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
水火棍在地上頓了三下,喊堂威聲音洪亮。
孟鶴齡再問:「既是投在溪里,何時投的毒?投的什麼毒?投了幾次?」
婉娘的肩膀動了動,語氣隨意的回答:「投的蟾毒,八月投的。」
她答這話後,抬了抬頭,往蔣世昌那邊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孟鶴齡轉頭望向堂側坐著的胡玉清,問道:「胡大夫,聽聞你驗過受傷衙差的傷,中的可是蟾毒?」
胡玉清起身,拱了拱手答道:「確實很像是蟾毒,但應該是極為罕見的蟾毒,老夫也是第一次見。」
緊接著,馬六從捕快隊伍里走出來,雙手捧著一物,稟報導:「啟稟大人,這是從柴山蟾妖洞中取來的污物,已經交由胡大夫驗過,確實是本縣衙差所中之毒。」
孟鶴齡一拍驚堂木,喝問道:「罪婦婉娘,人證物證俱在,你還何話說?」
婉娘跌坐在地,抬頭望向蔣世昌,眼中滿是悽苦。
「婉娘……為夫對不住你……」蔣世昌伸手過去想要拉她的手,但被一旁的皂班衙差拽住拉開。
「相公恩情,婉娘來生再報。」婉娘盈盈一拜,然後轉身面向主位,俯首認罪:「民婦認罪,只求不牽連旁人。」
聽到案犯認罪,這案子也差不多可以結案了。
顧彥臣從刑房班次里邁出一步,整了整衣襟,先朝孟鶴齡拱手行禮,低頭時眼角卻往屏風那邊看了一眼。
他看的自然是屏風後頭沈寒纓。
沈寒纓安靜的站在那裡,玄青色官袍襯著金烏紋樣,神情肅穆,像一柄歸了鞘的刀。
以她的修為,自然能感受到誰在看她,但她目光沒有半分游移,一直盯著堂上兩名人犯。
顧彥臣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大人,此案脈絡已明,學生以為,可以斷了。」
孟鶴齡略微頷首,問道:「那就請顧書吏講講看,以大周律,該如何判罰?」
顧彥臣領命,豎起三根手指,開始對案情做最後的總結:
「本案人犯婉娘,觸犯大周律有三條。
「其一,暗製毒物,伺隙投毒。按大周律,投毒致人死者,絞;未死者,按律罰沒錢財,醫治傷者,其罪者視投毒事重,判流放之刑。
「其二,居奇抬價,病中取利。《市易律》早有明條,當杖三十,沒其所得。
「其三,觸犯鎮妖令,畜養妖物不報官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以妖術害人者,絞。」
這三條大周律背得順溜,堂外百姓聽了,都覺得有理有據,低聲議論起來,都說這位顧書吏有幾分本事。
顧彥臣背完三條大周律,話鋒一轉,道:「婉娘所犯之事,依律可判其投毒斂財之罪。至於畜養妖物之罪,本縣無權發落,應押解天刑司,聽候裁處。」
孟鶴齡捋著鬍鬚,點了點頭,對此判罰頗為認可。
顧彥臣側頭看了蔣世昌一眼,繼續往下說:「至於蔣世昌,投毒是婉娘所為,他並不知情,便不是同謀。大周律有『不知者不坐』之條,但他居奇抬價,擾亂市價,當罰沒所斂錢財。」
他抬手朝戶房班次方向示意,繼續往下說:「學生已與戶房書吏點算裕金堂帳冊,應罰銀一千兩,充入官庫。蔣世昌其人,杖二十,以儆效尤。」
這番話頭頭是道,堂外竟有人叫了聲好。
蔣世昌跪在地上,額頭磕得咚咚響:「大人明鑑!小人糊塗,不該抬高藥價。小人認罰,甘願受罰!」
他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轉向婉娘,嗓子發顫:「婉娘……」
婉娘朝他慘然一笑,然後抬頭盯著堂前那一線天光,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
陸羽一直站在隊列後面,垂著眼,聽著審案的過程,聽完之後又重頭捋了一遍,發現婉娘的供述有很多疑點。
按照婉娘的供述,她是在柳溪投毒。
柳溪從東水門入城,過五福橋、三元橋,往南繞過臨水坊,再過湘蓮池,然後從平康坊、廣玉坊、土門坊南沿穿過,出西水門。
沿溪十幾個坊,其中許多里坊不乏三教九流之所。
挑水的、洗衣的、賣豆腐的、撐船的,一天到晚都在這條溪上討生活。
真往溪里倒蟾毒,頭一批倒下的,該是土門坊、南瓦子巷那些環境較差的貧苦人家。
可快班摸查了半個多月,兩百多個病人里,大多是富戶,生病的貧戶也有,但數量極少。
再者,紅疹分兩撥起。
平康坊、廣玉坊在八月,臨水坊在九月,前後差了一個月。
一溪之水,難不成還認門第、挑日子?
