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是從澗底滾上來的。
咚!咚!咚……
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沉,像是有人在地底架起一面大鼓,一記一記,敲得人心口發悶。
一開始,地面只是微微震動。
但隨著那擂鼓的聲音越來越近,震動越來越劇烈。
那擂鼓的聲響每「咚」一聲,地面的石子就彈起來一次。
眾人聽到這聲音,感受到腳下的震動,只感覺頭皮發麻,不受控制的開始往後退。
陸羽回頭看一眼,慢慢退到父親身側,做好面對危險的準備。
「那……那是什麼東西……」燕三行握著刀,嗓子發乾,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
沒人答他,所有人都盯著深澗中湧出的霧氣看,想要看清霧裡面的東西,但又怕真的看到。
在所有人呼吸都變得緊張的時候,霧氣里終於出現了一樣東西。
遠遠看著,像是兩盞燈籠,飄在空中,在霧中移動,一會兒躍起,一會兒落下。
隨著那兩盞燈慢慢靠近。
終於有人看清那兩盞燈是什麼,嚇得後頸的汗毛全都立了起來。
那兩盞燈籠,赫然是兩隻眼睛。
兩隻燈籠那麼大的眼睛。
瞳仁是豎著的,像兩條立起來的金線。
緊接著,眼睛下方的霧被拱開一角,露出一塊金碧色澤的前肢,像岩石般堅硬,又比岩石濕滑。
那軀體上層層疊疊生著細鱗,鱗縫裡透出一線金色,隨著呼吸一張一合。
就在眾人想要繼續看清這東西的時候。
這東西突然動了起來,體型巨大,速度卻快得驚人。
只見霧氣翻湧間,這東西撲了出來,朝沈寒纓砸去。
沈寒纓連忙施展身法,向一側滑步閃避。
嘭!
這體型巨大的東西,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震響。
眾人這回終於看清了它的模樣。
那赫然是一隻蟾蜍,趴在地上都比人要高出一截。
它從霧裡蹦出來,腮邊一鼓一癟,鼓時如雷,癟時歸靜。
在場的人裡面,終於有人認出了這東西。
「碧鱗金蟾!」
這東西身量足有鄉間半間柴房大小,蹲在霧口,像一座會喘氣的小山。
它吐出的腥氣席捲坡面,野草齊齊伏倒,那股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
所有人嗅到這股味道,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繼續不約而同的慢慢向後退去。
在場的巡檢司弓兵、縣衙捕快,大多只是在話本評書上聽過精怪的傳說,沒有誰真的親眼見過。
現在,他們見到真的了。
而那碧鱗金蟾的恐怖氣息,讓他們明白了一件事,評書裡面講得精彩的精怪故事,當親眼見到時,有多麼可怕。
只見那頭碧鱗金蟾,兩隻金黃眼瞳緩緩一轉,掃過滿坡的人,在婉娘身上停頓片刻,然後轉頭看向沈寒纓。
下一刻,它再次動了起來。
明明如此龐大的身軀,動起來卻像是流星墜地,氣勢駭人。
它貼著亂石坡彈射而出,直直砸向沈寒纓。
沈寒纓目光一凝,這次沒有後退,而是收刀在身後,玄青衣袍被腥風卷得獵獵作響。
她左手捏訣,渾身氣勁攀升,身上綻放一層威壓強烈的光華。
「震!」
她沉喝一聲,身形沖了出去,抬手打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勁,和那碧鱗金蟾硬碰硬。
嘭!
碧鱗金蟾一頭撞上掌勁,震盪出一圈猛烈氣浪。
氣浪震盪開來,掀飛碎石泥沙。
一人一蟾,硬碰一記,各自摔飛出去。
眾人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有些驚訝,沒想到這位長相如此清秀的女司使,出手這麼剛猛。
沈寒纓的身影倒掠而出,玄青衣袍在半空里翻卷飛舞。
她擰腰、探腳,在坡邊一塊青石上一點,又退出數步,最後將刀尖往地上一插,借力將身形穩住。
那頭碧鱗金蟾在地上翻滾一圈,那雙瞳孔不再看沈寒纓,而是腦袋一轉,盯向縣衙差役結陣的方向。
它背上鱗甲一鼓,勁力上提,朝人群撲去,陸羽首當其衝。
就在這當口!
一聲暴喝,自陸羽側後方炸開。
「孽畜!安敢逞凶!」
晨霧被這一斷喝,竟是震得散開幾分。
陸羽聽到這聲斷喝,愣了一下,趕忙回頭看去,看到父親已經沖了上去。
鏘!
