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上柴山,山路比白日裡難走。
月光灑在山石上,山影看著比進城時高了半截,像一頭臥著的獸,把脊背浸在夜色里。
隊伍舉著十多支火把,徐徐而行。
山風吹過,火把撲簌簌的搖晃。
在最前頭帶隊的是劉常遇,顧季理與其並排而行,一邊趕路一邊交談。
陸公明的腿傷雖然沒好利索,但功夫底子還在,並沒有拖後腿。
燕三行走一段,回頭看一段,一副十分警惕的樣子。
陸羽老是見他回頭看,推他一下,問道:「後面沒有東西,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燕三行咽了口唾沫,把聲音壓下去,「小五爺,你說,那個婉娘,會不會真的是妖?」
「這個不好說。」陸羽隨口回了一句。
「如果不是妖,怎麼住在山裡?還半夜跑進山洞了,那麼多兄弟被山洞裡那東西傷到,還能不是妖?」
陸羽抬頭看看夜幕下的柴山,說道:「也可能在山上養了什麼東西。」
「養了什麼?」燕三行和旁邊的幾名快班兄弟同時瞪大眼睛。
陸羽沒回答這個問題。
這也只是猜測,還不能確定。
蔣家的老管家說過,這幾個月,蔣世昌往山上送過好幾批靈藥。
人參、靈芝、何首烏,還有許多天材地寶。
一個住在寺里的女子,就算日日進補,也吃不下那麼多。
那些藥,多半不是給人吃的。
再結合洞裡的「東西」,確實很像是在洞裡養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
亥時三刻,隊伍到了安麓寺。
寺門虛掩,門楣上的漆掉了大半,剩下兩個字的輪廓。
隊伍在安麓寺稍作休整,便繼續借道上後山。
後山的路十分陡峭。
爬坡的時候,碎石簌簌的往下滾。
走了小半個時辰,先前來過的捕快伸手指著一處山壁,大聲道:「就是那裡!」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到了一處崖壁,崖壁上有乾枯的藤蔓垂下來,密密的掛滿一片。
劉常遇提著火把過去,拔刀砍掉藤蔓。
藤蔓後頭露出一個漆黑洞口,站在外面往裡看,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洞口的地上還留著白天捕快撤出來的痕跡。
半截遺落的火把,幾把卷刃的腰刀,洞口的山石上還有噴濺出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顧季理走到洞口前,伸手將藤蔓撥開,從懷裡取出一枚令符。
那令符三指寬,墨色木質,邊角磨得光華潤澤,正面刻著個「炎」字,赫然正是他的天官令符。
典史雖然沒有品級,但確確實實是入了天官冊的命官,自然也有大周朝賜下的天官令符。
只見他兩指夾著令符,在胸前立定,低聲念了一句敕令。
令符邊角先亮起一點朱紅,緊接著,一縷縷星火從靈符中浮起來,在半空凝成一團明火。
那團明火迎風便長,眨眼間便長到火盆大小,赤紅中透一絲絲金色。
隨著顧季理一聲敕令,天官令符帶著烈焰飛入洞中,將洞壁一層一層照亮。
隊伍中的巡檢司弓兵、衙門差役見到這一幕,全都仰著頭,張大嘴巴,面露讚嘆之色:「這就是……典史大人的天官令嗎?」
劉常遇看到這一幕,並沒有感到驚訝。
顧季理抬手往前一引,那團光便緩緩往洞裡飄去,照亮石壁,反射出一層黏稠的反光。
……
洞中先窄後闊。
起初只容兩個人並肩,越往深處走越寬。
腥氣也越重。
陸羽聞了一口,喉嚨里感覺十分難受,差點噁心得吐出來。
又走幾步,地面上的黏液多起來,有人不小心踩上去,吱吱作響。
