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司的大人都發話了,孟鶴齡自然不敢違逆,頷首道:「陸羽,你查到了什麼?說來聽聽。」
陸羽得了允准,稍微組織語言,開始正式發言:「關於本案發病時間、發病地點上的疑點,卷宗上都寫有,我懶得說了,還是說點卷宗上沒有的吧。」
顧彥臣目光一冷,哼道:「你什麼意思?是想說在場這麼多大人、書吏,都看不懂卷宗嗎?」
陸羽側頭瞟他一眼,回道:「你對查案一竅不通,就別插話了,安靜聽著就行了。」
「你!」顧彥臣頓時大怒。
陸羽沒再理他,轉身看向公堂門外,繼續往下說:「在開始分析案情之前,我需要請一位娘子進來,問幾句話。」
眾人聽到這話,全都面露困惑表情,不明白陸羽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陸羽朝守在門外的燕三行遞了個眼色。
燕三行點了點頭,招呼兩名快班弟兄,撥開人群,朝那位名叫常玉的粉衣女子走去。
堂外看熱鬧的人擠得密密匝匝。
常玉站在人群最外頭,見兩名差役撥開人群朝她走來,她先是一怔,隨即臉色變了,轉身想走。
燕三行快走兩步攔在她面前:「這位娘子,請留步。」
常玉掙了一下,沒掙脫:「民婦……民婦只是來看熱鬧的。」
「既然是看熱鬧,你跑什麼?進去吧,我們大人有話要問。」燕三行咧嘴一笑,朝公堂一指,請她進去。
「我不去。」常玉心中驚慌,想要離去。
燕三行目光一冷,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將她拽進門裡。
常玉踉蹌兩步,頭上的髮釵晃了晃,差點掉下來。
周圍的百姓指指點點。
「這不是寶生堂掌柜的外室嗎?」
「她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
常玉被帶上公堂,有些驚慌,一直低著頭,雙手絞在身前,身上的香粉味在堂上的炭火烘烤下,越發清晰。
蔣世昌跪在堂前,原本低眉順眼,回頭看到常玉被帶進來,臉頰抽搐了一下。
陸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已經有數,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其實,陸羽之所以關注到這個常玉,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大概半個月前,陸羽修煉《踏風印》的那天清晨,在裕金堂後門,看到蔣世昌和一個頭戴帷帽、身穿粉色釵裙的女子摟摟抱抱。
在見到這位常玉姑娘之前,陸羽一直以為那天和蔣世昌摟摟抱抱的女子是婉娘。
後來仔細一想,修煉《踏風印》那一晚,圓月高掛,正是十五月圓之夜。
婉娘初一、十五都在寺中吃齋禮佛,不大可能出現在縣城裡。
而那天和蔣世昌摟摟抱抱的女子,身上穿的粉色釵裙和常玉今日這身比較,雖然款式不同,但顏色、料子是一樣的。
而婉娘一直住在安麓寺,穿著打扮應該以素色為主,她此時身上穿的就是一件淡青色衣裙。
因此,陸羽懷疑那天在裕金堂後門,和蔣世昌摟摟抱抱的,應該是這位常玉才對。
……
陸羽觀察兩人表情片刻,然後走到蔣世昌面前,不急不慢的問道:「蔣老闆,這位娘子,你認得嗎?」
蔣世昌抬起頭看了常玉一眼,又飛快移開目光,搖頭道:「不認得。」
這兩個字答得太快,快得像早就備好的。
婉娘跪在一旁,原本像一截枯木,聽見這句「不認得」,眉頭皺了皺,偏過頭去看了蔣世昌一眼,眼睛裡滿是疑惑。
陸羽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接著說道:「我聽蔣家的老管家說,蔣老闆年輕的時候風流倜儻,時常出入風月場所,還懂音律,吹得一手好簫。」
蔣世昌眉頭皺起來,滿臉困惑,回道:「差爺,這些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而且和本案無關,為何要拿到堂上來說?」
陸羽沒有回應他的反問,而是轉向常玉,問道:「常玉姑娘,蔣老闆的簫聲,你聽過嗎?」
常玉的身子一顫,眼睛往蔣世昌那邊瞟了一下,又趕緊收回來。
她咬著嘴唇,半晌才吱吱唔唔地點頭:「聽……聽過。在畫舫上,隔著很遠聽過。」
陸羽笑了笑,說道:「我以為你要說沒聽過呢。」
常玉越發緊張,回了一句:「蔣老闆的簫聲在江淮畫舫上有幾分名氣,小女子自然是聽過的。」
