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牘庫里。
陸羽抽出一摞舊卷宗,解開麻繩,騰起一陣灰塵,燕三行打了個噴嚏,趕忙上去幫忙。
「小五爺,你是不是發現了不得了的線索?」
「沒有。」
「肯定有。」燕三行嘿嘿著。
他已經摸清楚這位捕頭少爺的性格,平時看著憊懶,像一頭熟睡的猛虎,熟睡時蟄伏不動,一旦動起來必然鎖定了獵物。
燕三行一邊幫忙翻找卷宗,一邊問:「小五爺,你就說說嘛,我現在還是一頭霧水。」
陸羽一邊翻卷宗,一邊解釋:「我們先前分析過,患病的人都是富商和世家千金,明顯是經過精準篩選的目標。」
燕三行點頭,十分認同:「對,這個分析肯定是對的。」
陸羽的手指在案上虛虛一划,粗略畫出柳溪的水流走向,接著道:
「既然是篩過的,就不可能在柳溪投毒。柳溪穿過十幾個里坊,沿溪挑水洗衣的,多是貧戶。真下了毒,頭一個倒下的該是土門坊、南瓦子巷的百姓。」
「有道理。」燕三行用力點頭。
他想了一下,追問道:「也就是說,投毒的不是婉娘?」
「現在還沒有找到證據,等找到證據再說吧。」陸羽沒有答他這個問題。
陸羽一邊翻卷宗,一邊在心中復盤案情。
在柴山上的時候,用讀心術看過蔣世昌心底的秘密,已經明確知道,投毒的事和蔣世昌沒有直接關係。
可金蟾福靈膏賣出多少,銀子都進了他的口袋。
如果投毒的人不是他,又不是婉娘投的,還能是誰?
如果只有這點線索,很難將案件細節串聯起來。
但再加上幾個線索,就不一樣了。
其一,堂外圍觀的百姓中,有一位頭戴翠玉梅花髮簪的女子,是寶生堂掌柜的外室,從良前在江淮畫舫上唱曲。
其二,寶生堂五個月前,曾經因為投毒案被官府查封過一次。
其三,婉娘在被蔣世昌納入門之前,也是出身風塵。
其四,也是最關鍵的,婉娘也有一支翠玉梅花髮簪,和常玉那支一模一樣。
四條線索串聯起來,背後隱藏的秘密已經呼之欲出。
陸羽翻到了寶生堂瀉藥案的卷宗,快速掃了一遍,問道:「當時寶生堂投毒案的主謀抓到了嗎?」
燕三行撓撓頭:「這個……不能算抓到了。寶生堂的東家抵死不認,掌柜、夥計也都查過了,沒有嫌疑,但事情出在寶生堂,就算沒有證據,寶生堂也要擔責,所以罰了一筆銀子了事。」
陸羽回想一下,問道:「我記得,之前寶生堂的生意是比裕金堂好的。」
燕三行點頭答道:「對,寶生堂和裕金堂都開在南市大街,兩家藥鋪的門臉就隔一條街,已經明爭暗鬥好些年了。
「去年的時候,寶生堂生意紅火。裕金堂差點就經營不下去了,都在找人兌店了。後來寶生堂出了事,裕金堂又制出了金蟾福靈膏,兩家的生意倒過來了。」
陸羽點點頭,又問了一句:「寶生堂的生意這麼差,他家東家還有沒有別的鋪子?」
燕三行搖搖頭:「這倒是沒聽說。不過,我倒是知道另一件事,寶生堂的掌柜悄悄在外面與人合股開了一家鋪子。」
「藥鋪嗎?」
「不是,是一間脂粉鋪子。」
陸羽聽到「脂粉鋪子」幾個字,忽然想到了什麼,合上卷宗,勾勾手指讓燕三行湊過來,在他耳邊小聲道:「帶上幾個兄弟,替我去辦件事……」
燕三行聽完,眼睛一亮,點頭答應:「小五爺放心,我一定把事情辦好。」
隨後,他就興沖沖的跑出去叫人,帶著張龍幾個,從角門奔了出去。
陸羽則是轉身去了大牢,要見一個人,印證心中的推斷。
……
公堂之上。
顧彥臣已經總結完案情,也給出了判罰建議。
三條律例,有理有據,堂外圍觀的百姓聽完,也都紛紛點頭稱讚。
「顧書吏這案子斷得明白。」
「人證物證都在,那毒婦自己也認了。」
「可憐蔣老闆,被這毒婦瞞了這麼久。」
案子拖了這麼多天,而且牽涉到很多世家大族的千金,也該有一個結果了。
