頭一點點擰起來，說道：「我一開始也疑惑，但派人查過了，金蟾福靈膏是我們清河名醫胡大夫開的藥方，藥效好也是正常的。」
「先不管藥有沒有問題，先查一查縣城裡有多少人生紅疹，若真是疫病，也好及時應對。」陸羽提議道。
「也好，先查一查生紅疹的原因，說不定能找到醫治辦法。」陸公明當即答應下來，讓人把燕三行叫過來。
一盞茶的工夫，燕三行進了值房。
聽完交代，他搓了搓手，有點發怵：「頭兒，挨家挨戶問哪家有人生病，這不得問到腿肚子抽筋？」
「腦筋能不能活絡點？」陸公明敲桌子，「誰讓你挨家問。去藥鋪問，最近哪幾家去看過病。再去尋走街的鈴醫、剃頭的。這些人天天進出各家，哪家有人病了，一問就知道。」
陸羽在旁補充：「記錄清楚戶主、住處、幾時生的病、看過哪個大夫、買過沒買過藥。特別是生病的時間，越准越好。」
燕三行答應著，臨出門回頭沖陸公明咧嘴：「頭兒，小五爺這架勢，比您還像捕頭。」
「滾。」陸公明笑罵了一聲。
……
第二天黃昏，燕三行回來了。
進門先灌了口涼茶，才把幾張紙攤到案上。
「頭兒，第一批，摸完了。」
陸公明和陸羽湊過去。
紙上字歪歪斜斜，記得倒齊整。
燕三行一條條念：
「平康坊，東街，胡記豆腐坊，胡家兒媳婦，年二十有六，八月十六起病。
「廣玉坊，西斜街，榮家茶館小東家，年十九，八月初九。
「南瓦子巷，馬家，小女兒，只有六歲，也是八月初起病，記不清是哪天。
「平康坊，姜家車馬行，當家老闆娘，年三十一，八月十二出的紅疹。
「臨水坊，清河世家，朱家祖母，年六十，九月初起病……」
他一路念下去，念完第十一家，頓了頓，補充道：
「這十一家，是問實了的。問不實的還有幾戶，人家忌諱這個，說是晦氣病，問緊了要翻臉。」
值房裡靜了靜。
陸羽拿過紙，一張一張看。
燕三行又說：「這些人家的病，有一樁是齊的，都去過裕金堂，但不是每家都買得起金蟾福靈膏。其中幾家殷實的，買過一兩盒，都說有效，但斷藥之後都會復發。有的買不起，拿艾草水、鹽水硬擦。南瓦子馬家那丫頭最遭罪，癢得整宿哭，怕她撓，只能把手綁起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還有兩戶，上月搬走了，說是去外地投親。我看，像是躲病。」
屋裡靜了一會兒。燕三行猶豫著，又加了一句：
「還有柳條巷……樊捕頭家的閨女，這個沒去問。」
陸公明捏著紙的手緊了緊，沒吭聲。
陸羽把這句記在了心裡，轉而問道：「如果把沒查實的算上，還有去過各大醫館、藥店看病的都算上，預計有多少生紅疹的人？」
燕三行皺了皺眉，答道：「如果把所有去醫館看病的算上，那數量就多了，怕是要過百。」
陸羽合上紙，思忖道：「這人數有點多了，還得繼續查，告訴那些不願說的人家，就說衙門在查紅疹的病源，查到了才好根治。」
滿城走訪確實很累，但燕三行這些捕快，見識過陸羽查官銀案的手段，沒人會質疑陸羽的判斷。
而且，上次追回官銀，衙門上下都領到了賞錢。
這次的紅疹案牽涉的人那麼多，明顯又是一樁大案子。
說不定又能拿一筆賞錢。
所以，三百差役幹活都很賣力。
……
三班差役又查了兩天，查實的患病人數達到了三十二人。
陸羽也跟著出去到了幾家，後面兩天則是留在值房，將查到的信息重新梳理，記錄下來。
然後按照每家每戶的住址，將患病者的位置，按方位標註在清河縣地圖上。
三十二人患病，在地圖上標註出了三十個標記。
因為有一戶有三個病人。
這也是唯一有複數病人的特例。
陸羽站在地圖前，看著地圖上的標記，擰眉思索。
這些標記主要集中在臨水坊、平康坊和廣玉坊這三個地方。
這三個坊有一個特點，都是清河縣裡比較富裕的地方。
而且，陳家也在臨水坊。
不過，衙差沒敢去陳家查問。
畢竟生紅疹對女兒家來說，不好宣之於口。
陳家是清河縣世家，衙差要是敢上門去問陳家幼妹的事，怕是要被打出來。
梳理完這些紅疹病人的信息後，陸羽發現了一些可疑的地方，但還需要印證。
也就在這時。
識海中的天刑卷翻開新的一卷。
【清河縣紅疹案】
【案階：乙】
【事主：清河縣百姓】
【案牘：城中多戶染紅疹怪病，奇癢潰爛，久治不愈。事由未明，待勘察實。】
天刑卷已經將此案納入案牘，說明這個病確實有問題。
只是，目前收集到的信息不夠，還需要更多信息支持。
陸羽理清思路後，決定明天親自去陳家查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