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卯時剛過,縣衙的快班值房已經熱鬧起來。
炭盆燒得旺,把半間屋子烘得暖融融。
有人就著盆沿烤饃,有人蹲在門檻上綁護腿,還有人抱著胳膊靠牆打盹,應該是昨夜巡街的差役,回來得趕緊補覺。
陸羽在名冊上鉤了一下,完成點卯,然後擠到炭盆前烤火,搓一搓凍得發僵的手指。
燕三行從外頭鑽進來,湊到陸羽身旁坐下,呵著白氣問:「小五爺,今兒還巡南市大街?」
陸羽搖搖頭,安排道:「你們今天先別出去巡街了,帶著人等我,另有安排。」
嚴格論起來,陸羽只是個剛進衙門沒多久的捕快,級別和燕三行一樣,資歷還不如他。
不過,這些快班的差役都願意聽陸羽的,除了陸公明的關係外,還因為陸羽查案的能力讓他們十分佩服。
而且,陸羽要查的案子一看就是大案,辦好了衙門是會發賞錢的。
「好嘞。我待會兒叫上阿龍阿虎,等小五爺的安排。」燕三行答應下來。
……
辰時的時候。
陸羽起身去籤押房,準備找孟鶴齡拿手令。
只是,一進籤押房,發現顧彥臣已經在那裡了。
顧彥臣站在堂下,一身青袍漿洗得板正,手裡捧著一冊卷宗,腰背挺得筆直。
聽見門響,他側頭一瞥,看清來人,眼神里掠過一絲厭惡,又很快壓回去,轉回去面向主位。
書案後頭,孟鶴齡端坐著。
他抬眼看了陸羽一眼,抬了抬手指示意顧彥臣繼續往下說:「正好,陸羽你也一起聽聽。」
陸羽拱了拱手,站到堂下。
顧彥臣清了清嗓子,把手裡那冊卷宗往上遞了遞,又收回身側,說道:「卑職這兩日,把城中紅疹一案的細情從頭梳理了一遍。此案有三處蹊蹺的地方。」
他豎起一根手指。
「其一,城中生紅疹者,十之八九都在裕金堂買過藥;而滿城能治此病的,只有裕金堂一家的金蟾福靈膏。」
緊接著,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此藥旬月之間價格暴漲十倍,從二十兩漲到二百兩,且處處斷貨,貨去了哪裡,無人說得清。」
最後是第三根手指。
「其三,患病者多為富戶,貧家反倒鮮見。此病如此挑人,其中必有隱情。」
顧彥臣一口氣說完,拱了拱手,語氣轉沉:「卑職以為,裕金堂身上疑點重重。懇請大人簽發手令,卑職領人前往裕金堂,將東家蔣世昌帶回衙門問話。只要撬開他的口,此案必能水落石出。」
陸羽在旁邊聽著,沒說話。
「卑職仔細梳理」六個字入耳,只覺得好笑。
他說的這三個疑點,全都是快班的兄弟一家一家查問出來的。
這些線索、疑點匯總錄入刑房卷宗,再轉到顧彥臣嘴裡,就成了他的功勞。
不得不說,這人確實適合往上爬。
臉皮厚到這個地步,確實是種本事。
孟鶴齡聽完,不急著表態,轉頭把目光落到陸羽身上:「陸羽,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陸羽也不慣著顧彥臣,朗聲答道:「這些線索是快班的兄弟,用了三天時間,跑遍縣城十二坊查問出來的。有些快班兄弟從外面回來,累得在值房躺倒就睡。他們的付出,不該只是卷宗上的幾行『細情』。」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
孟鶴齡聽完,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顧彥臣趕忙找補:「快班的兄弟確實辛苦,功勞不可抹去。等案子查清後,卑職會在卷宗上,記一筆三班差役的功勞。」
孟鶴齡從案頭拿起兩張箋紙,並排壓在案面上,緩緩說道:「近日清河縣內多人患紅疹怪病,本官已經知悉,特簽兩份手令,你們拿去追查紅疹案。切記,不可讓人犯逃脫,但也不可驚擾良民。」
兩份手令,同樣的箋紙,同樣的字跡,而且墨跡已干,顯然是昨夜就寫好了。
他將兩份手令推到案前,補充一句:「誰先查清案子,就記誰一功。」
此話一出,顧彥臣神情微動。
他立即伸手,將其中一份手令抓在手中,搶先說道:
「卑職這就去查抄裕金堂,提審蔣世昌。」
只要看過紅疹案的卷宗,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裕金堂肯定有問題。
而孟鶴齡簽發的手令是兩份,用意也很明顯,就是讓兩人分頭調查,誰能破案,功勞就歸誰。
這種提高內部競爭的御下策略,確實非常有效。
從顧彥臣拿手令的急迫程度就看得出來,他為了破案,必定手段盡出。
而且,顧彥臣搶先提出要查裕金堂。
從統籌角度來說,陸羽就不方便查這條線了。
陸羽看穿了顧彥臣的心思,臉上並沒有表露出什麼情緒,但遲遲沒有去拿剩下的那份手令。
孟鶴齡等了片刻,主動問道:「陸羽,你呢?什麼想法?」
其實,衙門裡還有別的案子可以查,陸羽完全可以不摻和這個案子,回值房去睡覺都行。
