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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巡檢司(二合一)

2026-10-29 08:49:04 作者: 劍鳴七日方歇

  戌時一刻。

  夜色漸濃。

  去各級衙門報信的快馬,一匹接一匹從縣衙角門奔出,蹄子揚起的塵土沒有一刻停歇。

  門房的老卒目送一匹快馬拐過長街,縮了縮脖子,回屋添炭。

  如今縣衙里,縣令、縣丞都不在,只剩典史一人撐場面。

  籤押房裡。

  顧季理站在窗前,聽著外面奔馳的馬蹄聲,出神許久。

  半晌後,他回過頭來,看著案上的縣衙大印,自語一句:「難道又是十年一場的大劫嗎?」

  縣尊已經進南疆有一段時間了。

  離開之前,將大印交予他,告訴他,必要時候,可以便宜行事。

  縣衙上下,除了他之外,沒有人知道縣尊去了哪裡,甚至包括孟鶴齡。

  而他也是猜到的,此番縣尊西行,很可能和十年前的妖魔亂世有關。

  十年前,神都鎮妖塔倒塌,引來天火大劫,赤地千里,大旱三年,大周各地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

  清河縣一度因為饑荒,出現人吃人的慘狀。

  百姓休養生息沒幾年,如今似乎又有妖魔亂世之象……

  顧季理看得到這天下大勢,但終究不是這天地棋局的執棋人,能做好眼前事便是盡了典史的本分。

  柴山上出現的那東西,他除了上報天刑司之外,還寫了調令送去巡檢司。

  他不同意顧彥臣調巡檢司弓兵上山,是擔心這個侄子冒進,再搞出禍事來。

  但失蹤的兩名差役還是要救的,現在能調得動的人手也只有清河縣巡檢司的弓兵了。

  ……

  耳房裡,藥味混合著血腥,充斥著整個屋子。

  受傷的差役都已經救治完畢。

  輕傷的靠著牆打盹,有幾個年輕差役不知道夢到什麼,突然嚇醒,但看看四周,發現已經回到衙門,又喘著氣閉眼休息。

  胡玉清在銅盆里淨了手,開始收拾藥箱,將藥瓶歸置整齊,準備離開。

  「傷都處置完了。」他一邊收撿藥瓶,一邊對一旁陸公明叮囑,「除了兩個昏迷的,其餘人都沒有大礙。至於昏迷的兩個,我留了藥,三個時辰餵服一次,我明日再過來複診。」

  陸公明點頭,回頭去吩咐雜役排班,看護兩個重傷的手下。

  胡玉清見沒什麼事要做了,便伸手去提藥箱,用力提了提,卻沒提動。

  

  他低頭一看,見一隻手按在箱蓋上。

  「胡大夫,喝口熱茶再走。」陸羽嘿嘿笑著,明顯有話想說。

  胡玉清撥開他的手,用袖子拂了拂長衫前擺沾到的污漬:「不喝了。你們衙門的茶,老夫喝不慣。」

  「那不喝茶,我有樣東西想給胡大夫看。」

  陸羽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隻木盒,遞到燈下。

  盒子巴掌大小,盒面雕著雲紋,打開蓋子,裡面是空的,只有盒底還殘留著少許藥漬。

  胡玉清眯眼一瞧,先看盒面。

  「這是……裕金堂的金蟾福靈膏?」

  「對,是金蟾福靈膏,但用完了,只剩個盒子。」陸羽將盒子遞過去。

  胡玉清打開藥盒,從藥箱裡抽出一根簽子,在盒底颳了兩回,刮下薄薄一層藥漬。

  他將藥漬擱在指腹上,先捻開,湊到燈前看了看,然後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氣味。

  燕國之後,老人臉上的神色有些複雜。

  陸羽湊近些問:「胡大夫,這藥有什麼問題嗎?」

  「這方子,起初是老夫寫的。」胡玉清將藥盒放回桌上,沉吟片刻才繼續往下說:「八味藥,連翹、苦參、白鮮皮……都是尋常東西。對付一般的紅疹、熱疹,抹上就管用。老夫給它取名叫福靈膏……」