陸羽點點頭,伸手指了指她頭上的翠玉梅花髮簪,問道:「請問常玉姑娘,你頭上這支簪子,是誰送的?」
常玉下意識抬手護了護髮髻,蹙眉答道:「自……自然是我男人送的。」
陸羽點點頭,朝堂外一揚手,大聲道:「那好,派人去把寶生堂的掌柜請過來,問問這簪子是不是他送的。」
常玉登時臉色大變,脫口而出:「民女說的不是他!」
此話一出,堂下頓時安靜了下來。
陸羽微笑看著她,再問:「哦?那是誰送的?」
常玉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答道:「民女從前在銀樓畫舫上唱曲,還有幾位恩客……是恩客送的。」
「哪位恩客?」
「記……記不得了。」
「記不得了?」陸羽將這句話咀嚼一遍,然後抬手索要髮簪:「既然如此,我想借簪子一用。」
常玉往後縮了縮,用手護住頭上髮簪,想要拒絕:「如此貴重的簪子,怎能隨意借人……」
陸羽抬手打斷她:「既然這麼貴重,你竟然能忘記是誰送的?」
此話一出,常玉頓時愣住。
她咬咬牙,伸手將髮簪取下,放到陸羽手裡。
陸羽舉起簪子,放到眼前查看。
簪子上鑲嵌的翠玉雕成了五瓣梅花,做工極為精細。
陸羽拿著簪子,走到婉娘面前,蹲下身,將簪子遞到她眼前。
「眼熟嗎?」
婉娘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跌坐在地上,手腳上的鐐銬嘩啦啦的響。
她盯著那髮簪,盯著翠玉梅花,眼圈一點點紅了。
陸羽盯著她的眼睛,感嘆道:「我聽說女人在這方面的直覺都很準。你現在還要替蔣世昌頂罪嗎?讓他和別的女人雙宿雙棲,你來做這個替死鬼。」
婉娘的嘴唇抖了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還是搖頭:「不……不會的。」
她轉頭看向蔣世昌,期盼這個男人能辯解一句。
蔣世昌臉色有幾分難看,惡狠狠的瞪了常玉一眼。
「郎君,這翠玉梅花簪,是你送我的定情物,她為何會有同樣的簪子?」婉娘還是想要一個解釋。
「婉娘,你要相信我,我心裡只有你一人。她為何會有同樣的簪子,我真的不知。」蔣世昌用膝蓋跪著挪了兩步,想要抓住她的手。
婉娘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看著蔣世昌,眼神里滿是絕望前的掙扎,她想要找到一個相信他的理由。
陸羽將簪子舉到蔣世昌面前,問道:「蔣老闆,這簪子是你送的嗎?」
蔣世昌堅決搖頭:「不是!」
陸羽笑了笑,轉頭朝堂上拱手道:「這支簪子的做工十分精巧,縣城中能賣這種檔次珠寶的店鋪,不過三五家。拿著這支簪子,去南市、東市的金店玉鋪問一問,自然就清楚了。」
說到這裡,陸羽盯著蔣世昌,厲聲道:「到時候若是查到這簪子是蔣老闆買的,那你可就是當堂撒謊了。」
蔣世昌的額頭冒出一層汗,連忙改口:「簪子確實是我買的,原本是一對。」
在場之人全都露出詫異目光,看向蔣世昌。
蔣世昌連忙補充:「簪子確實是我買的,但我在青樓里喝酒取樂時,隨手就送人了。誰知道轉了幾手,轉到了她手上。你不能因為一支簪子,就誣衊我和案子有關!」
陸羽看著他著急的樣子,臉上的笑更愜意:「別著急,我又沒說你和案子有關……」
案子審到這裡,顧彥臣終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打斷道:「大人,陸羽所問的問題,和紅疹案一點關係都沒有。就算蔣世昌與旁的女子有染,也只是私德有虧,和案子毫無關係。他這麼問下去,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孟鶴齡輕咳一聲,道:「陸羽,若是再不進入正題,本官可就要罰你了。」
「回大人的話,我原本正要說正題,有人非要打斷我。」
陸羽說著舉起手裡的舊卷宗,抖開來展示給眾人看:「這是一份七月底結案的卷宗,記錄的案子是『寶生堂涼茶投毒案』。」
在場的六房書吏、三班差役聽到這話,交頭接耳的小聲議論起來。
「這和紅疹案有什麼關係?」
「對啊,怎麼查到這樁舊案上了?」
陸羽舉著卷宗,轉向常玉,問道:「常玉姑娘,對這案子有印象嗎?」
常玉眼中閃過一絲驚慌,連忙搖頭:「沒……沒有……」
陸羽笑得更開心了:「沒有?你男人可是寶生堂的掌柜,就因為這個案子,寶生堂的生意一落千丈,你從他那拿到的花銷應該少了很多吧?這都能沒印象?」
常玉一愣,連忙改口:「你這麼一說,我確實想起來了,都過去快半年了,一下子忘了。」