當然,那樣一來,孟鶴齡的御下策略沒有奏效,肯定會有些不滿。
顧彥臣見陸羽遲遲沒有答應,轉過身看去,慢慢挑起嘴角,挑釁道:
「現在衙門裡的人都說,你辦案能力無人能及。你是擔心我先破案,落了你的面子嗎?」
籤押房裡靜了一息。
銀霜炭爆了個小火花,又很快滅了。
孟鶴齡低頭吹著茶沫,並沒有阻攔顧彥臣的這句挑釁。
陸羽目光斜著掃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伸手拿起剩下那份手令,轉身大步離去。
……
回到快班值房,陸羽遠遠就看見門口蹲著個啃餅的人。
燕三行迎上來,邊嚼邊問:「小五爺,孟大人怎麼說?」
陸羽晃了晃手裡的手令,答道:「要我們跟人賽馬呢。」
值房裡安靜了一瞬。
窗下,陸公明放下手裡的筆,捏了捏眉心。
他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這幾日出不得外勤,只能留在值房,整天無所事事,假裝看公文。
聽完兒子的話,他先把案上攤著的文書往邊上推了推,起身說道:
「孟大人這是搭好了擂台,想看看你的本事。畢竟你只查了一樁官銀案,大人們不知道你是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當瞎貓挺好,躺著等老鼠過來就行。」陸羽往椅子裡一倒,用手撐著腮幫,一副犯困的表情。
「嘿!縣丞都下了手令了,你還窩這裡做什麼?還不趕緊查案去。」陸公明皺起眉頭,看著陸羽這副慵懶樣,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不是有人去查了嘛。」陸羽抬眼朝值房門外示意一下。
值房門外傳來一串急促腳步聲。
一名叫做馬六的捕快衝進值房,抬手招呼一聲:「小顧大人要查案了,兄弟們快跟我來。」
這個馬六是顧彥臣的跟班,平素都跟在顧彥臣後頭拍馬屁。
顧彥臣畢竟有個當典史的伯父,在衙門裡確實說話好使。
馬六一吆喝,立即有四五個快班差役彈起來,拿上傢伙什,就跟著馬六走了。
「走走走,跟小顧大人查案去。」
這撥人出去查案,甚至都沒有找陸公明報備一聲。
自從樊承虎入獄之後,縣衙里只剩陸公明一個捕頭。
按程序來說,快班衙差的任務都由陸公明安排,而不是聽刑房命令的。
大周朝的縣衙部門分為三班六房。
刑房就是六房之一,快班是三班之一。
正常來說,刑房管不到快班差役。
不過,馬六這幾個捕快,都稱呼顧彥臣「小顧大人」了,奉承之意不用多說。
其實,陸羽被一眾捕快稱作「小五爺」,也是同樣的原因。
都是拼爹,誰也別說誰。
陸公明沒說話,燕三行先氣不過,把手裡的餅往案上一拍。
「頭兒!你看見沒?不知道的,還以為馬六幾個調去刑房了呢。」
他越說越生氣,額頭上青筋都凸起來了:「咱們查了這麼多天紅疹案,風裡來雨里去,一家一家敲門問出來的病例!姓顧的這玩意,是想要摘桃子啊!」
「豈止是摘桃子。」張龍也從凳子上撐起來,「他是想把整棵樹都刨走!顧彥臣這龜孫最貪功,吃進他嘴裡的,不會給我們分半點功勞!」
「可不是嘛。」另一個捕快跟著嘟囔,「去年城隍廟那樁案子,明明是我們盯出來的賊,一份呈文遞上去,首功就成了刑房的。頭兒忙活半個月,賞錢還沒人家一半多。」
值房裡七嘴八舌,怨氣烘得比炭盆還熱。
「你們還沒看懂嗎?馬六這是想當捕頭了。」
「就憑他?也配?」
「那不好說,樊捕頭進去了。現在衙門空缺一個捕頭,這不得從快班裡提拔嗎?誰負責這事?這還不明顯嗎?」
「對啊。這事表面上是吏房在管,但最後拍板的還是典史大人。馬六這龜孫巴結好顧彥臣,捕頭的位置可不就落他口袋了嘛。」
這些衙門裡的貓膩說出來,在場捕快的脾氣都上來了。
燕三行著急道:「小五爺,顧彥臣已經去查案了,我們不能在這耽擱了。不然案子辦完,又全成他的功勞了。」
陸羽倒了一碗值房裡煮的散茶,喝了一口,「噗」的吐掉嘴裡的茶梗,慢悠悠的說道:
「別著急,這個案子沒那麼簡單。」
燕三行幾人還是著急:「可是,我們查了這麼多天,所有線索都指向裕金堂,現在顧彥臣這龜孫搶著去查這條線,我們就算現在趕過去,也肯定沒他快。」
「我們查另一條線。」
「怎麼查?我們都聽小五爺的。」
「去南市大街,把一個諢號叫做崔三針的人拿住,帶回衙門問話。」陸羽當即安排任務。
「崔三針,得嘞,兄弟們,帶上傢伙,跟我走!」燕三行抬手一招呼,一群快班差役抓起鐵尺就往外沖。
嘭嘭嘭……
「嘿!嘿!嘿……」陸公明猛拍桌子,大聲嚷嚷:「沒籤條呢,到底誰才是捕頭?」
燕三行幾人回頭嘿嘿一笑,回道:「小五爺的意思,不就是頭兒的意思嘛。」
這幾人說完,就魚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