孟鶴齡坐在三尺公案後頭,目光從堂外百姓身上收回來,落在刑房那幾位書吏身上,問道:「刑房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幾位書吏互相看了看,齊齊搖頭。
孟鶴齡頷首,手掌伸向驚堂木,準備結案。
屏風後面的沈寒纓一直安靜的聽著,並未出聲干涉查案,此時見縣丞要結案,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過,她只是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沒有出聲阻撓。
紅疹案是清河縣的案子,不該天刑司插手。
如果地方縣衙的小案子,天刑司也要管,那天底下案子何止千萬?根本管不過來,而且這樣一來,規矩也會亂。
況且,就算她覺得這個案子還有疑點,也沒有證據還原案件真相,與其浪費時間在這種小案子上面,不如儘快了結此間事情,騰出手去辦更重要的事情。
至於碧鱗金蟾的案子,等縣衙結案之後,她會將婉娘押解回天刑司再審。
因此,她的眉頭只是皺了皺,終究沒有出聲。
正當她認為天底下又要多一件冤假錯案的時候。
後堂側門傳來一個聲音。
「等一下。」
此刻正是縣丞即將結案的當口,滿堂寂靜,這個聲音傳來,頓時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堂上堂下,幾十雙眼睛齊齊看過去。
只見陸羽從後堂走了出來,手裡握著一卷舊宗卷。
堂上的燈火照在他的臉上,年輕,乾淨,眉眼間卻有幾分與年紀不符的沉穩。
陸公明正拄著刀站在班列前頭,聽見這聲,腳下一踉蹌,腰刀差點杵到青磚上。
他轉頭看去,眼睛都瞪圓了,在心裡嘀咕:這混小子,又要幹什麼?
孟鶴齡的眉頭微皺,對陸羽打斷他判案略有不滿。
不過,堂外圍著百十號百姓,他不好當眾發作,只得將驚堂木在案上輕輕一磕,朗聲問道:「陸羽,你這是何意?」
陸羽走到堂前,先拱手行了一禮:「關於紅疹案,卑職還有一些細節要補充,請大人允准。」
這話說出來,頓時引得在場書吏、衙差低聲議論。
「這是要幹什麼?」
「好像上次,他也是這樣打斷孟大人的。」
這一幕場景,他們好像在哪見過。
之前官銀案的時候,也是在最後關頭,陸羽跑出來說,還有一些細節要補充,結果當場就把失竊官銀從地磚下面挖出來了。
現在,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這情形,顧彥臣再熟悉不過,上一次就是陸羽進衙門才三天,就推翻了他所有的判斷。
這一回,陸羽又來了。
而且,這一次還有天刑司大人在場,若是再被當堂翻案,天刑司這條通天路可就徹底關上了。
顧彥臣忍住胸中怒氣,朝孟鶴齡一抱拳,沉聲道:「大人,本案人證物證俱在,案情原委清晰明了,已經可以判了。按刑律程序,快班差役應當負責緝拿人犯,而不是在公堂上信口雌黃。」
孟鶴齡雙眼微眯起來,猶豫著讓不讓陸羽發言。
陸羽神態輕鬆,攤手道:「我確實有一些線索需要補充,大人若是不想聽,也沒關係。反正人犯最後會押送天刑司,若是今日結了案,日後天刑司再查出什麼來,可就不太體面了。」
孟鶴齡聽到這話,頓時神情一凜。
他很快想到了不背鍋的辦法,轉頭看向屏風後面,拱手道:「司使大人以為如何?」
沈寒纓眉頭皺了起來,猜到了這位縣丞的心思。
如果她說可以結案,日後天刑司查出這案子的疑點,那也是她這個司使的責任。
她沒有回應孟鶴齡的試探,而是饒有興致的盯著陸羽看。
在安麓寺的時候,她就覺得這個年輕的捕快有些不一樣。
她很好奇,陸羽能說出什麼來,於是出聲道:「讓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