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孟鶴齡聽聞紅疹案一干人犯已經緝拿歸案,便換了官服,升堂審案。
按照大周律,縣令不在衙門時,縣丞可以代堂審案。
縣衙大堂里燈火通明,照得那塊「明鏡高懸」匾額越發明亮。
匾額下方設有三尺公案,案上擺著縣印、簽筒、驚堂木,左手邊壓著一摞卷宗。
此時,堂下站滿了人。
三班衙差分列兩旁,六房書吏各按班次站好。
快班的弟兄站在最後頭,陸公明拄著腰刀,腿上雖然纏著布條,但腰板挺得筆直。
陸羽站在他身後,垂著眼,像一根不起眼的木樁,腦子裡一直在復盤和案子有關的線索。
……
清河縣已經許久沒有升堂審案,百姓聽說要審的是紅疹案,都圍在大堂外看熱鬧。
各大藥鋪的夥計、買過金蟾福靈膏的病家、來看熱鬧的街坊,全都擠在門檻外頭。
人群中,還有一位世家公子,手搖摺扇,探頭往裡瞧,正是陳少言。
陳家幼妹前些日子染了紅疹,雖然暫時用金蟾福靈膏壓了下去,但沒有根治,陳少言馬上就要上京參加春闈了,想要在遠行前處理完此事。
胡玉清也被請了過來,坐在大堂一側的椅子上,藥箱擱在腳邊,山羊鬍翹著,正在閉目養神。
雖然升堂審案的是孟鶴齡,但他並不是在場品級最高的朝廷命官。
此間品級最高的人,其實是站在屏風後面的人。
正五品,天刑司秘案司使沈寒纓。
不過,她只是旁聽,不會插手縣衙斷案。
她站在那裡,玄青色的官袍襯著身後的獬豸屏風,整個人像一柄結了霜的劍。
……
內堂梆聲三響,皂班二十餘人,分左右兩廂雁形立定,手按水火棍,棍底重重頓砸青磚,齊聲喝起堂威,聲震梁瓦,肅殺漫過公堂。
「威……武……」
清河縣縣丞孟鶴齡,自後堂緩步而出,端端正正三尺公案後面,拿起驚堂木,「啪」一聲拍在案上。
「帶案犯,報案由。」
刑房書吏捧卷宗,立於案側,躬身展卷,朗聲誦道:「啟稟大人,今有清河紅疹案兩名人犯,羈押待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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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報完,衙差將蔣世昌和婉娘押上來,按在堂前。
蔣世昌往常養尊處優慣了,如今被關了幾天,臉上多了幾分憔悴。
他一進堂,便撲通跪下,膝蓋磕在青磚上,磕頭高喊:
「大人,小人冤枉!」
婉娘則是被兩個皂班差役押進來的,手腳上掛了鐐銬,鎖鏈另一頭攥在衙差手裡。
她雖然跪了下去,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臉上沒有淚,也沒有懼色,只剩一片頹然。
孟鶴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蔣世昌,抬手道:「顧書吏,念狀。」
顧彥臣從刑房班次里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卷文書,先朝孟鶴齡拱了拱手,又朝沈寒纓那邊微微側了側身,才展開狀紙,朗聲念起來。
他念狀時用上了氣勁,聲音抑揚頓挫,到了「豢養妖物」「投毒斂財」「滿城百姓」這些字眼,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堂外圍觀的人聽到「妖物」兩個字,頓時騷動起來。
「真是妖怪?」
「怪不得那疹子那麼邪性……」
「我家孩子現在還癢得睡不著!」
啪!
孟鶴齡敲了一下驚堂木,堂下才安靜下來。
隨後,他沉聲發問:「蔣世昌,狀紙上的話,你可認?」
蔣世昌抬起頭,眼圈發紅:「大人,小人確實賣過金蟾福靈膏,可那是治病救人的藥,抬高價格確實是小人起了貪念,小人認罰,但其他罪狀,小人萬萬不敢認。」
「你敢說城中百姓患上紅疹之症,與你無關?」孟鶴齡沉聲喝問。
蔣世昌將頭磕在地上,賭咒發誓:「小人只是個賣藥的,絕對沒有投毒害人,如若撒謊,天打五雷轟!」
堂上靜了片刻。
孟鶴齡將目光轉向婉娘,問道:「婉娘,你有什麼話說?」
婉娘抬起頭,眼中沒有半點光彩。
哀莫大於心死,大抵如此。
她轉頭看向蔣世昌,眼中蓄滿了淚水。
「婉娘……」蔣世昌滿臉悲痛,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但被衙差拉開了。
婉娘咽下眼淚,昂首認罪:「大人,蔣郎說的都是真的,他什麼都不知道。那蟾妖是我養的,金蟾蛻便是從蟾妖身上得來,投毒之事,也是民婦一個人所為。」
堂上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
孟鶴齡皺了皺眉:「你可知道,投毒害人,是什麼罪?」
「左不過是個死,去了天刑司,也是一樣。」
就算沒有紅疹案,她與蟾妖的事情,也逃不脫天刑司的判罰,她自知已經沒有活路,也就沒有了求生的渴望。
「你與那蟾妖是怎麼回事?仔細說來。」
婉娘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開始回憶與蟾妖接觸的經過:
「半年前,民婦到安麓寺上香。那天下了雨,寺後的山路塌了半邊,民婦在塌下來的土石里,看見一團東西,閃著點點靈光。」
「起初以為是山石里埋著金銀,走近後來才看清,是一隻大金蟾。它背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見到我之後,它沒有傷我,而是往一旁的洞裡鑽。民婦十分害怕,就跑回了寺里。」
「第二天,民婦想起那金蟾,於是帶了些裕金堂送來的藥材,送去了後山。」
「剛開始的時候,民婦只是將藥材放在洞口,然後躲在樹後,見到那金蟾將藥材吸進了洞中。從那之後,民婦時常從裕金堂取來藥材,人參、靈芝、何首烏,送到後山洞中。就這樣養了月余,它的傷才慢慢好轉。」
她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點很淡的笑。
「它通人性,民婦餵它,它便護著民婦。有一次,我在後山遇著兩頭狼,差點被那狼撕咬,是它從洞裡出來,吞掉了那兩頭狼,救下了民婦。」
「後來……民婦身上起了紅疹,無處棲身,也是它每日采來靈果予我果腹。」
她說到這裡,抬起頭,反問道:「金蟾兒通人性,懂報恩,雖然是妖,但妖就都該死嗎?」
她問出這話,轉頭看向屏風後的沈寒纓。
在大周朝,緝妖之事歸天刑司管,地方縣衙查知精怪作亂,只需上報天刑司即可。
此刻,堂上領天刑司職責的只有沈寒纓一人。
沈寒纓聽到這聲質問,神情沒有半分變化,目光始終平靜,並沒有因為她這句詰問,產生任何動搖。
因為她心中早有答案。
孟鶴齡一拍驚堂木,將問題拉回案子上:「你是如何投毒,引得城中百姓患病的?如實招來!」
婉娘低下頭,安靜許久,才回道:「還需要怎麼投毒?往柳溪里撒毒就行了。」
堂外百姓聽到這話,又是一陣議論。
「竟然往柳溪里投毒,我前幾日還在溪邊漿洗衣服,這毒婦真是太可恨了。」
「這也太嚇人了,怎麼敢在柳溪里投毒啊?這得害多少人!」
「打死這毒婦!打死這毒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