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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天刑律令(二合一)

2026-10-29 08:49:47 作者: 劍鳴七日方歇

  那聲音是從澗底滾上來的。

  咚!咚!咚……

  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沉,像是有人在地底架起一面大鼓,一記一記,敲得人心口發悶。

  一開始,地面只是微微震動。

  但隨著那擂鼓的聲音越來越近,震動越來越劇烈。

  那擂鼓的聲響每「咚」一聲,地面的石子就彈起來一次。

  眾人聽到這聲音,感受到腳下的震動,只感覺頭皮發麻,不受控制的開始往後退。

  陸羽回頭看一眼,慢慢退到父親身側,做好面對危險的準備。

  「那……那是什麼東西……」燕三行握著刀,嗓子發乾,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

  沒人答他,所有人都盯著深澗中湧出的霧氣看,想要看清霧裡面的東西,但又怕真的看到。

  在所有人呼吸都變得緊張的時候,霧氣里終於出現了一樣東西。

  遠遠看著,像是兩盞燈籠,飄在空中,在霧中移動,一會兒躍起,一會兒落下。

  

  隨著那兩盞燈慢慢靠近。

  終於有人看清那兩盞燈是什麼,嚇得後頸的汗毛全都立了起來。

  那兩盞燈籠,赫然是兩隻眼睛。

  兩隻燈籠那麼大的眼睛。

  瞳仁是豎著的,像兩條立起來的金線。

  緊接著,眼睛下方的霧被拱開一角,露出一塊金碧色澤的前肢,像岩石般堅硬,又比岩石濕滑。

  那軀體上層層疊疊生著細鱗,鱗縫裡透出一線金色,隨著呼吸一張一合。

  就在眾人想要繼續看清這東西的時候。

  這東西突然動了起來,體型巨大,速度卻快得驚人。

  只見霧氣翻湧間,這東西撲了出來,朝沈寒纓砸去。

  沈寒纓連忙施展身法,向一側滑步閃避。

  嘭!

  這體型巨大的東西,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震響。

  眾人這回終於看清了它的模樣。

  那赫然是一隻蟾蜍,趴在地上都比人要高出一截。

  它從霧裡蹦出來,腮邊一鼓一癟,鼓時如雷,癟時歸靜。

  在場的人裡面,終於有人認出了這東西。

  「碧鱗金蟾!」

  這東西身量足有鄉間半間柴房大小,蹲在霧口,像一座會喘氣的小山。

  它吐出的腥氣席捲坡面,野草齊齊伏倒,那股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

  所有人嗅到這股味道,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繼續不約而同的慢慢向後退去。

  在場的巡檢司弓兵、縣衙捕快,大多只是在話本評書上聽過精怪的傳說,沒有誰真的親眼見過。

  現在,他們見到真的了。

  而那碧鱗金蟾的恐怖氣息,讓他們明白了一件事,評書裡面講得精彩的精怪故事,當親眼見到時,有多麼可怕。

  只見那頭碧鱗金蟾,兩隻金黃眼瞳緩緩一轉,掃過滿坡的人,在婉娘身上停頓片刻,然後轉頭看向沈寒纓。

  下一刻,它再次動了起來。

  明明如此龐大的身軀,動起來卻像是流星墜地,氣勢駭人。

  它貼著亂石坡彈射而出,直直砸向沈寒纓。

  沈寒纓目光一凝,這次沒有後退,而是收刀在身後,玄青衣袍被腥風卷得獵獵作響。

  她左手捏訣,渾身氣勁攀升,身上綻放一層威壓強烈的光華。

  「震!」

  她沉喝一聲,身形沖了出去,抬手打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勁,和那碧鱗金蟾硬碰硬。

  嘭!

  碧鱗金蟾一頭撞上掌勁,震盪出一圈猛烈氣浪。

  氣浪震盪開來,掀飛碎石泥沙。

  一人一蟾,硬碰一記,各自摔飛出去。

  眾人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有些驚訝,沒想到這位長相如此清秀的女司使,出手這麼剛猛。

  沈寒纓的身影倒掠而出,玄青衣袍在半空里翻卷飛舞。


  她擰腰、探腳,在坡邊一塊青石上一點,又退出數步,最後將刀尖往地上一插,借力將身形穩住。

  那頭碧鱗金蟾在地上翻滾一圈,那雙瞳孔不再看沈寒纓,而是腦袋一轉,盯向縣衙差役結陣的方向。

  它背上鱗甲一鼓,勁力上提,朝人群撲去,陸羽首當其衝。

  就在這當口!

  一聲暴喝,自陸羽側後方炸開。

  「孽畜!安敢逞凶!」

  晨霧被這一斷喝,竟是震得散開幾分。

  陸羽聽到這聲斷喝,愣了一下,趕忙回頭看去,看到父親已經沖了上去。

  鏘!