燕三行沒注意踩到一腳黏液,鞋底一滑,差點摔倒,趕緊扶著石壁直起身,低聲罵了一句:「好麼,這地上黏糊糊的,這是踩到誰家的殺豬案板了?」
再往裡,石洞豁然開闊,那空曠的空間仿佛能吞噬光線,讓四周越發漆黑。
若不是有天官令符燃起的火焰,在這洞裡,便是伸手難見五指。
顧季理捏個法訣,向上一抬手,符火飄上去,照亮整個山洞。
就在這片開闊的空間裡,布滿了打鬥的痕跡。
半截燒焦的火把斜插在石縫裡,一柄腰刀躺在牆角,刀身已經被壓彎,刃口翻卷著,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了一把,成了麻花狀。
原本靜謐的山洞裡,時不時傳出滴答滴答的滴水聲,讓人心底發毛。
就在這時,隊伍中一人突然喊了一聲。
「有人!」
眾人心中一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赫然看到左邊一處石坎後頭,靠著石壁,倒著兩個人。
一個是秦五,一個是宋老蔫。
兩人背靠石壁,肩膀挨著肩膀,應該被人挪動過位置。
秦五的臉腫了半邊,宋老蔫額角青了一塊,身上腿上都是擦傷,人還活著,胸口起伏得很淺,嘴唇烏著,脖子上有幾粒淡紅的疹點。
陸羽走上前去,伸手在他們頸側試了試。
皮膚十分冰涼,像摸著一塊剛從井底撈上來的石頭。
但兩人還有脈搏。
身體冰涼,但沒有死,這症候和周順、賀大年一般無二。
「快!」劉常遇見人還活著,朝手下一招手,下令道:「來人,把這兩人抬下山去,路上不許停,到了寺里安置!」
四名巡檢司弓兵上前,將兩名昏迷捕快抬起來,往洞外走。
……
終於找到失蹤的兩名捕快,顧季理長長舒了一口氣,抬手下令道:「人救下了,今日上山的人,本官都記一功,回去後自有嘉獎。現在聽令,退出山洞,護送傷員下山。」
陸羽沒有立刻跟出去,而是舉著火把,來到顧季理身前,說道:「我需要一點時間勘查山洞。」
顧季理表情嚴肅,認真審視四周,見洞中並沒有什麼異常,才答應下來:「給你一刻鐘時間。」
陸羽立即帶著燕三行幾人,開始在山洞中查看,尋找與案子相關的蛛絲馬跡。
這山洞裡,有許多地方沾有黏液。
陸羽先颳了三處黏液,用桑皮紙一層一層包好,寫上記號,交給燕三行收好。
緊接著,又在水邊一塊平坦的干石台上,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石台上覆著一層半透明的皮膜,皮膜上嵌著一片一片像是鱗片的東西,碧綠中透著一絲金色,紋路細密,卷著邊,有的還沾著黑泥。
陸羽撿起這塊巴掌大皮膜,舉到火把下查看。
光透進那層皮膜里,倒影出的紋路像水波般一圈一圈盪開。
看到這塊皮膜,陸羽忽的想起一事,從懷裡摸出一個桑皮紙包。
包里是劉全指甲縫裡剔出來的那枚鱗片,指甲蓋大小,燈下泛著金碧光澤。
陸羽將這塊鱗片和撿到的皮膜並在一處看,鱗片的顏色、紋路,和皮膜上的鱗片,一般無二。
這片鱗皮難道就是洞裡那東西蛻的皮?
可是,皮上有鱗片,不像是蟾,更像是蛇類。
如果這東西就是蔣世昌口中的金蟾蛻,那就是金蟾福靈膏的關鍵材料。
帶回去給胡玉清,說不定能配製出醫治紅疹的藥膏。
想及此,陸羽便用桑皮紙將這片鱗皮包起來,仔細收好。
一刻鐘過去,顧季理收起天官令符,催促陸羽出去。
陸羽也感覺到洞中的氣息正在發生變化,走慢了很可能會出事,立即隨顧季理退出了山洞。
……
這次上山救人很順利,將兩名失蹤的捕快都救了出來。
說來也奇怪,按照逃回去的人描述,洞裡的東西非常「恐怖」。
可秦五和宋老蔫在洞裡昏迷了小半天,竟然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