一聲刀鳴,陸公明拔刀出鞘。
這還是陸羽第一次,看見父親真正拔刀。
刀出如風。
陸公明一步跨出,沉肩,墜肘,擰腰,刀鋒自下而上撩起,劃出一道雪亮的弧。
陸家的劈風刀法。
這套刀法傳到他這一代,只剩三式,招式被生計磨得樸實無華,看著很不唬人。
可這一刀劈出去,用紮實的刀勢詮釋了什麼叫做「大巧不工」。
刀光落下,正劈在金蟾頷下。
金鐵交鳴。
火星四濺,碧鱗金蟾遭到阻擋,舌頭閃電般彈出,「嘭」一聲擊向陸公明。
陸公明橫刀擋在身前,遭到碧鱗金蟾舌突攻擊,身形倒飛而出,像斷了線的風箏,朝懸崖方向直直墜去。
「小心!」
陸羽驚呼一聲,顧不得那麼多,本能的沖了出去,雙手捏訣,使出踏風印。
真氣自丹田下行,過尾閭,分作兩路,直灌雙腿,抵至足心湧泉。
印落身輕,印起身起。
陸羽一步踏上石面,整個人飆射了出去。
速度剎那間飆到極限,風聲從耳邊過。
滿山的喊聲,巨蟾的擂鼓聲,霧裡的腥風,全都快速向後退去。
陸羽眼裡只剩半空里那個翻飛的青色身影,用比下墜更快的速度沖了下去。
在接近之後,陸羽雙手探出,先接住父親的後背,再順勢一沉,兜住父親的腰,卸去他摔飛的力道。
陸公明得到這股力道的幫助,當即一個鷂子翻身,穩住身形,雙腿在半山腰的松樹上一蹬,拉著陸羽落地。
兩人在地上奔出去五步,卸去下墜的力道,終於站穩身形。
鞋底在砂地上犁出一道溝。
陸羽長長呼出一口氣。
「混小子……知道剛才多險嗎?要是沒站穩,可就摔下山崖了。」陸公明站穩之後,轉頭看了一眼懸崖,忍不住訓了一句。
而距離兩人三步遠的位置,就是柴山南面的鬼霧崖。
陸羽翻個白眼,心說:要不是我拉住你,你已經摔下去了。
陸公明嘴上擺爹的譜,但心裡清楚剛才是兒子救的他,就如同剛才碧鱗金蟾朝兒子撲去,他本能的拔刀迎了上去,根本沒想後果。
另一邊。
劉常遇下令巡檢司弓兵放箭。
箭矢如雨點般攢射而出,叮叮叮的射在碧鱗金蟾身上,大半都被它身上的鱗皮彈開,只有幾支箭矢射進了肉里,但入肉很淺,根本傷不到它。
碧鱗金蟾發出一聲低吼,撞飛幾名上前阻攔的捕快,想要救走婉娘。
陸公明一著急,就想奔回去參戰。
只是,他剛走兩步,右腳踉蹌一下,鮮血便從褲腿里流了出來。
剛才那一撞,將他右腿的傷口崩開了。
陸公明眉頭皺了皺,打算不管腿傷,先撐過這一戰再說。
他剛要邁步,陸羽立即伸手拉住他:「別去了,這東西不歸我們管。聽那女司使的說法,她是追蹤這東西過來的,她自有辦法對付。」
如同陸羽預料的一樣。
沈寒纓提刀擋在了碧鱗金蟾面前,她身上的氣勢開始攀升。
隨著氣勢的攀升,她身後的霧氣開始翻湧。
她側身舉刀,刀鋒指向碧鱗金蟾。
嘶!
碧鱗金蟾感受到了這股威勢,鼓腮發出一聲尖利嘶鳴,四周翻湧出滾滾霧氣,擴散出一股恐怖的妖類氣勢。
「快退、快退……」四周的捕快感受到兩者的氣勢碾壓過來,識趣的向後退去。
這種級別的氣勢碰撞,已經不是他們這些縣衙捕快能夠參與的了。
隨著雙方氣勢攀升,沈寒纓手掌一翻,左手上出現一枚令符。
這枚令符非金非玉,黑底銀紋,符上刻著一隻金烏,赫然正是天刑司司使的天官令符
沈寒纓將令符托在掌心。
令符緩緩懸空,滴溜溜的旋轉。
下一息,符上金烏紋亮起,飄出絲絲縷縷光華匯成一幅金烏圖案,仰天長鳴一聲,俯衝下來,撞入沈寒纓體內。
緊接著,一條條代表大周律令的古篆從她的燕行刀中飄出,環繞刀身旋轉
沈寒纓體內散發出的氣機,仿若天河倒灌,那本就強橫的靈壓一寸一寸增漲,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霧氣被瞬間蒸乾,消散無形。
陸羽看到這一幕,知道她用的是夫子說過的,天刑律令。
大周以律治國,天官代天刑名。
律入其身,她此刻既是沈寒纓,又是大周刑律呈現在世間的一把天刀。
沈寒纓左手捏訣,指尖划過刀身。
燕行刀發出一聲聲顫鳴,刀身上凝結的露水盡數燒成白氣。
她邁步走向碧鱗金蟾,步法不快。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落地,霧便退開一尺。
碧鱗金蟾蹲在對面,開始感到害怕,開始向後瑟縮,喉嚨里那擂鼓聲,一下比一下急。
「師出以律,犯大周律令者,皆斬!」
沈寒纓沉喝一聲,跨出第四步,擰腰,沉肩,出刀。
雲霧間,一道刀光劈出。
那刀光里有東西在翻騰、展翅、翎羽分明,仿若神鳥亮翅。
霧,被這一刀劈開。
金蟾厲聲一叫,扭頭要避。
只是,它的動作慢了。
它剛剛蹦起,刀光墜地,將它從半空中劈落。
嘭!