  一聲刀鳴,陸公明拔刀出鞘。

  這還是陸羽第一次,看見父親真正拔刀。

  刀出如風。

  陸公明一步跨出,沉肩,墜肘,擰腰,刀鋒自下而上撩起,劃出一道雪亮的弧。

  陸家的劈風刀法。

  這套刀法傳到他這一代,只剩三式,招式被生計磨得樸實無華,看著很不唬人。

  可這一刀劈出去,用紮實的刀勢詮釋了什麼叫做「大巧不工」。

  刀光落下,正劈在金蟾頷下。

  金鐵交鳴。

  火星四濺,碧鱗金蟾遭到阻擋,舌頭閃電般彈出,「嘭」一聲擊向陸公明。

  陸公明橫刀擋在身前,遭到碧鱗金蟾舌突攻擊,身形倒飛而出,像斷了線的風箏,朝懸崖方向直直墜去。

  「小心!」

  陸羽驚呼一聲,顧不得那麼多,本能的沖了出去,雙手捏訣,使出踏風印。

  真氣自丹田下行,過尾閭,分作兩路,直灌雙腿,抵至足心湧泉。

  印落身輕,印起身起。

  陸羽一步踏上石面,整個人飆射了出去。

  速度剎那間飆到極限,風聲從耳邊過。

  滿山的喊聲,巨蟾的擂鼓聲,霧裡的腥風,全都快速向後退去。

  陸羽眼裡只剩半空里那個翻飛的青色身影,用比下墜更快的速度沖了下去。

  在接近之後,陸羽雙手探出,先接住父親的後背,再順勢一沉,兜住父親的腰,卸去他摔飛的力道。

  陸公明得到這股力道的幫助,當即一個鷂子翻身,穩住身形,雙腿在半山腰的松樹上一蹬,拉著陸羽落地。

  兩人在地上奔出去五步,卸去下墜的力道,終於站穩身形。

  鞋底在砂地上犁出一道溝。

  陸羽長長呼出一口氣。

  「混小子……知道剛才多險嗎?要是沒站穩,可就摔下山崖了。」陸公明站穩之後,轉頭看了一眼懸崖,忍不住訓了一句。

  而距離兩人三步遠的位置,就是柴山南面的鬼霧崖。

  陸羽翻個白眼,心說:要不是我拉住你,你已經摔下去了。

  陸公明嘴上擺爹的譜,但心裡清楚剛才是兒子救的他,就如同剛才碧鱗金蟾朝兒子撲去,他本能的拔刀迎了上去,根本沒想後果。

  另一邊。

  劉常遇下令巡檢司弓兵放箭。

  箭矢如雨點般攢射而出,叮叮叮的射在碧鱗金蟾身上,大半都被它身上的鱗皮彈開,只有幾支箭矢射進了肉里,但入肉很淺,根本傷不到它。

  碧鱗金蟾發出一聲低吼,撞飛幾名上前阻攔的捕快,想要救走婉娘。

  陸公明一著急,就想奔回去參戰。

  只是,他剛走兩步,右腳踉蹌一下,鮮血便從褲腿里流了出來。

  剛才那一撞,將他右腿的傷口崩開了。

  陸公明眉頭皺了皺,打算不管腿傷,先撐過這一戰再說。

  他剛要邁步,陸羽立即伸手拉住他:「別去了,這東西不歸我們管。聽那女司使的說法,她是追蹤這東西過來的,她自有辦法對付。」

  如同陸羽預料的一樣。

  沈寒纓提刀擋在了碧鱗金蟾面前,她身上的氣勢開始攀升。

  隨著氣勢的攀升,她身後的霧氣開始翻湧。

  她側身舉刀,刀鋒指向碧鱗金蟾。


  嘶!

  碧鱗金蟾感受到了這股威勢,鼓腮發出一聲尖利嘶鳴,四周翻湧出滾滾霧氣,擴散出一股恐怖的妖類氣勢。

  「快退、快退……」四周的捕快感受到兩者的氣勢碾壓過來,識趣的向後退去。

  這種級別的氣勢碰撞,已經不是他們這些縣衙捕快能夠參與的了。

  隨著雙方氣勢攀升,沈寒纓手掌一翻,左手上出現一枚令符。

  這枚令符非金非玉,黑底銀紋,符上刻著一隻金烏,赫然正是天刑司司使的天官令符

  沈寒纓將令符托在掌心。

  令符緩緩懸空,滴溜溜的旋轉。

  下一息,符上金烏紋亮起,飄出絲絲縷縷光華匯成一幅金烏圖案,仰天長鳴一聲,俯衝下來,撞入沈寒纓體內。

  緊接著,一條條代表大周律令的古篆從她的燕行刀中飄出,環繞刀身旋轉

  沈寒纓體內散發出的氣機,仿若天河倒灌,那本就強橫的靈壓一寸一寸增漲,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霧氣被瞬間蒸乾,消散無形。