這裡面明顯還有沒查清楚的事情。
可是,聽顧彥臣的意思,這是要當堂結案。
而且,孟鶴齡也並沒有反對的意思。
陸羽皺眉思索,一時找不到能夠翻案的證據。
正思索的時候,目光掃過堂外圍觀的人群,其中有一名女子十分顯眼。
因為這名女子頗有幾分姿色,穿著粉色釵裙,用料十分名貴。
然而,真正吸引陸羽目光的是她頭上的那支髮簪。
那是一隻翠玉梅花髮簪,珠翠上雕刻的是梅花圖案。
同款的髮簪,陸羽前不久才見過。
婉娘跳下山崖前,摘下一支髮簪頂在脖頸上,那支髮簪正好也是翠玉梅花,款式一模一樣。
純粹只是巧合?
還是另有內情?
而且,陸羽總感覺她這身粉色釵裙有點眼熟。
陸羽招手叫來燕三行,朝堂外示意一下,問道:「那粉衣女子是什麼人?」
燕三行看了那女子一眼,找了幾個老捕快問了問,回來答道:「是寶生堂掌柜的外室,以前是在江淮畫舫上唱曲的,名叫常玉。」
「寶生堂?」
陸羽當然知道寶生堂的名號,因為寶生堂是清河曾經的三大藥鋪之一。
而且,前不久還聽人提過寶生堂。
「之前審問崔三針的時候,他是不是說過,剛入伏那會兒,寶生堂在解暑涼茶里下瀉藥,被官府查出來了,有這事吧?」
燕三行點頭答道:「有的,當時是我帶人去查抄寶生堂的,這事我記得最清楚。」
陸羽眼中亮起一道精芒,立即轉身從側門出去,往二堂方向走。
燕三行跟著陸羽有一段時間了,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他這位小五爺肯定又發現新線索了。
他趕忙跟上去,小聲的問:「小五爺要去哪兒?是不是查到什麼線索了?」
陸羽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回了一句:「先去案牘庫,把寶生堂那個案子的卷宗找出來。」
兩人穿過迴廊,轉進二堂西側的院子。
廊下的風灌進來,添了幾分涼意。
儀門外的燈籠已經點上,昏黃的光落在青磚上。
案牘庫在二堂西側,三間架閣庫連在一處。
看庫的老吏姓范,衙里人都叫他范老九。
這時正坐在門房裡,就著一碟咸豆子喝濁酒。
見陸羽進來,眼皮抬了抬。
「陸家小子,這時候過來做什麼?」
「看幾卷舊案。」
「明兒個看不行?」
「前頭還在審案,可能會用到。」
燕三行跟在後頭,補上一句:「待會兒,小子給范老打酒去。」
「你小子別的本事沒有,就一點,有眼力勁。」范老九哈哈笑著,用手指點點燕三行的腦門,然後解下腰上的鑰匙,扔過去:「看完自己鎖門。燈油在架上,省著點。」
銅鑰匙在案上彈了一下,響聲清脆。
陸羽拿起鑰匙,開門進去。
案牘庫里光線昏暗,一排排木架頂到房梁,卷宗碼得密不透風。
陳年紙張的霉味混著墨香,撲面而來。
樑上懸著木牌,按千字文分架:天、地、玄、黃……
陸羽把燈擱在長案上,拉過梯子,爬上去,取下今年夏天的卷宗,放到書案上,開始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