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子夜歸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陸羽剛進縣衙二門,守門的差役迎上來,躬身問候:「小五爺。」
「嗯。」
燕三行招手將這名差役叫過來,勾著肩膀問道:「顧彥臣回來了嗎?」
差役點頭答道:「回來了,半個時辰前就回來了。」
「有抓人回來嗎?」
「有,抓了裕金堂的東家,已經押進大牢,這會兒正審著呢。裕金堂那邊也封了,帳冊、藥箱裝了一車,全都拉了回來。」
燕三行表情一板,罵道:「一回來就急著審,這龜孫,搶功勞的時候手比誰都快。」
他趕緊拽住陸羽的胳膊,往西邊高牆方向拽:「小五爺,我們趕緊去大牢,不然他審完了,我們什麼都聽不到。」
大牢在二堂西側,高牆圍出一方院子,牆頭嵌著碎瓦。
牢門一開,霉味混著鐵鏽味撲過來,裡頭還夾著炭火燒不勻的煙氣。
大牢甬道兩旁的牆上鑿著燈龕,隔幾步點一盞油燈,在地上映出一團一團昏黃的燈光。
大牢盡頭。
一間牢房門前掛著兩盞燈,比別處亮堂許多。
門前站著個人,倚在門框上,正好擋住牢房的門,正是馬六。
聽見腳步聲,馬六立即從門框上彈起來,挺起胸膛,換上一副蠻橫的表情,抬手擋住門口。
「站住!小顧大人正在審案,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陸羽被攔下,眉頭皺了起來。
還沒等陸羽說話,燕三行搶先發飆,罵道:「馬六!你說誰閒雜?」
「說的就是你們。」馬六的下巴一抬,狐假虎威的架勢十足,指著燕三行的鼻子罵道:「識趣的趕緊滾,耽誤小顧大人查案……」
沒等他把話說完,燕三行直接一巴掌扇過去:「滾開!」
啪!
這一聲巴掌聲,實在太清脆了,整個大牢都聽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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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甬道頂上的浮土都被震落一層。
馬六的腦袋被打得往旁邊一擰,耳朵里嗡嗡嗡的響,半張臉火辣辣的疼。
他愣了足有兩息,才回過神。
「燕三行!你敢打我?我弄死你!」
馬六大聲怒吼,脖子上的青筋全拱了起來。
他左腳往後一蹬,肩頭一沉,舉著拳頭就要往燕三行臉上砸。
拳風都撲到臉上了。
下一瞬,那拳頭突然停住了。
因為燕三行把一張手令舉到了他眼前,紙張幾乎貼上他的鼻子。
燕三行抖了抖手裡的紙,罵道:「用你的狗眼看清楚,縣丞大人簽的手令,你有幾個膽敢攔。」
馬六的拳頭掛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的目光先落在紙上,又順著紙角,落到在那方鮮紅的官印上。
他終究只是個趨炎附勢的貨色,心裡清楚,真動起手來,鬧到縣丞那裡,倒霉的肯定是他。
就在這時,牢房裡頭傳出個聲音。
「讓他們進來吧。」
說話的正是顧彥臣。
緊接著他又語帶譏嘲的補了一句:「別待會說我私藏線索,妨礙他們查案。」
陸羽在心裡嚼了嚼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燕三行把手令收回懷裡,用手肘撥開馬六,請陸羽進去。
陸羽邁步走進牢房,四下打量幾眼。
這間牢房比別處寬敞,原是關重犯的,如今抬了張舊條案進來,充作審案的地方。
四面都是石牆,只在頂頭留了個拳頭大的氣孔,透下一線灰白的天光。
牆上掛著一排傢伙什,鎖鏈、夾棍、竹板,一應俱全。
顧彥臣坐在條案後面,一身青袍漿洗得板正,案上攤著卷宗,手邊立著一盞油燈,燈下擺著筆架和硃砂盒。
他左手邊坐著個年輕書吏,正低著頭記錄供狀,筆尖掃過紙張,發出沙沙聲響。
方才門外那一記耳光,牢房裡的人聽得清楚。
顧彥臣抬了抬眼皮,說道:「陸捕快回來得真及時,坐吧。正準備審,你也跟著聽聽。」
他嘴裡說了「坐」字,但牢房裡並沒有空餘的椅子。
燕三行很有眼力勁,快步走出牢房,從外面牆角處拖過來一把椅子。
他還用袖子擦乾淨椅子上灰塵,才把椅子放在條案一側。
「小五爺,坐。」
陸羽坐下後,開始打量顧彥臣帶回來的人犯。
這名人犯四十歲上下,身穿華服,長得倒是儀表堂堂,就是人到中年,略微發福,看著像個富商,但又比尋常富商多幾分文雅。
陸羽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之前見過這人。
