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衙到南市大街,不過兩刻鐘路。
過了街口最繁華的望江樓,再往南走百餘步,燕三行慢下腳步,抬手朝一條巷口指了指。
「小五爺,到了,這裡就是鬼市。」
陸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到的是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看上去很尋常,以前來南市大街時,也偶爾從巷口經過,但從來沒有進去過。
巷子口上懸著塊木匾,漆掉得厲害,字跡斑駁,湊近了才能認出上面的三個字「子夜歸」。
白天的子夜歸,算不得「市」。
因為巷子兩側雖然開滿了鋪面,但十扇門裡,倒有七八扇是關著的。
巷子裡行人也很少,也沒有店鋪夥計攬客。
不過,這些店鋪里,偶爾會傳出些許動靜,有人低聲說話,也有的店鋪里飄出藥味。
風穿堂而過,把牆頭幾根枯草吹得簌簌響。
「這巷子,天擦黑才會活過來。」燕三行偏頭看了陸羽一眼,將嗓門壓低些,「這裡頭的買賣大多見不得光,私鹽、路引、度牒,還有市面上找不著的偏方秘藥,只要尋到牽線的人,都能買到。子夜歸的規矩就一條,銀貨兩訖,出了巷口,誰也不認得誰。這地方,官府都不管,想管也管不了。」
陸羽認真聽完,低聲詢問:
「那崔三針,又是什麼來路?」
「早年間是個走街的鈴醫。聽說手上有三手針法,紮好了幾個癱子,人送諢號崔三針。後來不做醫了,專做藥材掮客,郡城、縣城兩頭跑。我前些年進這巷子辦過兩回案,跟他打過照面,是個滑不溜手的。」
說話間,一行人進了巷子。
這裡做的生意,大多見不得光。
所以這裡的人最怕的就是招惹上官差。
巷子裡原本還有一兩個人影走動,見到有官差進來,全都溜進岔路里,沒了蹤影。
一時間,整條巷子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巷子裡比外頭冷。
走過三四十步,牆根下蹲著個瘦小漢子,裹一件露了棉絮的破襖,兩隻手攏在袖筒里,腮幫子一鼓一鼓,像在嚼什麼。
他見有人進來,腦袋先是一縮,轉身就想走。
「站住!」燕三行抬手一指,將他喝住。
這漢子轉過頭來,臉上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陪笑道:「燕頭兒,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少廢話!」燕三行走過去,一隻手掌按在他的肩上,五指一扣。
「唉喲!」那漢子疼得整個人矮了半截,連忙求饒:「燕頭兒,你有話就問,別為難我。」
「崔三針在哪兒?」燕三行冷聲問道。
「崔三針?」瘦小漢子眼珠轉了一圈,「燕頭兒,您也知道這兒的規矩……」
「說不說?」燕三行手上加重力道。
「說……說說說……」漢子齜牙咧嘴,朝巷子深處努了努嘴,「最裡頭,石橋底下,門朝西那間。門上沒招牌,牆根擱一口破缸的就是他家。」
燕三行鬆開手,又問了一句:「最近子夜歸來過什麼可疑的人嗎?」
瘦小漢子上下打量幾人,那眼神分明在說:最可疑的就你們了。
他當然不敢這麼說,趕忙搖頭:「沒見著可疑的人,最近巷子裡做的都是正經生意,不可能攤上事。」
燕三行嗤笑一聲:「這裡做的生意,還有正經的?」
「那必須正經。」瘦小漢子睜著眼睛說瞎話,一點都不含糊。
「行了,滾吧。今天我們沒來過,記清楚了嗎?」燕三行揮揮手,打發他滾蛋。
「明白,我今兒個什麼都沒看見。」瘦小漢子點頭哈腰答應,然後轉身溜進了一條岔路里。
陸羽在旁邊看著,覺得燕三行確實很有用,三教九流的道道他都門清。
……
子夜歸最裡頭,果然有座石拱橋。
橋洞底下,緊挨著巷尾的夾角,縮著一間鋪面。
門臉又窄又矮,比別處更不起眼,門板一塊一塊合著,門楣上什麼也沒掛,只有牆根那口豁了邊的破缸。
「就這兒。」
燕三行將鐵尺插到腰上,朝身後兩個兄弟遞個眼色,自己上前兩步,雙腳踏開,兩手按在門板上。
他沉肩,運勁,雙掌用力往上一送。
門板榫頭「咯」的一響,松出槽半寸。
他順勢側身一掰,直接將門板拆了下來,往牆角一扔。
嘭!
