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轉身躍下懸崖的那一瞬,回頭看了蔣世昌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人世間匆匆一瞥。
眼中滿是道別與決絕。
隨即,她的素色裙裾被山風掀起,像一片無根的落葉,翻卷著墜下懸崖。
燕三行離得最近,撲上去時,手掌從她翻飛的衣袖上擦過,沒能抓住。
他往前沖得太急,一隻腳懸空,差點跟著摔下去,幸虧張龍從後頭抓住了他的褲腰帶,兩個人一起摔在崖邊的亂石上。
顧彥臣衝到崖邊,朝下望了一眼,著急道:
「這女人還沒有歸案,快找繩索來,下去找人。」
燕三行和旁邊幾個捕快對望一眼,將一捆纜繩丟過去,說了一句:「繩子給你,你下。」
劉常遇也快步來到崖前,往下看了一眼,說道:「柴山鬼霧崖,摔下去十死無生,找到也是屍體,而且是東一塊、西一塊的,我看算了吧。」
看到這邊發生的情況,顧季理也趕了過來,俯身往下看去。
霧太厚,像一鍋煮沸的米湯,蒸氣繚繞,什麼都看不見。
他撿起一塊石頭丟下去,過了很久,才聽見一聲悶悶的迴響。
從這裡先去尋人,肯定是不可能的,只能另想辦法。
蔣世昌在原地怔愣片刻,然後手腳並用爬到崖邊,往下看了看,肩頭止不住的抖動:
「婉娘……」
喊了這一聲,他雙手撐在崖邊,閉上眼睛,滿臉悲痛。
陸羽趕過來,卻正好看到他胸口起伏,那樣子分明是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種長出一口氣的表現,很像卸下了肩上的重擔,身體鬆弛了下來。
緊接著,他又開始嚎啕大哭。
陸羽看到他這種反應,感覺哪裡不對,皺眉回想,方才蔣世昌在崖邊說的那些話。
「是我沒用,我答應要一輩子護著你,寵著你。」
「他們說你給的金蟾蛻是毒藥,我救不了你。」
「此生無緣,我們到地下再團聚。」
一句一句,情真意切,聽著像是要把心掏出來。
可陸羽卻從中聽出了另一層讓人毛骨悚然的含義。
陸羽緩緩收緊手掌,然後閉上眼睛,左手捏訣擋在眼睛上。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
案牘鋪開,墨字浮現。
手訣摸過眼皮,陸羽緩緩睜眼,施展刑名術【讀心】。
一道微不可查的神異瞳光在眼底閃過。
下一剎那,蔣世昌的頭頂上,浮起一行墨色小字。
【這瘋女人終於死了,養這麼一頭可怕的東西,差點被她害死。可惜了,以後沒有金蟾福靈膏了,這潑天的富貴啊!好在這幾個月賺的錢財也勉強夠了。】
片刻後,蔣世昌頭頂的文字又換了一行。
【這回死無對證,官府要查,也只能查到她身上。那些患紅疹的人跟我的裕金堂半點關係都沒有。】
果然!
這奸商沒那麼簡單,所有的悲痛都是演的。
「婉娘……」
蔣世昌還跪在地上,繼續哭訴,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自己的胸口:「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陸羽看著這人,感覺十分作嘔,但仔細梳理整個事件,發現這案子不好辦了。
正如蔣世昌心中所想,婉娘一死,死無對證。
而且,在蔣世昌的認知里,那些紅疹病人患病和裕金堂沒有直接關係。
讀心不會出錯,既然他這麼認為,那多半和他沒關係,至少表面上牽扯不到他。
這意味著,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蔣世昌和紅疹案有關。
如此一來,能按在他頭上的罪名,就只有哄抬市價。
這個罪名,最多就是打幾板子,罰點錢。
……
崖邊。
顧季理認為帶兩名受傷昏迷的衙差回去救治更加重要,於是起身下令收隊。
只是,有人不是這麼想的。
顧彥臣皺了皺眉,極力爭取:「伯……顧大人,這女人還沒有歸案,那蟾妖也沒捉到……」
相比於救人,他更想把這個案子辦得漂亮些。
顧季理看他一眼,沉聲道:「先下山,再尋山中獵戶帶路,繞到崖底去找。這崖太陡,硬要下去,不知道要搭多少條人命。」
顧彥臣的嘴張了張,沒有再反對。
蔣世昌被人扶起來,臉上還掛著淚。
他朝顧季理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大人,賤內犯下這等大錯,死有餘辜。只是……夫妻一場,小人願意多出銀錢,請人去崖底尋她的屍首……」
一眾衙差、巡檢司部眾收隊準備下山。
就在這時,崖下傳來一陣聲音。
嗒、嗒、嗒……
陸羽聽覺敏銳,皺眉轉頭望去。
顧季理也聽到了,連忙轉身,提醒:「小心!下面有東西上來了。」
眾人一驚,回頭看去,凝神戒備。
只見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從澗底飛掠上來,腳尖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一點,穩穩飄落在崖邊。
從崖底上來的人,赫然正是沈寒纓。
她的玄青官袍濕了半幅,發梢掛著霧珠,左手提著燕行刀,右邊肩膀上,扛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素色衣裙,頭髮散著,四肢軟軟地垂下來,正是婉娘。
看到這一幕,在場之人齊齊愣住。
崖上的風聲仿佛都停了一瞬。
燕三行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天才擠出一句:「娘哎……她竟然從崖底上來了。」
沈寒纓走到平地上,肩膀一沉,把婉娘放了下來。
婉娘落到地上,已經不省人事。
「這是……」顧季理詫異詢問。
沈寒纓抬眼看他一眼,簡短的解釋了一句:「我本來下崖底追那蟾妖,可惜跟丟了,然後發現有人墜下山崖,就順手救了上來。」
顧季理緩緩點頭,分析道:「柴山下的深澗多有暗河,那蟾妖多半是遁進暗河逃掉了。」
他檢查一下婉娘的脈搏,吩咐道:「此婦人與蟾妖有關,現已緝拿歸案。」
蔣世昌站在原地,看到婉娘被救上來,臉上的表情無比古怪,像是被門夾過似的。
他怔愣片刻,往前邁了一步,撲通跪下來,又往前爬了兩步,哭道:「婉娘!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感謝老天……」
「來人,把人犯押下去,帶回衙門候審!」顧季理抬手叫來衙差,將蔣世昌和婉娘鎖起來,押解下山。
柴山之事終於結束,隊伍稍作整頓,沿山路下山。
山中霧氣漸漸散去。
陸公明右腿的傷口重新敷了金瘡藥,暫時止血了。
陸羽擔心他再崩開傷口,和燕三行一起,一左一右架著他,走在隊伍後頭。
離開柴山之前,陸羽回頭看了一眼這座隱在霧中的山峰,然後隨隊伍返回縣城,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復盤紅疹案的細節,總感覺有哪裡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