就是修煉踏風印那天清晨,天還沒怎麼亮,就見到他在裕金堂後門和一個女子摟摟抱抱。
不用想,這人肯定就是裕金堂的東家蔣世昌。
蔣世昌手腳上沒有戴鐐銬,肩上也沒有上枷板。
這倒不是顧彥臣心慈手軟,而是蔣世昌沒反抗,再加上還沒有證據證明紅疹案是他所為,所以目前只是帶回來問話。
顧彥臣輕咳一聲,正準備問話。
沒想到的是,蔣世昌自己先「撲通」一聲跪下,主動坦白:「幾位官爺,我知道你們要問的是金蟾福靈膏。我不敢隱瞞,我知道的全都坦白,求官爺救救我。」
這一句出來,牢房裡靜了一靜。
陸羽看到他這副模樣,不由得愣了一下。
「救你?」顧彥臣也很疑惑,眉頭皺了起來。
蔣世昌連忙點頭,磕頭如搗蒜:「對,求官爺救我。金蟾福靈膏的事情,我一開始以為只是賣藥,後來才發覺不對勁,此事與我無關。」
「到底怎麼回事?」顧彥臣將筆擱下,皺眉追問,「從頭說起。」
蔣世昌應了一聲,額頭頂著地磚,緩了口氣,才開始往下說。
「這事……要從年前說起。年前我娶了一房妾室,名叫婉娘。」
「我這小妾生得貌美,起初我著實喜歡,什麼好的都給她。」
「她說她要禮佛,我就在柴山上的安麓寺捐了香油錢,每月初一、十五安排她到寺里吃齋。」
「後來她在山裡待的時間越來越久……」
顧彥臣一路聽下來,全是蔣世昌在講他那個妾室,便有些不耐煩。
他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條案,打斷道:「我要問的是紅疹案,說這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麼?」
蔣世昌連忙點頭答應:「是是是,馬上就講到紅疹的事情了。」
他繼續往下說,終於聊到八月初,城裡開始有人起紅疹。
先是南市大街邊上三兩家,後來十家、二十家,疹子順著坊牆往城東爬。
這些病人在縣城各大藥鋪求醫,老方子吃了一副又一副,疹子不退,反倒像被餵肥了,一層壓著一層往上長。
城裡幾家大藥鋪開出來的藥,全不頂用。
蔣世昌的裕金堂是清河三大藥店之一,若是賣的藥治不了病,以後名聲會一落千丈。
於是,他備了厚禮,請清河名醫胡玉清去裕金堂坐診。
胡玉清與姜家祖上有舊,便答應了蔣世昌的邀請,在裕金堂坐診,看了幾日病人,寫下了一張方子,攏共八味藥,都是尋常藥材。
這張方子,就是最初的福靈膏。
「這方子起初是管用的。」蔣世昌的嗓音發虛,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說,「塗上去,能壓下去一點。可日子一長,就壓不住了,疹子越長越多。」
「好多家病人見藥膏沒有用,拿著用剩的藥膏回來退錢,我看著那一大堆賣不出去的藥膏發愁。後來,我那個妾室給我出了個主意,在福靈膏里加了一味藥,叫做金蟾蛻。」
「我將加了金蟾蛻的藥膏,改名叫做金蟾福靈膏,找人試藥。不試不知道,一試發現這金蟾福靈膏藥效非常好,只塗三四天,身上的紅疹就消下去了。」
「我見藥效這麼好,自然高興,便去問我那妾室婉娘,金蟾福靈膏里加的是什麼藥材,藥效這般神奇。」
「婉娘告訴我,這味藥叫做金蟾蛻,只有她能拿到。」
「我想著婉娘是我的妾室,也不用問那麼仔細,金蟾福靈膏藥效這麼好,以後裕金堂肯定是清河第一藥鋪。」
「只是,當我準備給金蟾福靈膏定價的時候,詢問婉娘金蟾蛻這味藥什麼價格。婉娘說出的價格驚到我了,我算過之後,發現一盒金蟾福靈膏若要不虧本,要賣到二十兩一盒才行。」
「金蟾福靈膏藥效好,每次都是一上架就賣空,裕金堂的招牌,從那天起名滿清河,很多病人都上門求藥。看上去我們裕金堂賺得盆滿缽滿,可誰又知道,賺來的一大半銀子,都要交給婉娘去買金蟾蛻。」
「而且,從那以後,婉娘留在柴山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一個月才回來一兩次。而且,她要的銀子也越來越多。後來她開始要各種珍稀靈藥,山參、首烏、靈芝、太歲……」
「剛開始還只是要名貴藥材,到後來,開始要那些我見都沒見過的天材地寶。我若是不給她送去,她便不給金蟾蛻,金蟾福靈膏便要斷貨。我只能托商隊去大周各郡採買,給她送到柴山上去。」
蔣世昌說到這裡,臉上露出掙扎表情:「裕金堂這幾個月的生意,全靠金蟾福靈膏撐著,我沒有辦法,只能滿足她的各種要求。
「她要什麼,我就想盡辦法給她買什麼,可是她要的東西越來越可怕,已經到了我傾盡家財都買不到的程度。
「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把金蟾福靈膏賣高一些價格,滿足她的要求……」
