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洞中出來,天還沒有亮。
一行人順著山道下山,回到安麓寺後,顧季理下令封鎖後山的山道,釘上木碣警示百姓不要靠近。
回到寺中,眾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開始議論這次的柴山之行。
「我還以為要見到不得了的妖怪呢,沒想到這麼順利。」
「對啊,秦五和宋老蔫真是命大,失蹤大半天了,竟然沒被那東西吃掉。」
「你們說,那東西為什麼沒吃他們兩個?」
「你們沒看到地上的鱗皮嗎?那東西應該在蛻皮,這些東西在蛻皮的時候最小心了,一定會找一個地方躲起來,不讓人發現。」
「這麼一說,好像有點道理。」
陸羽坐在一旁聽他們討論,並沒有參與其中,回想在洞中見到的情形,總感覺那裡不對勁。
……
與此同時。
縣衙二門的門房裡,守門的皂班衙差裹著棉襖打盹,腳邊一盆炭火將熄未熄。
突然一串馬蹄聲,將他驚醒。
馬蹄聲不急不快,蹄鐵噠噠噠敲在青石板上,節奏整齊,即便不懂馬,光聽那蹄聲便知道這馬定然十分神駿。
馬蹄聲來到縣衙大門前便停住了,隨後傳出幾聲馬鼻的哼氣聲。
皂班衙差提著燈籠去開門,門板打開一條縫,先看見一匹黑馬。
馬身通體墨色,四蹄雪白,站在那裡,像踩著雪從無盡黑夜中蹚出來的。
馬上坐著一名年輕女子,穿著一身玄青的官服,衣襟上繡著一隻收翅的夜鴉,鴉首朝領,腰帶上掛著柄窄刀,沒有鑲嵌飾物。
燈籠的光往上照,照見一位不似人間應有的絕色女子,只見她眉目如畫,膚如凝脂,眼瞳皎潔如月,目光冰冷如霜。
皂班衙差對上那道目光,渾身一緊,像被按在案板上的魚,呼吸都停頓了片刻。
「進去通傳,讓你們衙門主事的人出來見我。」女子緩緩開口,下達命令。
「大、大人是……」
「天刑司,沈寒纓。」女子翻手亮出一塊漆黑的鐵質令牌,牌面上鑄著一隻收翅的烏鴉,鴉喙下刻著一個「刑」字,邊角磨得發亮。
這名皂班衙差看一眼,就認了出來,這赫然是「天刑司」的腰牌。
他腿一軟,燈籠差點脫手,連滾帶爬的往裡跑:「顧書吏!顧書吏!外頭來了個大人物!」
顧季理已經帶人上山搜救失蹤的捕快,此時衙門裡只剩幾位書吏值夜。
這一夜,顧彥臣躺在刑房休憩的廂房裡,一夜都沒有合眼。
他一直在想彌補過失的辦法,但想不到什麼有用的對策。
他今天也受了一點傷,額上的口子結了痂,左邊半張臉還腫著,碰一下就抽氣。
手邊擱著一隻煮雞蛋,是他打發雜役去伙房要來的,準備用來敷臉。
聽到門外傳來「天刑司」三個字,雞蛋從手裡滾出去,在青石地磚上骨碌碌轉出老遠。
他立即翻身坐起來,腦子裡飛快閃過兩個念頭。
第一個是夢寐以求的機會終於來了。
第二個是如何在天刑司的司使面前露臉,並且將功補過,掩蓋先前的過失。
天刑司真的來人了。
來得這麼快。
只是,他轉念一想,發現時間不對。
派去傳信的快馬傍晚的時候才出發,現在不過四五個時辰。
從時間上來說,就算東臨天刑司衙門收到急報,立即派人前來,也至少是明後天的事情,不可能那麼快就到。
他只愣了一息,便起身迎出去。
不管這位天刑司的司使為什麼會來這麼快,但只要是天刑司的人就行。
天刑司的司使要查案,肯定需要一個認路的人。
今晚值夜,說話管用的只有他一人。
這既是考驗,也是天梯。
他快步來到銅鏡前,手忙腳亂的攏了攏頭髮,在袍子外面又罩了件直裰,然後一路小跑到大門口,腰彎三分拱手拜見:
「清河縣刑房書吏顧彥臣,見過大人。大人深夜前來,辛苦,辛苦。」
馬上的人沒有下馬,垂眼看他:「本使奉令前來貴縣辦事,途中收到急令,清河有妖物作亂,確有此事嗎?」
趁對方說話的時候,顧彥臣適時的抬頭打量她幾眼,看到了一張清秀絕俗的臉,不由得呆了一下。
只呆了一瞬,他便反應過來,連忙低下頭去。
剛才那一瞥,他雖然被馬上女子的姿容驚艷到了,但沒有忘記去看女子出示的腰牌。
他跟著伯父在書房裡見過律例上的圖樣:鑄鐵為牌,夜鴉為底,天刑為章,確確實實是天刑司的腰牌,
確認對方身份後,他心裡那點火苗「騰」的燒了起來。
令牌是真的,真的是天刑司來人。
「大人來得正是時候!」顧彥臣往台階邊讓了半步,仰著頭說話,「柴山上確實有妖物作亂,小人帶著手下進洞探查妖蹤,親眼所見,身上還有那妖物留下的傷痕。」
「你們的主官呢?」她問。
顧彥臣噎了一下,連忙拱手解釋:「本縣典史已經帶人上山搜救,小人留在縣衙看護受傷的同僚。」
沈寒纓略作思忖,問道:「你看清山上的妖物了嗎?」
顧彥臣搖了搖頭:「洞中漆黑,難以視物。」
沈寒纓翻身下馬,吩咐道:「帶我去看受傷的衙差。」
「是。」顧彥臣高聲答應,將沈寒纓領進衙門二堂的耳房。
沈寒纓走到耳房中,檢查了幾人的傷口,雙中透出一道精芒:「果然逃到清河來了。」
她當即轉身往外走,吩咐道:「給我一張清河縣輿圖,標註清楚柴山的位置。」
「大人是要上柴山嗎?小人識得路,路上還可以向大人講述此案的案情。」顧彥臣連忙跟上去,毛遂自薦。
「不必了。我的馬太快,你追不上。」沈寒纓大步走出二堂,翻身上馬,居高臨下伸手討要,「輿圖拿來。」
顧彥臣趕忙叫人拿來輿圖,繼續爭取:「大人是要除掉柴山上那妖物嗎?」
「那東西逃竄許久了,等找到再說吧。」沈寒纓不打算向他解釋細節。
很快,便有衙差尋來輿圖,遞到沈寒纓手裡。
沈寒纓展開輿圖查看,表情專注。
顧彥臣連忙上前,伸手指出柴山的位置:「大人,這裡就是柴山,沿著這條官道直走,到了野牛嶺往北再走十里就能到山腳下。」
沈寒纓記下大概的路線,一拉韁繩,腳踩馬鐙催促一聲:「駕!」
這匹烏雲踏雪便奔了出去,眨眼間消失在夜色中。
這速度確實不是一般馬匹能追得上的。
顧彥臣看著這位女司使跑遠,心中越發著急。
好不容易等到天刑司派人下來,錯過這次機會,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原本想要跟著上柴山,在這位女司使面前好好表現,若是能贏得對方的幾寸芳心,事情就好辦了。
可是,現在機會眼看著就要從眼前飄過。
他飛快思索,忽的靈光一閃,回身大喊道:「來人!把蔣世昌押上來,我要帶去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