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山中開始瀰漫起霧氣。
風從山坳里吹出來,將霧氣吹入安麓寺,寺中檐角那串鐵馬兒響個不停。
此時天色還很暗,又起了霧,十步外就看不到人。
這時候下山,若是被那妖物襲擊,更加危險。
所以顧季理下令在寺中休息,等天亮後再下山。
三班差役喝了些寺中沙彌熬的稀粥,然後圍著火堆輪著打盹。
陸公明沒睡,拄著腰刀,在偏殿門口站著,隔一會兒進去看一眼草蓆上並排躺著的兩個人。
秦五和宋老蔫的氣息很弱,嘴唇烏青,好在來之前帶了胡玉清給的丹藥,給兩人灌下去,情況好轉了一些。
劉常遇帶手下在安麓寺周圍巡視了一圈,頂著寒風回來,關上門後啐了一口:「這鬼地方,霧都黏糊糊的。」
陸公明接話道:「山里寒氣重,劉巡檢進去烤烤火吧。」
劉常遇拍拍甲冑上結的霜,接話道:「寒氣重倒是其次的,這霧裡嗚咽嗚咽的,像是厲鬼哭嚎。」
陸公明轉頭看向院牆外,眼中露出一抹凝重。
寺院偏殿內。
陸羽躺在火堆旁的蓆子上,將那片巴掌大的鱗皮摸出來,借著火光翻看。
桑皮紙才揭開半角,邊上打盹的燕三行就睜了眼。
「小五爺,看一宿了,看出什麼門道沒有?」
「看出它不是蛇。」
「那是個啥?」
「說了怕你睡不著。」
燕三行咽了口唾沫,把脖子縮回領子裡:「得,你別說了。」
話音沒落,山下傳來馬蹄聲。
只一匹,馬蹄聲卻極穩,噠噠噠的叩在地面上,一聲一聲,像是鈍器叩擊山門。
值夜的弓兵先聽見了,跑進來稟報:「大人,有馬蹄聲!」
劉常遇兩步跨到檐下,眯眼往山道口看,贊了一句:「好馬,清河縣什麼時候來了這樣一匹神駒?」
不多時,霧裡奔出一匹黑色駿馬,油亮的墨色身子,雪白的四蹄,噠噠噠的叩擊山道,明明山路難行,卻如履平地。
馬上坐個女子,一身玄青官服,衣襟上繡著一隻金烏,腰間掛刀,這赫然是天刑司的公服「夜暝金烏」。
馬到寺門前停住。
「清河縣典史何在?」
一聲垂問從馬上之人口中傳出,聲音清越盈耳,滿院的人都聽到了。
顧季理緊走兩步,出檐相迎:「在下便是清河縣典史顧季理,大人是……」
女子翻手亮出腰牌。
「天刑司,沈寒纓。」
滿院差役齊齊起身朝外看去,連火堆邊的鼾聲都斷了。
燕三行湊到陸羽耳邊,大氣都不敢喘,小聲說道:「小五爺,是天刑司……還是個女司使,長得跟天仙似的,就是有點冷,那眼睛……能刀人。」
陸羽沒接話,翻身坐起來,朝外看去。
只一眼,便對上了馬上女子那仿佛能洞徹天地的目光。
心底忽然生出一種要被對方看穿的異樣感。
夫子曾經說過,這就叫明鏡高懸,有些人的眼睛,生來就能洞察世事。
寺門外。
顧季理把她讓到檐下,簡單說明了昨夜上山的經過。
沈寒纓邁步走進寺中,來到火堆旁,蹲下翻開秦五的眼皮,又伸兩指搭上他頸側,指尖停了一息,收回手時,眉峰動了一下:「這兩人傷得不輕,還好用藥壓住了。」
「大人認得這傷?」顧季理問。
「天刑司辦案,不便透露。」她說著站起身,邁步走出門外,看了看山中騰起的霧氣,說道,「這兩人中毒很深,你若想救他們,就聽我的安排。」
顧季理和劉常遇對了個眼色,垂首道:「請司使大人示下。」
沈寒纓走到院中,環視一圈:「我需要一隊人,隨我上山搜那妖物。」
院中頓時靜了下來。
三班差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應聲。
也怨不得他們害怕,昨日進洞的那些人是什麼下場,他們都親眼見到了。
還有洞裡那把被擰成麻花的腰刀,那東西根本不是人能夠對抗的。
沈寒纓將一群人的神情看在眼裡,補了一句:「隨我搜捕妖物,呈文上報時,會記爾等一功。」
這話落地,火堆邊的呼吸聲就變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天刑司的一筆嘉獎遞到縣衙主官案頭,比在衙門裡熬三年苦勞都管用。
銓選進天刑司,他們不敢想。
但能入縣衙主官的眼,往後的差事、前程,就不一樣了。
安靜片刻後,快班兩個弟兄咬了咬牙站出去,跟著皂班又站出三個人來。
劉常遇將腰刀一橫:「巡檢司部眾聽令,隨司使大人走一趟!」
「是!」在場的巡檢司弓兵齊聲領命。
「好。」沈寒纓見有人願意同行,滿意的點點頭,下令道:「繩索、火摺子帶足。刀出鞘,弓上弦,與我搜山!」
燕三行見快班的弟兄都要跟著去,也有點蠢蠢欲動,但他回頭看到陸羽還躺在火堆旁,沒有一點要動的意思。
「小五爺,咱們不去嗎?去看看熱鬧也好。」他湊上去問。