一線天光從門縫裡照進去。
鋪面不大,裡面的陳設卻十分精緻。
桌上擱一把紫砂壺,壺嘴正吐熱氣。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桌邊,就著一碟花生米喝茶。
他穿件暗褐色棉袍,袍子舊,卻洗得乾淨,袖口挽得齊整,一雙手搭在桌面上,指甲修得整齊。
聽見門板落地的動靜,他眼皮抬了抬,也不生氣,先笑了一聲。
「幾位貴客,有何貴幹?」
燕三行也笑,抬腳進屋,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的長凳上。
「崔三針。」
「我是。」崔三針放下茶盞。
「官府查案,幾句話要問你。」
「先喝杯茶,慢慢問。」崔三針提起紫砂壺,手腕一送,給燕三行面前的茶杯斟滿。
陸羽從進門開始,就在打量對方。
尋常人家,門板被拆,官差堵門,早該兩股戰戰。
崔三針卻坐得穩當,斟茶的動作更穩,倒像早就料到官差會來。
燕三行也不跟他繞彎子,直接問正題:
「金蟾福靈膏,是在你這裡出的貨吧?」
「對,金蟾福靈膏如今是緊俏貨,我這裡確實出過,有什麼問題嗎?」崔三針把壺擱回爐邊,對燕三行的問題毫不意外。
「貨從哪來?」
崔三針笑了笑:「這個……賺錢的門路怎麼能輕易說與人聽。」
「那我可就要把你押回衙門審了!」燕三行厲聲威脅。
崔三針卻不吃這一套:「我開門做生意,有人要買,有人要賣,貨真,價實,最正經的買賣,你們憑什麼捉我?」
「兩百兩一盒的藥膏,正經生意?」燕三行冷哼一聲,面上多幾分厲色。
「話可不能這麼說。神龍元年的鏡湖毛尖茶團,五百兩一團。南冥海的龍涎香,千兩黃金難求一餅。貨品的價格從來都是物以稀為貴,有人願意買,說明金蟾福靈膏值這個價。」崔三針底氣十足,一點也不怯。
燕三行跟他盤了半晌,來來回迴繞彎子,問不出一點有用的信息。
……
從進門起,陸羽一直沒出聲,而是仔細觀察這間鋪子,不放過任何細節。
見燕三行問不出線索,陸羽取出一個金蟾福靈膏的空盒,「啪」一聲拍在桌上。
「你知道現在這藥膏的買主都是些什麼人嗎?」
「誰出得起銀子,我就賣給誰,我管他們是誰。」
陸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提醒道:「那讓我來告訴你,這幾天買了這藥膏的是臨水坊的陳家、沈家、韋家和柳家。」
「那又如何?這幾家都是世家大族,買得起金蟾福靈膏,不奇怪。」崔三針不以為意。
陸羽臉上笑意更濃,又問道:「這幾家確實買得起金蟾福靈膏,但你知道這幾家患病的都是什麼人嗎?」
崔三針表情愣了一下,皺眉道:「我就是個賣藥的,誰給銀子,我就賣給誰,什麼人生病,與我何干?」
陸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往下說:「這幾家生病的都是嫡出的女兒,先後在九月初起了紅疹,這幾家的嫡女,千金之軀,還需要我往下說嗎?」
崔三針眉頭皺緊,反問道:「這幾家的千金生病,和我有什麼關係?」
陸羽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笑容,緩緩說道:「如果我放出消息,就說這幾位名門千金生病,是因為有人投毒。而能治她們的藥膏只有你這裡有賣,你覺得你會是什麼下場?」
「投毒」兩個字一出口,屋裡靜了一息。
崔三針端在手裡的碗晃了下,半口茶潑出來,落在手背上。
茶是滾的,手背登時紅了一片。
他像沒覺出來,硬是沒吭聲,把茶杯穩穩擱回桌面。
他抹了把手背,急忙反駁:「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一個賣藥的,擔不起這麼大的罪名。」
「擔不起,你也得擔著。」陸羽盯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倒想看看,臨水坊那幾家知道有人投毒後,明天你的屍體會出現在哪條臭水溝里。」
爐上的炭噼啪響了一聲。
崔三針臉色白了幾分。
他混了一輩子江湖,吃過的虧,見過的場面不少。
陳家、李家、沈家,這幾家不是官府。
所以他們不需要證據。
他們想要一個人命,那這個人就活不過當晚。
