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放晴了。
月兒搬了張椅子放到屋檐下,爬到椅子上,踮起腳去掰檐下結的冰凌。
然後用繩子綁成一串串,做成了風鈴掛在房門前,晶瑩剔透,十分别致。
陸羽今天準備去陳家,問問陳家幼妹的病情。
世家大族的女子,與外人見面有許多不便的地方。
因此,陸羽叫上月兒,帶她一起去。
經過南市大街的時候,街口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已經開始做生意。
鐵鍋里黑砂翻著滾,栗香混著桂花的甜,順風能飄出半條街。
月兒嗅到炒栗的香味,腳步不受控制的慢了下來,鼻尖動了動,又若無其事的跟上來。
陸羽回頭,看到她那饞得不行又硬撐著不說的模樣,覺得好笑,於是摸出銅板買了兩包。
一包塞進她懷裡,一包自己提著。
「少爺,買兩包做什麼?」月兒把紙包抱好,狐疑的低頭去瞅陸羽提著的那包。
「一包給你,一包給陳家妹妹。」
「哦。」月兒應了一聲,走出十幾步,低頭湊近紙包聞了聞,抿著嘴,硬是忍著沒拆。
「想吃就吃唄。」陸羽見她這副模樣,越發覺得好笑。
「和沅柔姐姐一起吃。」月兒執拗的搖搖頭。
……
陳家老宅在臨水坊。
門房見是陸羽,往裡遞了話,便引著兩人進去。
穿過影壁,天井裡那株梧桐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枝頭蜷著幾隻麻雀。
陳少言得了信,從書房那頭迎出來,一身家常直裰,腳下套著軟底鞋,走路帶風。
前幾日在南市大街上,這人是霜打茄子的模樣。
今日人還沒到跟前,笑聲先到了:「你竟然也有主動上門的時候,真是稀罕。」
「看你今天這氣色,撿著錢了?」陸羽上下打量他。
「比撿著錢痛快。」
陳少言一邊說一邊挽著陸羽的手往裡走,鼻子忽然一聳,目光落到兩人手上的油紙包:「炒栗,還是熱的!」
說著就伸手去要拿月兒手裡那包。
月兒立時將紙包藏到身後,一本正經道:「這是給沅柔姐姐的。」
「沒見過這麼護食的丫頭,放高門大院裡,不知道要挨多少頓打。」
陳少言打趣一句,從陸羽手裡接過另一包,轉手遞給迎上來的丫鬟:「趁熱,送到小妹房裡去。她這兩日嘴裡發苦,肯定喜歡這個。」
丫鬟接了,一陣小碎步往後院去了。
陳少言拉著陸羽進了偏廳。
偏廳里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另有丫鬟上了茶,又擺兩碟瓜果。
坐定後,陸羽問起陳家幼妹的病情。
陳少言這才打開話匣子:「前日托人輾轉幾次,總算買到一盒金蟾福靈膏,小妹用了兩回,疹子慢慢消了,人也睡得安穩了。」
提起這事,陸羽還有些慚愧:「前兩天你讓我幫你打聽,我沒能幫上忙。」
陳少言哈哈一笑,擺了擺手:「現在這藥,你買不到太正常了。你都不知道,這藥現在炒到什麼價格了,而且有價無市。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托人買到一盒。」
陸羽壓低聲音:「花了多少?」
陳少言伸出兩根手指。
「二百兩?」
陳少言點頭。
陸羽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不由得暗自咋舌。
上回在裕金堂,還只要二十兩。
當時還覺得太貴。
這才過幾天,直接翻了十倍。
陸羽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縣城裡尋常人家,一年嚼用不過七八兩,還得是風調雨順、無病無災的年景。
二百兩,普通百姓要攢二十幾年,不吃不喝,也不敢生病。
也就是清河陳家這樣的世家大族,才拿得出這筆錢。
換作旁人,別說買藥,連裕金堂的門都不敢進去。
金蟾福靈膏賣二十兩的時候,樊承虎就被逼上了絕路。
如今這藥漲到了二百兩,滿城的病人,又該怎麼辦?