碧鱗金蟾從空中墜落,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震響,在地上滾出去十幾圈。
它身上的碧鱗齊口而裂。
碧鱗金蟾沿亂石坡滾落,滾到澗沿,才停住。
它腹下,被劈開一道大豁口。
金碧色澤的血液,從傷口處噴濺出來,潑在石上,潑在草上,染紅一大片。
碧鱗金蟾發出一聲聲悲鳴,那聲慘叫,不像蟾鳴,倒像是老牛臨死前的一哞,悠長,悽厲,在澗谷里迴蕩。
光聽這叫聲,便知道它傷得極重。
「你快走!」
一聲哭喊,從坡上傳來,正是婉娘發出的。
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從兩名壯班衙差的壓制下掙起半個身子,長發散了,盯著坡下的金蟾。
「快走!」
碧鱗金蟾停在澗沿。
那雙金眼,望著她,凝固了片刻。
然後,它發出一串悲鳴,一聲接一聲,像是應答,又像是道別。
它最後望了婉娘一眼。
轉過身,四足用力,躍入深澗。
深澗下霧氣沉沉,碧鱗金蟾月入澗中,霧口漾開一線碧影,轉眼便淹沒在了迷霧裡。
沈寒纓立即提刀追上去,一步掠到澗沿,只停頓了一瞬,然後便跳入澗中,追了下去。
崖上只留下一陣陣山風掠動衣袍的聲響。
霧在澗沿合攏,把一切都吞了回去。
亂石坡上,靜了一瞬。
不知哪個衙差先鬆開手,腰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燕三行一屁股坐到地上,刀橫在腿上,張嘴喘了好半天,才喃喃說了一句:「娘哎,這東西也太可怕了……」
顧季理幾步走到崖邊,往下張望,只看見一鍋翻滾的白霧。
「窮寇莫追……」
只是,跳入深澗的那位女司使已經聽不到。
婉娘掙脫衙差的手臂,跌跌撞撞的撲到懸崖前,往下望去。
澗底覆蓋濃重的霧氣,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聽到隱約傳來的水聲,和一陣陣嗚嗚的山風。
顧季理反應過來,立即下令:「快!拿下她!」
周圍的衙差趕忙提刀,朝婉娘圍過去。
婉娘掙扎著爬起來,拔下頭上的翠玉梅花髮簪頂在脖頸上,嘶聲喊道:「別過來!」
顧彥臣見此,連忙出聲提醒:「案子沒結,抓活的!」
他還需要這份功勞,用作天刑司的敲門磚。
局面頓時僵持住。
婉娘站在崖邊,目光掃過面前的捕快,最後落到蔣世昌身上。
蔣世昌仿佛已經嚇傻了,呆愣許久才回過神來,渾身一抖,雙腿蹬地向後退了好幾步,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他伸手指著婉娘,滿臉驚恐的問:「那……那是什麼東西?」
婉娘表情一黯,眼中有淚滑落,搖了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聲質問。
蔣世昌滿臉悲痛的說道:「婉娘,我對不起你,他們說金蟾福靈膏是毒藥,還要抓我們去天刑司受審。我沒能護著你……」
聽到這些話,婉娘的眼淚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淌。
蔣世昌繼續哭嚎:「都是我沒用,我答應要一輩子護著你,寵著你。可是……他們說你給的金蟾蛻是毒藥,我救不了你,此生無緣,我們到地下再團聚……」
婉娘情緒崩潰,一抹臉上淚痕,朝圍著她的三班捕快大喊:「投毒的事都是我做的,與蔣朗無關,你們要殺就殺我吧!」
她說完這句,最後看了蔣世昌一眼,然後轉身躍下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