崔三針臉上驚慌神色持續了片刻,然後又慢慢冷靜下來,笑了起來:
「官爺,你可不要嚇唬我。你說的投毒,我一概不知。我就是個賣藥的,藥是真的。這些世家大族不至於為了幾百兩銀子,就要人性命。」
「是嗎?」陸羽目光一冷,起身說道:「那就不用問了,我們走,看他能不能活到明天。」
這話說得輕,但話中透著一股狠勁。
崔三針依舊鎮定,輕笑道:「你以為我崔三針是嚇大的?臨水坊那幾家,清河縣裡,也就衙門裡那幾位大人能夠得上。你們幾個捕快,就別裝腔作勢嚇唬我了。」
燕三行聽到這話,忽的笑出聲來,伸手拍了拍崔三針的肩膀。
「原來你是覺得我們幾個捕快,夠不上臨水坊那些高門大戶。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我們小五爺和陳家公子都是溫夫子的學生,拜把子兄弟,逛青樓都進一個屋。你竟然覺得我們夠不上臨水坊的高門大戶,真好笑。」
陸羽剛端起茶碗,聽到他這話,一口茶「噗」的就噴了出來。
「誰和陳少言進一個屋了?不對……我什麼時候和他逛青樓了?」
「嘿嘿。」燕三行朝他擠擠眼,轉回去又拍拍崔三針的肩,「小五爺,您不用跟他解釋。這種見錢眼開的主,不見棺材不掉淚。」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那份手令,「啪」一聲拍在桌上,指頭壓在鮮紅的官印上,指給崔三針看。
「看清楚,縣丞大人簽的手令,查辦紅疹案。你們投毒的事情已經漏了,現在還只是我們來問話,等臨水坊那幾家派人來,可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他湊近一些,嘁笑道:「二百兩一盒,你能拿多少?十兩?還是二十兩?我估摸著,大頭都被背後的人拿走了。就為這點錢,把命搭上,值得嗎?」
崔三針不說話了,臉上神情變了又變。
半晌,他抬起頭,嗓子啞了。
「我確實……就是個倒手的。藥膏到我這兒,轉手之後,只拿一點辛苦錢。」
「說,背後的人是誰。」燕三行身子前傾。
崔三針看看他,又看看陸羽,兩手一松。
「就是裕金堂的東家,蔣世昌。」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把話說完。
「他嫌二十兩一盒的價格低了,故意斷了貨,然後找到我,讓我在外頭放風,把價格抬高。這樣一來,原本二十兩的價格就能賣到二百兩。」
「就這些?」燕三行追問。
「就這些。」崔三針點頭。
「投毒的是誰?」燕三行再問。
「這個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一個賣藥的,哪敢投毒?」
崔三針連忙搖頭,為了撇清關係,開始攀咬:「你們要查應該去查裕金堂啊。別看這些開藥鋪的是在治病救人,但投毒這事真有,今年剛入伏那會兒,寶生堂不就在解暑涼茶里下瀉藥,止瀉湯藥被搶光。要不是被官府查出來,不知道能賺多少黑心錢。」
燕三行將口供記下,讓崔三針畫了押。
問完話,幾人出了鬼市。
陸羽走在最後,回頭又看了一眼。
風從巷子裡追出來,捲起巷子口那半張破幌子,啪啪啪的搖晃。
燕三行走到陸羽身側,低聲問道:「小五爺,現在怎麼辦?雖然崔三針撂了,可我們又查到裕金堂頭上了。顧彥臣那龜孫已經拿下蔣世昌了,我們肯定沒他快。」
陸羽也覺得奇怪。
崔三針這條線,查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而且,現在線索又回到了裕金堂東家蔣世昌身上。
如果紅疹案的罪魁禍首就是蔣世昌,那這案子用不了一天就能結案。
陸羽閉目觀想天刑卷,識海中再次浮現那一頁墨篆案牘。
【清河縣紅疹案】
【案階:乙】
【事主:清河縣百姓】
【案牘:城中多戶染紅疹怪病,奇癢潰爛,久治不愈。事由未明,待勘察實。】
案階是「乙」,意味著,這個案子和官銀案是同一級別。
如果罪魁禍首就是蔣世昌,那這案子也太簡單了,不像是「乙等」案件。
陸羽睜開眼睛,說了一句:「這個案子沒那麼簡單,先看看審問蔣世昌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