顧彥臣忍無可忍,再次出言打岔:「大人,陸羽說的這個案子四個月前就結案了,和紅疹案能有什麼關係?」
陸羽搶過話頭,朗聲道:「接下來,我要講的是一個故事,聽完這個故事,大家就明白了。
「這個故事要從一名孤苦無依的女子說起,女子幼時被賣進牙行,輾轉流落風塵,難見人間溫暖。
「後來,女子遇到了一位富商,覺得對方是能託付終身的人,於是贖身予富商為妾。
「女子信佛,每逢初一、十五便要上山吃齋禮佛,後來在山中機緣巧合救了一隻蟾妖,但也因此沾染到了蟾毒,身上起了紅疹。
「女子身上起了紅疹,藏不住,被富商發現了。
「加之富商店鋪生意不好,心情煩躁,於是對女子不是打就是罵。
「後來,富商身上也起了紅疹,認為是女子傳染的,打罵就更狠了,最後還把女子趕出了家門。
「女子無處可去,上山去尋那蟾妖,從此便住在了山中。
「富商身上起的紅疹越來越厲害,尋遍名醫都治不好,懷疑是妖邪作祟,於是到處尋道觀、寺廟驅邪。
「蟾妖感激女子的救命之恩,蛻下蟾衣為女子解毒。
「女子的紅疹病症好了之後,在寺廟中與那富商重逢,心念舊恩,便用蟾衣為富商醫治紅疹。
「富商病癒之後,花言巧語哄回女子,重修舊好,卻只安排女子住在寺中,並未將她接回家。
「之所以這樣安排,是因為……富商在城中另有一位相好。」
故事講到這裡,眾人都聽得出來說的是誰。
故事裡的富商指的自然是蔣世昌,而女子則是婉娘。
至於富商在城中的另一位相好……
「這位相好不會就是這個常玉姑娘吧?」
顧彥臣還想要插話,陸羽不等他開口,直接抬手制止他,繼續往下說:
「接下來,該講到藥鋪的事情了。
「富商祖上傳下來一家藥鋪,但他不善經營,生意越做越差,眼看就要開不下去了。
「相反,對門的藥鋪生意興隆,完全把他家藥鋪壓了下去。
「富商流連風月畫舫的時候,曾認識另外一名女子,而這名女子成了對家藥鋪掌柜的外室。
「這女子從前是唱曲的,而富商懂些音律,一來一去,兩人便勾搭在了一起。
「富商告訴這女子,與其給一個藥鋪掌柜當外室,不如當他的正牌娘子。
「但娶她的條件是,把對家藥鋪的生意搞黃。
「就這樣,富商哄得這女子,在對家藥鋪的涼茶里下了瀉藥,再向官府舉報。」
故事講到這裡,眾人全都面露驚愕表情,用審視的目光看向常玉。
「之前寶生堂案子,難道是這女人做的?」
「怪不得查遍寶生堂的掌柜、夥計,都查不出問題,原來做手腳的不是店裡的夥計。」
常玉聽到這裡,神情數變,大聲爭辯:「你……你胡說!」
陸羽一臉認真的看著她:「我胡說什麼了?我又沒說故事裡的人是你,還是說……你覺得故事裡的女子和你很像?」
「你!」常玉頓時氣得柳眉倒豎,指著陸羽想罵,但又不敢開口。
這時候,蔣世昌朝公堂主位拱手,大聲道:「大人,查案講的是證據,他說的這些全是臆測,這與酒樓評書有什麼區別?難道官府都是這麼斷案的嗎?」
孟鶴齡雖然覺得這個故事很像真的,但光憑臆測斷案是大忌。
他正要出聲提醒,陸羽搶先發問:「蔣老闆,現在你還堅持不認識這位常玉姑娘嗎?」
蔣世昌滿臉篤定,搖頭堅稱:「不認識!」
陸羽笑了笑,道:「可我聽說蔣老闆是銀樓畫舫的常客,真的沒見過?」
蔣世昌依舊堅持:「不認得就是不認得,你不要胡攪蠻纏!」
陸羽看向婉娘,見她一臉的呆滯表情,便蹲下來,在她面前打個響指,問道:「婉娘,到現在,你還要替他隱瞞嗎?」
婉娘緩緩抬起頭,眼中滿是信念崩塌的絕望。
她紅著眼睛,望向蔣世昌,哀婉的說道:「去歲漕幫堂會,請了很多人,我和常玉都去了。那天,常玉姑娘琵琶彈唱了《湘妃曲》,郎君以簫聲相和。婉娘聽得如痴如醉,心中十分羨慕。這般琴瑟和鳴,相公怎麼可能不認得常玉?」
蔣世昌聽完一愣,連忙解釋:「婉娘,那麼久的事情了,而且……而且那天我喝了酒,記不得也是有的。」
婉娘眼中含淚,搖頭抽泣:「不要再騙我了……哪怕你們真的認得,只要你說一句心裡有我,我也願意為你去死。」
蔣世昌跪著走過去,想要拉住她的手解釋:「婉娘,你聽我說,我真的不記得了……」
婉娘搖頭流淚,推開他的手:「郎君每次來與我相見,身上總會有些脂粉香味。我知郎君是風月常客,有些脂粉香味不足為奇,所以從不過問。只是,這幾個月,郎君身上只有一種香味……」
她說到這裡,抬頭看了常玉一眼。
她心裡早有答案,只是不願意去相信。
陸羽饒有興致的看向蔣世昌,再次問道:「蔣老闆,還堅持不認識常玉姑娘嗎?」
蔣世昌表情冷了下來,端正跪姿,冷哼道:「斷案要講證據。縣丞大人,若是有證據證明小人觸犯大周律,小人甘願受罰。若是沒有,莫要讓此人在公堂之上信口雌黃!」