  「可清河這回起的這種疹子,老夫沒見過。不是熱毒,也不是風邪,尋常藥石治不了根子。」

  「這金蟾福靈膏,老夫驗過,其中八味藥,還是老夫寫的那方子。但這裡面,多了一味藥。」

  他說到這裡頓住,捻了捻手指,放在鼻尖又嗅了嗅。


  「多的是哪一味藥?」陸羽趕忙追問。

  胡玉清搖了搖頭:「多出來的這一味,老夫嘗遍百草,認不出是什麼。」

  陸羽想起一事,轉而問道:「胡大夫有沒有聽過一味叫做金蟾蛻的藥?」

  「金蟾蛻?」

  「按照蔣世昌的供述,金蟾福靈膏裡面,有這麼一味藥。」

  老人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兩遍,眉頭擰起來,最後還是搖頭:「沒聽過。藥肆里沒這一號藥,本草上也沒見過這藥的記載。」

  他沉吟片刻,又補充道:「按照金蟾蛻這個名字,聽著像是蟾蜍蛻下的皮。不過,在藥材里,蟾蜍蛻下的皮叫做蟾衣,而不是什麼金蟾蛻。」

  陸羽認真聽著,緩緩點頭,然後繼續問:「胡大夫,那你能驗出金蟾福靈膏里多出的這味藥,是什麼藥性嗎?這藥很多人在用,而且確實有用,塗上三兩天,紅疹就能消下去,但不能停藥,一停紅疹就會復發。」