「去了也沒用,找不到的。」陸羽十分篤定。
燕三行半信半疑,但他決定還是跟在陸羽身邊比較好,於是也在火堆旁坐下,準備再打個盹。
沈寒纓聽到了門內傳出的話,微微蹙眉,轉頭看去,見說話的是個身穿捕快公服的少年,
她看到少年手上的那片皮膜,目光一凜,但沒有說什麼,轉身大步出門,開始帶人搜山。
如同陸羽預料的一樣。
這位天刑司女司使帶著巡檢司弓兵、三班差役搜山一個多時辰,並沒有找到那東西。
一行人決定回寺休整,吃點東西果腹,恢復些氣力後再繼續。
坐下歇息的時候,眾人聚在一起討論。
「那東西會不會已經逃走了?」
「有可能,剛才聽司使大人說,天刑司追捕這妖物有一段時間了,它露了行蹤,肯定是逃了。」
「要是真的逃了,豈不是白忙活?」
正當眾人議論的時候,有一隊人沿著山道上山,打頭的是顧彥臣。
最先看到這隊人的捕快回頭喊道:「小顧大人上山了,還把人犯帶來了。」
眾人轉頭望去,見到顧彥臣跨進寺門,身後的兩名衙差押著一個人,身上五花大綁,正是蔣世昌。
陸羽看到蔣世昌被帶上山了,拍拍手上的餅渣,說道:「好了,這回應該能找到那東西了,準備起來幹活了。」
燕三行剛把火堆里烤熟的芋頭扒拉出來,正準備吃,聽到這話不由得愣住,抬頭問道:「小五爺,這什麼說法?」
張龍接話道:「小五爺,是不是天亮了,比晚上好找?」
陸羽卻搖搖頭:「不是。」
然後示意幾人朝寺門外看:「把那個人帶上山了,那東西應該會出來。」
燕三行幾人順著陸羽指的方向看去,看到蔣世昌被帶了進來,但還是想不明白其中關竅。
……
蔣世昌養尊處優,受不了山路的苦,走兩步喘一喘,一路叫苦不迭:「歇一歇,小人受不住了……」
沒人理他。
顧彥臣一眼望見沈寒纓,腳下當即快了三分,來到近前,拱手道:「卑職顧彥臣,見過司使大人。」
他好一番殷勤,把押蔣世昌上山的原因,仔細說給沈寒纓聽,希望這位女司能記住他的名字。
「蔣世昌是婉娘的丈夫。婉娘據守此山、藏在暗中傷人。卑職仔細分析過,無論他們感情如何,畢竟夫妻一場,情分總還在。以他為餌,婉娘多半會現身。」
他說得字斟句酌,眼角餘光卻一直瞟著沈寒纓的臉色。
沈寒纓沉吟片刻,點頭同意這個辦法:「那就試試看。」
「來人,押著蔣世昌一同搜山。」顧彥臣順勢接過指揮,然後朝劉常遇拱了拱手,「勞煩劉巡檢了。」
蔣世昌被推到隊伍最前面,押著搜山。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霧裡起了變化。
行至澗沿一片亂石坡,樹上的寒雀忽然炸開,撲稜稜飛了一片。
陸羽如今引氣入體,耳力比常人強出幾分,能夠聽見坡上方的霧裡,有一粒碎石滾落的動靜,離他們不過二十步。
他剛想示警,前頭的沈寒纓已經停了。
她手按刀柄,緩緩轉過身,朝著那片霧喝斥一聲:
「出來!」
霧裡靜了一息。
然後,霧動了。
一個女人從白茫茫里走出來。
頭戴帷帽,垂紗遮到肩頭。
她走在亂石堆上,腳步十分平穩。
蔣世昌看清那道影子,腿一軟,被人從後頭頂住,喉嚨里擠出一聲發顫的話語:「婉娘……」
那帷帽女子站在霧前,面容被垂紗遮住,看不清長相,但蔣世昌已經認出她來,多半不會有錯。
沈寒纓拔出腰間佩刀。
刀鳴清亮,仿佛能割開迷霧。
下一息,霧裡傳出「啪」的一聲。
一道鞭梢破霧而至。
帷帽女子甩手打出一鞭,抽向沈寒纓。
沈寒纓偏頭閃避,鞭子擦著她耳側抽過去,「啪」一聲炸響,抽在身後那棵老松上。
樹皮當場豁開一道口子,碎屑迸了半空。
這時候,眾人才看清,帷帽女子手裡使的是一條青灰色的短鞭,三尺上下,鞭身泛著舊油光,看著不起眼,落到她手裡,卻如靈蛇般矯捷。
眾人回頭去看那棵老松上被抽出的豁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這一鞭若是抽在人身上,皮開肉綻都算輕的,怕不是骨頭都要被抽斷。
帷帽女子甩出這一鞭,作為威懾,然後出聲喝斥:「放了我相公,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沈寒纓目光一凝,左手捏訣在左眼上一抹,凝目朝眼前這女子看去,然後眉頭皺了起來。
「恐怕不能如你的願,與你同行的妖物在哪?現在交出來,還能從輕發落,再執迷不悟,罪加一等!」
帷帽女子冷哼一聲,一甩長鞭,像靈蛇般咬向沈寒纓的面門。
這一回,沈寒纓沒閃避,而是手腕一抬,刀背貼著鞭身一揮,卸掉鞭子的勁道,然後飛身上前,朝帷帽女子打出一掌。
嘭!