  陸羽看到這一幕,知道她用的是夫子說過的,天刑律令。

  大周以律治國,天官代天刑名。

  律入其身,她此刻既是沈寒纓,又是大周刑律呈現在世間的一把天刀。

  沈寒纓左手捏訣,指尖划過刀身。

  燕行刀發出一聲聲顫鳴,刀身上凝結的露水盡數燒成白氣。

  她邁步走向碧鱗金蟾,步法不快。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落地,霧便退開一尺。

  碧鱗金蟾蹲在對面,開始感到害怕,開始向後瑟縮,喉嚨里那擂鼓聲,一下比一下急。

  「師出以律,犯大周律令者,皆斬!」

  沈寒纓沉喝一聲,跨出第四步,擰腰,沉肩,出刀。

  雲霧間,一道刀光劈出。

  那刀光里有東西在翻騰、展翅、翎羽分明,仿若神鳥亮翅。

  霧,被這一刀劈開。

  金蟾厲聲一叫,扭頭要避。

  只是,它的動作慢了。

  它剛剛蹦起,刀光墜地,將它從半空中劈落。

  嘭!

  碧鱗金蟾從空中墜落,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震響,在地上滾出去十幾圈。

  它身上的碧鱗齊口而裂。

  碧鱗金蟾沿亂石坡滾落,滾到澗沿,才停住。

  它腹下,被劈開一道大豁口。

  金碧色澤的血液,從傷口處噴濺出來,潑在石上,潑在草上,染紅一大片。

  碧鱗金蟾發出一聲聲悲鳴,那聲慘叫,不像蟾鳴,倒像是老牛臨死前的一哞,悠長,悽厲,在澗谷里迴蕩。

  光聽這叫聲,便知道它傷得極重。

  「你快走!」

  一聲哭喊,從坡上傳來,正是婉娘發出的。

  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從兩名壯班衙差的壓制下掙起半個身子,長發散了,盯著坡下的金蟾。

  「快走!」

  碧鱗金蟾停在澗沿。

  那雙金眼,望著她,凝固了片刻。

  然後,它發出一串悲鳴,一聲接一聲,像是應答,又像是道別。

  它最後望了婉娘一眼。

  轉過身,四足用力,躍入深澗。

  深澗下霧氣沉沉,碧鱗金蟾月入澗中,霧口漾開一線碧影,轉眼便淹沒在了迷霧裡。

  沈寒纓立即提刀追上去,一步掠到澗沿,只停頓了一瞬,然後便跳入澗中,追了下去。

  崖上只留下一陣陣山風掠動衣袍的聲響。

  霧在澗沿合攏,把一切都吞了回去。

  亂石坡上,靜了一瞬。

  不知哪個衙差先鬆開手,腰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燕三行一屁股坐到地上,刀橫在腿上,張嘴喘了好半天,才喃喃說了一句:「娘哎,這東西也太可怕了……」


  顧季理幾步走到崖邊,往下張望,只看見一鍋翻滾的白霧。

  「窮寇莫追……」

  只是,跳入深澗的那位女司使已經聽不到。

  婉娘掙脫衙差的手臂,跌跌撞撞的撲到懸崖前,往下望去。

  澗底覆蓋濃重的霧氣,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聽到隱約傳來的水聲,和一陣陣嗚嗚的山風。

  顧季理反應過來,立即下令:「快!拿下她!」

  周圍的衙差趕忙提刀,朝婉娘圍過去。

  婉娘掙扎著爬起來,拔下頭上的翠玉梅花髮簪頂在脖頸上,嘶聲喊道:「別過來!」

  顧彥臣見此,連忙出聲提醒:「案子沒結,抓活的!」

  他還需要這份功勞,用作天刑司的敲門磚。

  局面頓時僵持住。

  婉娘站在崖邊,目光掃過面前的捕快,最後落到蔣世昌身上。

  蔣世昌仿佛已經嚇傻了,呆愣許久才回過神來,渾身一抖,雙腿蹬地向後退了好幾步,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他伸手指著婉娘,滿臉驚恐的問:「那……那是什麼東西?」

  婉娘表情一黯,眼中有淚滑落,搖了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聲質問。

  蔣世昌滿臉悲痛的說道:「婉娘,我對不起你,他們說金蟾福靈膏是毒藥,還要抓我們去天刑司受審。我沒能護著你……」

  聽到這些話,婉娘的眼淚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淌。

  蔣世昌繼續哭嚎:「都是我沒用,我答應要一輩子護著你,寵著你。可是……他們說你給的金蟾蛻是毒藥,我救不了你,此生無緣,我們到地下再團聚……」

  婉娘情緒崩潰,一抹臉上淚痕,朝圍著她的三班捕快大喊:「投毒的事都是我做的,與蔣朗無關,你們要殺就殺我吧!」

  她說完這句,最後看了蔣世昌一眼,然後轉身躍下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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