  胡玉清又用銀針挑了藥漬放入水中,再三查驗後,搖頭道:「這藥盒裡剩的藥膏太少了,驗不出來。」

  陸羽立即追問:「若是能尋到一盒藥膏,老先生能驗出來嗎?」

  胡玉清再次搖頭:「這個不敢保證,只能說盡力而為。這金蟾福靈膏脫胎自老夫的福靈膏,老夫也想驗出裡面到底加了什麼。」

  「胡大夫,您在這等一等,我去去就回。」陸羽說著就快步跑去找父親陸公明。

  捕快帶蔣世昌回來問話的時候,查抄了裕金堂,拉回來一車帳本和藥材,但不確定有沒有金蟾福靈膏。

  陸羽找父親問了一句:「查抄回來的東西裡面,有沒有金蟾福靈膏?」

  「你問這個幹什麼?」

  「那就是有了。」

  陸公明面露一絲為難表情,回道:「確實有一盒,我原本想著去求典史大人,先給老樊家的閨女用一點。」

  陸羽催促道:「先把藥給我,我拿去給胡大夫看看,如果能驗出裡面的金蟾蛻是什麼東西,說不定能找到根治紅疹的辦法。」

  陸公明緩緩點頭,贊同道:「也對,跟我去刑房取藥。」

  不多時,陸羽取了一盒沒開封的金蟾福靈膏,跑回耳房,遞到胡玉清面前:「胡大夫,這是金蟾福靈膏,您驗驗看。」

  胡玉清接過金蟾福靈膏,坐下來後,打開蠟封,用藥勺將裡面的藥膏挑出來,取了清水和藥粉,溶解藥膏,進行查驗。

  片刻後,胡玉清說道:「這藥膏裡面新加的藥材,確實很像蟾衣,但又有差別。可能是老夫從未見過的某種蟾蜍蛻下的皮。」

  「這麼說,金蟾蛻這個藥名是對的,但驗不出是什麼種類的蟾,是這樣嗎?」陸羽試著去理解。

  「可以這麼理解。」胡玉清點頭認可。

  「如果是這樣的話……」陸羽指了指昏迷的兩名捕快,提出一種可能:「如果金蟾蛻真的是某種蟾的蟾衣,那他們中的毒,有沒有可能是蟾毒?」

  「蟾毒?」

  胡玉清聽到這話,頓時眼睛一亮,立即在藥箱裡翻找,找出一瓶藥粉,取了一滴傷者的毒血,一同滴入清水中。

  片刻之後,胡玉清深吸一口氣,道:「確實很像蟾毒,但是毒性非常詭異,不是普通蟾蜍能比。除非抓到這隻下毒的蟾,不然這兩人凶多吉少。」

  ……

  送走胡玉清之後,陸羽回到值房裡,在炭盆邊坐下,將手湊到炭火上,一邊烤火一邊回想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思索其中的關聯。

  七月,婉娘頭一個起紅疹,是目前查到的,生病最早的一個。

  後來,紅疹又染到了蔣世昌身上。

  這麼看的話,這紅疹似乎是會傳染的。

  可是目前查到的病例裡面,周圍的人並沒有因為照顧病人而染上紅疹。

  還有今天發生的事情,柴山後山的洞裡,藏著某種東西,傷了縣衙十幾名差役,到現在還有兩人失蹤。

  這些線索串聯起來,都指向同一個人,蔣世昌那位妾室,婉娘。

  重重跡象都表明,這個婉娘不是普通人。

  難道真的是精怪所化?

  ……

  不知過了多久。


  縣衙門外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像一串鐵掌敲在石板上,最後停在縣衙正門外。

  看角門的皂班差役,提著燈籠出門一看,照見一名武官騎在馬上,身後帶著一隊兵丁,個個挎弓帶刀。

  當先那位武官翻身下馬,拱手自報家門:「勞駕通傳一聲,清河縣巡檢劉常遇,奉調令前來聽點。」

  看門的差役手一抖,連忙跑進衙門裡稟報。

  在大周朝,巡檢司的職責主要是設卡、盤查、緝盜、巡夜。

  清河縣巡檢是從九品武官,直接受清河縣令統轄。

  若是遇到小股盜匪,也可以調巡檢司來緝盜。

  可以說,劉常遇手底下幾十號弓兵,就是清河縣衙除了三班衙役之外,可以直接調動的一支隊伍。

  只不過,按照職權劃分,在縣衙里,只有縣尊可以調動巡檢司。

  典史沒有這個權。

  因為劉常遇這個巡檢是從九品,論品級,還在典史之上。

  只是這些時日,縣尊不在縣衙里。

  顧季理現在需要人手,沒有辦法,只能越權調動巡檢司。

  當然,他敢這麼做,也是得了縣尊的授命,必要時候,可以便宜行事。

  顧季理聽到手下通傳,立即迎了出來。

  出來的時候,他手裡還捧著一個印匣,印匣里裝著的是縣尊的印信。

  雖然有印信在手,但顧季理畢竟品級比劉常遇低,所以他不敢擺出官架子,而是恭迎道:「劉巡檢,深夜勞你跑這一趟,罪過,罪過。」

  緊接著,他又朝門房裡吩咐:「灶上的薑湯,給弟兄們一人一碗,先暖暖胃!」

  弓兵們搓著手,呵出一團一團白氣。

  有人小聲嘀咕:「這位典史,倒會做人。」

  顧季理走到劉常遇跟前,朝里做了個請的手勢:「劉巡檢請進,今日之事,顧某慢慢與你說來。」

  劉常遇比他高半頭,站著沒動,目光卻落在那隻印匣上。

  「顧典史,我是個粗人,有句醜話要說在前頭。」劉常遇從懷裡摸出一卷文書,捏在手裡晃了晃:「這道調令,字是典史的花押,印是縣尊的正印。卑職當差這麼多年,這樣的調令,還是頭一回見。」