兩人對了一掌,各自退開三步。
坡上靜了一瞬,只有蔣世昌的喘氣聲,一下粗過一下。
帷帽女子再次質問:「就算你們要緝妖,拿我便是,與蔣朗何干?你們為何抓他?」
沈寒纓握刀在前,刀尖斜指地面,刀身上顯現一線寒光,冷聲喝斥:「你們所行之事,自有大周刑律判罰。」
帷帽女子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向前飛掠,長鞭抖開疾風驟雨般掃開最前面的幾名衙差。
下一瞬,長鞭半空中突然轉向,捲住蔣世昌一拉。
蔣世昌騰空而起,朝帷帽女子那邊摔去。
沈寒纓身形一轉,截在半路,燕行刀一挑,將長鞭挑飛。
「啊!」蔣世昌驚呼一聲,摔在地上。
沈寒纓繼續前掠,刀光朝帷帽女子斬去。
刀光鞭影攪在一處,激盪出一串急響,轉瞬間便交手十幾招。
鞭影極快,刀光更快,剎那間打出漫天刀光鞭影。
陸羽入境之後,五感遠超常人,將兩人招式盡收眼底。
那帷帽女子雖然看似一鞭快過一鞭,但腳下的落點卻越來越亂。
沈寒纓的刀,則從始至終都那麼穩,一步步壓制對手,不給一點喘息的機會。
又一聲鞭響,帷帽女子也感覺到了壓力,想要抽身後撤。
這一回,沈寒纓沒再給她喘息的機會,一步跨出,刀勢陡然間從沉穩轉為凌厲,仿佛這一刻才真正拔刀。
看到這裡,陸羽眼中精芒一閃,暗忖一句:要分勝負了。
如同陸羽預料的一樣,沈寒纓手中刀光迸射,攻勢凌厲,仿若銀龍出淵。
第一刀,刀背迎著鞭子往前一送。
帷帽女子立即一卷鞭身,「唰」的繞上刀背,兩下里擰成一個死結。
她指尖一緊,捲住刀身,想要將刀奪下。
沈寒纓沒有往回抽刀,反而繼續往前推刀,人也跟著向前飛掠。
長鞭上的勁道頓時一松,帷帽女子重心頓失,踉蹌著向後栽了半步。
沈寒纓的第二招使出,左手探出,五指扣住她持鞭的手腕,順勁一帶、一擰。
帷帽女子悶哼一聲,虎口一震,長鞭脫手,飛出去落在亂石里。
緊接著,沈寒纓跨步貼身,刀背橫著壓上她肩窩,膝蓋一頂她腿彎,將其擒住。
帷帽女子膝蓋磕在石上,撲通一響,整個人被按在了地上。
帽繩崩斷了,帽子打著旋滾出去。
帽子底下,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眉是好看的眉,眼也是好看的眼,只是瞳仁深處有一股妖異的瞳光,忽明忽暗。
她的頸側皮膚上,還留著一層沒褪盡的疤痕。
亂石坡上響起一片低低的譁然。
「她就是婉娘?」
「婉娘……」蔣世昌愣愣的站著,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婉娘掙了一下,沒能掙脫。
她伏在山石上,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那聲音朝著澗底墜去。
下一剎那。
澗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回應她的嗚咽。
先是一陣陣悶雷般的聲響,從濃霧深處翻湧上來。
接著,地面開始震動,坡上的碎石被震得彈起來。
崖邊的濃霧開始翻湧,自下往上湧出來。
緊接著,一股腥氣從霧中飄出,闖入眾人鼻中。
陸羽後頸的汗毛全立了起來,回頭看一眼父親的位置,往他的方向退去。
「弓上弦!」劉常遇抬手低喝。
巡檢司的弓兵立即彎弓上弦,對準澗底湧上來的濃霧。
那霧氣濃重得看不清裡面的事物,但隱約能聽到一陣陣擂鼓般的聲音從霧中傳來。
咚!咚!咚……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霧氣中傳來的恐怖氣息,緊張的握緊手中兵器,大口大口的呼吸,腳下不受控制的慢慢向後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