陸羽這麼想著,開口問道:「那以後怎麼辦?要是福靈膏的價錢再這麼漲下去。」
陳少言的眉頭一點點擰起來:「我也在為這事為難。」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嘆氣道:「二百兩一盒,我家咬咬牙,倒是能撐住。可這藥半個月一盒,再厚的家底,也經不住這麼折騰。」
陸羽聽他講完,心裡那點疑惑越發重了。
這金蟾福靈膏藥效確實好,但就因為藥效太好了,反而顯得不正常。
現在,這藥價格還一路暴漲。
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後操縱,這錢賺得太損陰德。
陸羽沉思片刻,問道:「我能見見沅柔嗎?有幾個問題想問她。」
陳少言有些為難:「這個……」
世家大族裡的閨閣女子,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陸羽思忖片刻,起身將案上的茶盞、點心碟一應歸攏到旁邊,從懷中取出幾張紙,在桌上鋪開來,沖他招招手:「你來看。」
圖紙是臨摹下來的清河輿圖,坊巷、河道、橋樑畫得清楚,其他細節的地方就比較粗略了。
圖上有三十來處硃砂畫的紅色標記,每一處旁邊,都綴著一行蠅頭小楷。
「這幾日,我讓快班的兄弟把全城的紅疹病人摸了一遍……」
陸羽指著圖上的標註,講解道:「城中患了此病的人,估算已經超過兩百。其中查實的病人有一百二十三人,若是再加上沅柔,便是一百二十四人。」
陳少言湊過來,起初只是隨意瞟兩眼,看著看著,神色認真起來。
「你再看這些標記。」陸羽的手在圖上緩緩畫過一圈,「大半擠在臨水坊、平康坊和廣玉坊。」
陳少言順著他指尖看過去,默默點頭。
這三個坊,住著的都是縣城裡比較殷實的人家。
不過這三個坊之間,也有差別。
臨水坊在城東,住的大多是世家大族。
平康坊和廣玉坊則在城南,靠近南市大街,以商賈為主。
陸羽抬眼看他一眼,繼續往下說:「一般來說,像紅疹這種病症,通常是環境髒亂、房屋逼仄的地方更容易患上。可你看看這裡標記的,病偏偏往這三坊里落,落的還多是富戶,這明顯不正常。」
陳少言盯著圖上那三團墨點,半晌沒作聲,末了才吐出一句:「……確實不正常。」
陸羽將心中的猜測說出來:「這藥越賣越貴,如果是貧苦百姓,連買的想法都不會有。這麼看的話,這病很會挑人。
「如果這病的起因真的有問題,那就得想辦法把病源找出來,只有這樣,才能根治。所以我想問問沅柔,看她是什麼時候起的紅疹,將線索匯總起來。」
陳少言聽完,緩緩點頭,抬手在陸羽肩上一拍,稱讚道:「你果然是查案的料,怪不得夫子也贊成你當捕快。」
他說完,用手摸了摸鼻子,臉上還是為難:「只是……小妹她……我擔心她脾氣不太好……」
話音未落,後堂傳來一個溫婉嬌嗔的聲音。
「兄長又在背後編排小妹,我幾時脾氣不好了?」
伴隨著這句話語,棉簾掀開,陳沅柔從後堂走出來。
年芳十六歲的姑娘,亭亭玉立,穿一件淺杏色小襖,外罩素色披肩,釵裙合身,走動間步步生蓮。
此刻,她臉上蒙著一方絲帕,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額頭和一雙眼睛。
只見她眉若遠山,鳳眼提翎,眼神帶著七分溫婉,三分聰慧。
雖然絲帕遮了大半張臉,但只看這雙眼睛與身姿,便知絲帕後面定是一副花容月貌。
陸羽聽到她的聲音,心裡忽然明白,陳少言那句「脾氣不太好」是什麼意思了。
陳家小妹不是脾氣不好,而是要強。
即便病著,髮髻也要綰得一絲不亂,出來見客,禮數一步不錯,比沒病的人還體面。
陳沅柔走到廳中,朝陸羽福了一福:「沅柔見過陸家哥哥。」
陳少言先是一愣,隨即瞪圓眼睛,很不服氣:「嘿!陸家哥哥……你在家都沒叫過我幾次哥哥!」
陳沅柔沒理他,緩步走到案前,朝陸羽微微螓首,低頭認真去看桌上的地圖。
看了片刻,她抬起眼問道:「陸家哥哥,可願為沅柔講解一二?」
陸羽想著這個案子可能還需要陳家幫忙,於是將之前分析的結果講給她聽:
「輿圖上標註了一百二十一處病患,主要分布在臨水坊、平康坊、廣玉坊。
「這一點很容易看出來,但這裡面還藏著額外的線索,那就是這些病人發病的時間。
「根據查訪得到的時間,平康坊、廣玉坊的病人起病時間大多在八月,而臨水坊的則在九月。
「由於臨水坊里大多是世家大族,衙門捕快很難上門詢問病情,所以目前只記錄了三個病例。
「這也是我來問詢的原因,三個病例有點少,需要多幾個病例印證我的猜測。」
陳沅柔認真聽完,點頭接話道:「陸家哥哥的意思是,城中起紅疹的病人是分兩撥生的病,第一撥在平康坊和廣玉坊,第二撥才到臨水坊。」
陸羽點頭:「是這個意思,但還不能確定。」
陳沅柔嫣然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枚私印,道:「那沅柔就為陸家哥哥添一個病例。」
她說著便用私印在圖上陳府的位置上,輕輕印了一個硃砂印。
朱紅色的一個「沅」字,落在臨水坊陳府的位置上。
一百二十二處標記,到這一刻才算齊整。
陳沅柔直起身,轉過來:「陸家哥哥請坐。有什麼要問的,沅柔知無不言。」
陳少言在旁邊看著,瞪大雙眼,不忿道:「嘿!這些天我在帘子外頭說十句,你回我半句,這會兒倒是知無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