  文書上的硃砂印記在燈下十分醒目。

  顧季理把印匣往前一送:「劉巡檢可以驗印,今日這份調令確實是事出有因。」

  劉常遇也不客氣,伸手將銅印從匣里掂出來,翻過印面,對著文書上的朱記看。

  雪夜裡燈火白,印面上的篆字看得很清楚。

  「印倒是真的。」他把印輕輕放回匣里。

  顧季理把匣蓋掩上,解釋道:「事發突然,縣尊不在衙門,這道令是本官寫的,日後上頭追問,干係都在本官一個人身上,與巡檢司無涉。今日確實事出有因,勞煩劉巡檢帶人與我一同上山救人。」

  官府辦案,很多時候確實要見機行事。

  顧季理這麼做,也是認真考慮過的。

  解釋完調令的事情後,顧季理將劉常遇請進衙門裡,將事情快速講了一遍。

  事情說完之後,顧季理最後補上一句:「天刑司的急報,入夜前已經發出。但從清河到東臨,一來一回快馬也要一天時間。如今柴山上有兩人不知所終,縣衙里還有兩個重傷昏迷的,等不了這麼久。」

  劉常遇沒接話,腮幫子繃得很緊。

  半晌後,他追問一句:「所以山上那東西,確定是妖物?」

  顧季理先是搖了搖頭,然後又頷首道:「沒有人看清那是什麼東西,但聽回來的人描述,多半是妖物。」

  劉常遇雙眼微眯起來:「你的意思是,要劉某帶著一幫弟兄,上山去捉那東西?」

  如果是妖物作祟,這事不歸巡檢司管,應該上報天刑司。

  顧季理搖了搖頭,解釋道:「劉巡檢先別急著拒絕,本官會與你一同上山,不為捉妖,只為救回那兩個失蹤的衙差。

  「雖然那東西頗為厲害,但我們只要不進洞,便不會那麼危險。其次,精怪大多怕火,只需以猛火驅趕,將人救出,便算功成。」

  他說到這裡,捧出了自己的天官令符,放緩了語氣道:「這一趟只需將人救回,再把上山的路封上,就算完事。斗妖的事,有天刑司,輪不著你我。」


  劉常遇盯著他的天官令符看了兩眼,沉思片刻,點頭答應下來:「成!看在顧典史一心救人的份上,劉某與你上山救人。」

  「多謝劉巡檢。」顧季理終於說服劉常遇,緩緩吐出一口氣。

  ……

  兩人談妥,從二堂出來。

  劉常遇點齊二十名弓兵,加上三班差役里挑出來的八條漢子,連夜出發,前往柴山。

  其實,夜晚上山,比白天要危險得多。

  但時間緊迫,晚一刻鐘,救人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二十幾支火把一起點燃,一溜火光從院裡排到門外。

  陸公明穿戴整齊,掛上腰刀,準備帶隊出發。

  現在清河縣衙門就只有他一位捕頭,遇到這種事,他就算腿傷沒好利索,也得硬著頭皮上。

  陸羽也穿戴整齊,腰上佩兩把鐵尺,帶著燕三行幾個跟在隊伍後面。

  陸公明見了,頓時皺眉,走慢幾步,落到陸羽旁邊:「你幹什麼?回家去!」

  這趟上山,很可能會遇到兇惡的妖物,他不想讓兒子跟去。

  陸羽露出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攤手道:「我已經向顧典史報備過了,你腿傷還沒好,顧典史答應讓我替你去,你回家去吧。」

  「不可能!典史大人能讓你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替我上山?」陸公明堅決不信。

  「我查到了一些線索,需要印證一下。再說了,這麼多人一起上山,我只要不往前沖,不會有危險的。」陸羽趕緊安撫他幾句。

  陸公明一想也是,就算真的遇到了道行高深的精怪,前面有劉常遇和顧季理頂著,只要不冒進,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夜間的梆子聲中,西城門緩緩打開。

  隊伍出了城門,火把連成一條長龍,蜿蜒在官道上,徐徐而行,朝柴山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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