顧彥臣聽到這裡,眉頭一皺,一巴掌拍在條案上,厲聲喝罵:「你以為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一個女人身上,自己就能摘乾淨嗎?」
蔣世昌連忙跪下來辯解:「我沒有推卸責任,我真的是沒有辦法,一開始我以為金蟾福靈膏是我的福氣,可後來……」
他說到這裡,抓住自己的袖子,緩緩往上提,露出他的上半截手臂。
衣袖掩蓋下的手臂上,長滿了紅疹,紅斑密密匝匝,從手腕爬到肘彎。
很多地方紅疹下面疊著抓痕,還有很多撓破皮化膿的疤痕。
緊接著,他拉開領口的衣服,露出肩頸位置,那裡也全是紅疹。
他聲音顫抖的哭訴道:「大人,城中病人承受的病痛,我也在受著。金蟾福靈膏斷貨,我也一樣拿不到,那些天,我身上的疹子都撓得化膿了。我實在沒辦法,只能答應她的要求,給她收羅這種珍稀靈藥,才能換來金蟾福靈膏。」
陸羽看到他身上的紅疹,還有撓破的傷疤,不由得神情一凜。
這個案子,果然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顧彥臣讓人上去檢查,確認蔣世昌身上的紅疹確實很嚴重,有一些傷疤甚至是十多天前撓破化膿的。
蔣世昌哭訴道:「我也是前兩天給柴山上送了一批珍稀靈藥,才換回了金蟾福靈膏,不然身上的紅疹癢得晚上都睡不著。」
顧彥臣思索片刻,問道:「你說的金蟾蛻是什麼藥材?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蔣世昌搖了搖頭,答道:「小人也不知道,金蟾蛻這三個字,也是婉娘告訴我的,她從哪得來,我也不得而知。」
顧彥臣雙眼微眯起來,繼續提問:「城中病人起紅疹的原因是什麼?你知道嗎?」
蔣世昌搖搖頭:「小人不知,小人只是個開藥鋪的,哪裡知道城中百姓為何生病。」
「那你呢?你的紅疹是何時起的?」
「小人的紅疹……是八月起的,當時我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銀兩給婉娘,她便說沒有銀兩便沒有金蟾蛻,我與她吵了一架,打算不賣金蟾福靈膏了。沒想過過了兩天,我身上便開始長紅疹,而且越長越厲害。我沒有辦法,只能去求婉娘……」
顧彥臣盯著他的眼睛,誘導道:「你的意思是……是你那個小妾給你投毒,讓你長的紅疹。」
「這個……」蔣世昌愣了一下,先是搖搖頭,然後又低下頭,「小人真的不知道,起初我與婉娘感情甚好,她不該害我才對。可是……「
他說到這裡,停頓下來,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說下去!」顧彥臣催促。
「自從婉娘長住柴山,我發現她的性情大變,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要的銀子、珍稀靈藥越來越多。只要我不滿足她的要求,她便以斷貨金蟾福靈膏威脅。而且,我漸漸發現她身上有些不同尋常的地方……」
「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說清楚!」顧彥臣皺眉追問。
「就是……就是……」
蔣世昌吱唔了半晌,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有一次,我去柴山上尋她,在那裡過夜,我發現她深更半夜,一個人出去,進了後山。天那麼黑,我一個人都不敢去後山,但她敢去。」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還有,她讓我買的那些珍稀靈藥,也都拿去了後山。我問她後山有什麼,她也不肯說。」
顧彥臣聽到這裡,眼中開始放光。
他開始懷疑蔣世昌那個妾室不是人。
不只是顧彥臣產生了這種懷疑,陸羽也想到了這種可能。
如果蔣世昌那個妾室不是人,紅疹案在天刑卷里的等階是「乙等」就合理了。
顧彥臣情緒開始激動起來,立即將卷宗合上,問道:「你那個妾室,現在藏身何處?」
蔣世昌指指西邊的方向,道:「應該還在柴山上,官爺,小人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說了,要打要罰,小人也都認,但城中百姓生的紅疹病,真的與小人無關。」
顧彥臣冷哼一聲,道:「這個案子和你有沒有關係,等我們抓到你那個妾室,自然就清楚了。來人,將他押下去,關進重犯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